觀眾席上的嘈雜聲很快散去，雙頰緋紅的芊川夏實扶正麵前的話筒，開啟自己的筆記本。
“要冷靜——”撞在話筒上的額頭還有點火辣辣的，她在心裡對自己說。
“就像鬆枝說的一樣，照著筆記本唸完稿子就好了。”
少女的食指點在文稿的第一段前，粉潤的指甲反射著頭頂的燈光。
她輕輕咳了一聲，低頭麵對話筒。
“很、很榮幸能受到植田校長的邀請，在今天這樣的場合向大家展示我的作品——”
逐字逐句地念出紙張上自己寫下的文字，芊川夏實的聲音逐漸穩定下來。
臉頰上的熱力一點點退去，少女用生出的勇氣抬起眼皮，看向舞台下方的觀眾席。
“我始終認為電影，或者說鏡頭、相機和一切藝術創作的工具，都是觀察、記錄我們周遭世界的方式。我希望能用自己的雙手去不停地拍攝、定格那些特別的存在——”
“《白線流》在拍攝過程獲得了校內校外很多人的支援，我尤其想要感謝幾位演員——”
她的目光在一排排座位間逡巡，很快和人群中的鬆枝淳對上視線。
芋川夏實的目光亮了起來，然而注意到坐在男生身邊的戶鬆友後，又像是電壓不穩的燈泡一般閃爍起來。
“——”少女停頓了一下，隨後鼓起嘴巴。
“關於作品的心得與表達內容，放映馬上都要開始了，我在這裡講的話似乎也冇什麼意義”
她臨時改了演講的內容，台下的男生有些驚訝地眨了眨眼，周圍飄起一點輕鬆的笑聲。
“那些說不出口的內容，就請大家通過《白線流》來感受吧。”
芋川夏實彎腰低頭，有了經驗的她這次冇有撞到話筒，台下再次響起連片的掌聲。
燈光暗下，看著昂首挺胸的少女穩步走出舞台，鬆枝淳鬆了口氣。
雖然出了點小意外，但芋川的演講也算是順利結束了。
“感覺跟當初見到芋川同學時相比，現在的她變了挺多呢。”
“芋川可不是一般人啊。”
男生的語氣裡帶著自豪，像是園丁在誇耀自己親手培育出的樹木。
“確實不一般呢~”戶鬆友笑了笑。
她察覺到了台上少女那古怪的停頓一—
芋川夏實對淳君的喜歡，看來也不一般呢——
放映會正式開始，舞台的大螢幕上，懷抱著畢業證書的鬆枝淳和戶鬆友再一次走出櫻飄灑的校門。
觀眾席上的呼吸聲都小了些許，大家似乎都在專心欣賞著眼前的美好畫麵。
鬆枝淳身邊響起輕微的簌簌聲，戶鬆友緩緩靠在了他的肩上。
“不得不承認，芋川同學確實很厲害呀——”少女輕柔細微的氣聲擦過他的耳垂。
“感覺鏡頭裡的我比現實中還要漂亮呢。”
“那可冇有。”男生看著螢幕的視線偏向黑暗中的她。
“肯定是近在眼前的友更加美麗動人啊。”
漆黑的觀眾席一角傳出少女的隱約笑聲，他們就這樣靜靜靠在一起，看著舞台上的光影變幻。
很快，純白纖細的片名字型再一次浮現在河麵上，鬆枝淳眨了眨眼—一另一邊的空座位上傳來一點動靜。
冇等男生偏過頭，弓著腰小步前進的少女就在他身邊坐了下來。
“——”戶鬆友從依偎的姿態中坐起身，看向另一邊的不速之客。
壓抑著動靜的芋川夏實在位置上坐下，她放下手裡的筆記本，放鬆地吐出口氣。
“芋川怎麼來了？”鬆枝淳壓低聲音問。
“我不能來嗎？”少女在黑暗中鼓起臉頰，一雙圓潤的眼睛亮晶晶的。
“我來找鬆枝聊聊天都不行嗎？”
男生看向另一邊，戶鬆友對他笑了笑，兩人的手臂依然挽在一起。
“當然可以。”鬆枝淳調整了一下坐姿，免得自己在黑暗中碰到芋川的手臂。
“——戶鬆同學好。”芋川夏實先謹慎地向另一邊的少女打起招呼。
“我冇有打擾你們吧？”
雖然她並不是什麼心機女，但這種話多少還是顯得有些“茶”，另一邊的戶鬆友在心裡笑了下。
“本來就是來看芋川同學的放映會，哪有什麼打擾不打擾的。”
