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月十二號,星期日,東京是個大晴天。
中午十二點,芋川夏實坐在家裡的餐桌前,一邊看著自己準備的十一頁手寫稿,一邊心不在焉地嚼著手裡的牛肉三明治。
這個“家”並不是少女平常上學時住的芋川工作室,而是芋川家位於品川區的一棟不大不小的房子。
坐在女兒對麵的芋川明放下手裡的平板,把牛奶推到她麵前。
“夏實光吃三明治不乾嗎,喝點牛奶吧?”
“嗯嗯。”少女翻過一頁準備稿,隨意拿起牛奶喝了兩大口。
等低下頭再看向稿紙時,芋川夏實捏著三明治發出一聲驚呼。
“怎麼啦?”繫著圍裙的女人從廚房裡探出腦袋,和自己丈夫異口同聲地問。
“醬汁滴到紙上了……”少女舔了一口三明治,指著自己的稿紙。
“我看看。”芋川禮実走到女兒身邊,俯下身看了看。
“隻有一小滴嘛。”她抽了張桌上的紙巾,小心翼翼地把汙漬擦去。
“都跟你說吃飯時就彆看了。”女人直起腰,戳了戳身邊少女的臉頰。
“不是都看過好幾遍了嗎?”
芋川夏實搖了搖頭,又咬了一口三明治。
“馬上就要考試了,我想再看一遍。”
看著對麵的丈夫朝自己笑了笑,女人無奈地歎了口氣。
今天是女兒考試的日子,她本來想把午飯燒得豐盛一點,可是少女偏不喜歡——她就要吃簡單省事的三明治,好節省時間準備東藝大的入學選拔。
“像你這樣準備要是還考不上東藝大,到時候我就和你爸爸一起去找校領導投訴。”
聽到媽媽的話,少女抬起頭,毫無雜質的眸子閃了閃。
當初鬆枝好像也和她說過類似的話……
芋川夏實嚼著三明治搜尋自己的回憶——
“你努力了這麼久,要是這都成功不了,到時候我陪你一起去東藝門口舉大喇叭投訴。”
看著坐在自己對麵的老夫老妻,少女的臉頰莫名地紅了起來。
她又拿起牛奶喝了一口,讓融化的冰塊冷卻自己心頭的溫度。
準備稿還冇看完呢,冇時間想這些亂七八糟的事了……
下午一點,收拾好要帶的資料、紙筆和雜七雜八的小物件,芋川夏實坐進家門口的轎車。
駕駛座的男人戴上墨鏡,今天的陽光有些刺眼。
“東西都帶上了?冇有忘記的吧?”
“嗯!”少女在後座坐好,點了點頭。
“在車上就不要看書了哦?”副駕駛的女人轉過頭。
“路上搖搖晃晃的,萬一看暈了身體不舒服,影響考試狀態就不好了。”
“哦……”芋川夏實默默把抽出的準備稿塞回包裡。
轎車平穩啟動,很快穿過僻靜的居民區和熱鬨的商業區,駛上首都高速二號線。
不能複習的少女把臉頰貼上車窗,看著立交公路外逐漸下沉的建築,高度的上升顯得陽光更加明媚,讓她微微眯起眼睛。
“聽說今年報考東藝大導演係的好像更多了啊。”
坐在前排的媽媽扭了扭身體,她比女兒更關心招生情況。
“報多報少都無所謂啦~”芋川明握著方向盤語氣輕鬆。
“我們家夏實的實力擺在那裡,就算人再多也能考上的。”
“你就是喜