“那就好。”芋川夏實稍微安心了點。
她並冇有想太多，隻是在台上看到鬆枝帶著其他女生，心裡有些不爽就跑過來了一一現在直麵“大魔王”戶鬆友，纔有些後知後覺的不知所措。
“我們剛剛在說芋川同學很厲害呢。”戶鬆友笑著接管話題。
“還冇正式進入東藝大，拍出的短片就已經能受到這麼多人的認可了。說不定幾年之後就會在網上看到你變成知名導演的訊息呢。”
“知名導演什麼的、我冇想這麼多——”少女擺了擺手，看向夾在中間的男生。
“那個，《白線流》裡麵，鬆枝最喜歡的是哪一段？”
比起聽著戶鬆同學誇獎自己，她還是更想和鬆枝聊聊他們一起拍攝的電影。
鬆枝淳想了想，“我的話——應該是最後柏原光回到'白線流”河邊的片段吧。”
“芋川前麵拍的都很細緻生動，但感覺都很剋製，冇有去過多地抒發感情。”
“到了結尾這裡，配上剪下回憶的鏡頭和自然插入的配樂，之前看下來積累的情緒就會自然地被勾起—一可是麵對眼前什麼都冇留下、什麼都冇改變的河麵，卻有著無處訴說的感覺。”
“這種悵然若失的反差，給我的印象很深刻。”
“鬆枝說的冇錯！我想要的就是效果！”即使壓低了聲音，芋川夏實的興奮在放映聲中也依然清晰可見。
她湊到男生肩旁，想要繼續說下去，另一邊卻有少女的話語飄來一”我的話，最喜歡的應該是第一幕柏原君和小杏互相告白的情節吧。”
戶鬆友盯著螢幕上那個笑容甜蜜又悲傷的自己。
“明知馬上就要分別，卻還是堅定又不顧一切地表達愛意—一—就是這種最為純粹青澀、卻戛然而止的喜歡，才能在柏原光心裡留存這麼久的時間吧。”
她一邊說著，一邊依戀地在男生肩頭蹭了蹭。
“看過這樣美好又悲劇的戀情，才讓我無比珍惜現實中的感情呢。”
芋川夏實眨了眨眼，她生動活潑的眉眼又木訥起來。
少女的目光侷促地搖了搖，最後又落向遠處舞台的大螢幕。
雖然有些害怕總是擺著笑臉的戶鬆友，但她知道戶鬆同學的感情是多麼可貴一畢竟《白線流》的誕生，原本就離不開她當初從鬆枝嘴裡聽到的那些故事。
所以聽完少女的感想，即使懷揣著對鬆枝淳的喜歡，她還是不太好意思當著戶鬆同學的麵做“挖牆腳”的事。
盯著螢幕上早已看過無數次的畫麵，芋川夏實的手指一次次滑過腿上的筆記本封麵她不知道自己待在這裡該做些什麼了。
注意到少女心不在焉的沉默，鬆枝淳目光稍稍偏移，他主動開了口。
“說起來，《白線流》前段時間是不是上了油管的熱門榜？”
“是上了分類的熱門榜。”芋川夏實回過了神，“不過也就兩天時間而已。”
“那也很厲害了啊。”男生低舉雙臂，囊括自己身前的觀眾席。
“你看放映會的這麼多觀眾，還有網上那麼熱烈的反響，芋川先生知道了應該也挺開心的吧？”
三人座位的氣氛被拉了回來，少女點了點頭，發出歡快的鼻音。
“嗯！爸爸說我比當年的他要厲害呢！”
“”
看著餘光裡那雙又亮起的天然眼眸，戶鬆友的心情有些無奈。
好朋友什麼的，果然也是很麻煩的關係啊。
即便她再怎麼主導話題，不動聲色地打擊少女的熱情，但是因為顧及芋川夏實的心情，她身邊的男生反而會更去在意這個天然呆的大胸女——
看著螢幕上分別的少年少女，戶鬆友捋了捋自己肩上垂落的髮絲。
說到底，無論淳君喜不喜歡芋川夏實，自己從中作梗都是冇什麼用的。
因為她不是“評委”——少女又想起上個月山見茉季說的話。
學姐明明連自己的感情都是一團糟，對別人說的話卻又這麼正確——戶鬆友又笑了笑。
等到螢幕上的畫麵進入第二幕，紺野杏”徹底退場，鬆枝淳感覺到右手邊的少女輕輕捏了捏自己的手臂。
“怎麼了？”
他轉過頭，原本聊著劇情的芋川夏實也跟著看了過來。
“我先走了。”戶鬆友亮起手機螢幕，對著男生晃了晃。
“吹奏部那邊也在準備演出，我想過去看一看。”
“我跟你一起？”
鬆枝淳這句話說得很輕，隻有麵前的少女才能聽見。
“不用。”戶鬆友搖了搖頭，“等吹奏部那邊結束，我也該回去準備伴奏了，到時候班裡見就好。”
她站起身，向另一邊的少女揮了揮手。
“我先走咯。”
芋川夏實用力眨了眨眼，好像還冇意識到眼前的意外之喜。
“哦——”
戶鬆友把手裡的茉莉茶遞給男生，隨後貓著腰走向場外。
“飲料就留給淳君啦~”
鬆枝淳開啟茉莉茶喝了一口，等他回過頭時，芋川夏實的臉蛋已經不聲不響地貼了上來。
“現在隻有我們倆了？”少女又變成了乾勁滿滿的模樣。
“什麼叫隻有我們倆？”鬆枝淳和她拉開距離，“觀眾席不是還坐著這麼多人嗎？”
“我說的不是這個啦。”回過頭看著戶鬆友遠去的身影，芋川夏實隻感覺自己又自由了。
她想了想，“鬆枝，你是不是跟戶鬆同學說過我喜歡你的事了？”
“那可冇有。”鬆枝淳把清甜的茉莉茶放在腿上。
“不過戶鬆無論知道什麼，我都不會意外。”
“怪不得——”少女拍了拍胸口，她總覺得戶鬆同學剛剛看自己的眼神有點怪怪的。
“不說這些了。”芋川夏實拿起腿上的筆記本，往後翻了幾頁。
“鬆枝鬆枝，《白線流》裡的三個女主，你最喜歡哪一個？”
鬆枝淳的目光回到大螢幕上，恰好是“藤井楓”在大學裡再次偶遇“柏原光”的畫麵。
“藤井楓吧。”
“為什麼？”少女睜大眼睛問。
“因為隻有藤井楓是始終冇有丟掉自己的喜歡的那個人一這樣的女生從始至終都在被柏原光拒絕，芋川實在是有些壞心眼。”
“原來如此——”芊川夏實借著昏暗的光線在筆記本上寫字，男生好奇地看了一眼。
“你在乾什麼？”
“記錄鬆枝的答案。”少女抬起頭。
“我前幾天問媽媽該怎麼追鬆枝，她說先從瞭解你的喜好開始！”
她舉起手裡的筆記本，“所以我準備了很多問題，想統統問一遍。”
鬆枝淳想起某位少女的攻略筆記—一那兩本筆記本現在應該正躺在望月家的莊園裡。
“那鬆枝喜歡什麼季節的天空？”芋川夏實接著問。
“夏天？”男生想了想，“夏天的雲感覺很有活力，天空也特別漂亮。”
“我也喜歡夏天~”少女點了點頭，“那鬆枝碰到雨天想怎麼過？”
“——打工、學習或者休息都行，總之待在室內就好，雨天出門很麻煩。”
“我倒是喜歡雨天出去拍東西誤~”芋川夏實盯著男生的臉，“鬆枝會願意陪我一起出門嗎？”
鬆枝淳冇有回答，他望瞭望少女眼裡的求知慾，默默把這個問題推遠。
男生很快發現，芋川的問題清單並不是那種爛大街的“情侶契合度”調查“便利店裡的音樂最喜歡哪首？”
“覺得自己打籃球時哪個姿勢最帥？”
“騎自行車的路上印象最深的東西是什麼——”
少女天馬行空的問題像是好奇心構成的柔軟觸手，鬆枝淳發現自己似乎並不介意被它們淹冇。
靜謐的禮堂裡，螢幕上的人物對白緩緩流淌，觀眾席角落的“芋川式調查”還在悄悄繼續“那最後一個問題——”芋川夏實又翻過一頁，“鬆枝最喜歡哪個童話人物？”
“小王子。”男生冇怎麼猶豫。
“小王子？”少女的睫毛在光影中顫了顫，“女性角色呢？”
“女性角色——”鬆枝淳想了想，“小紅帽？”
“小紅帽——”芋川夏實這次冇有追問，而是露出一副思索的模樣。
小紅帽的服裝，自己能穿下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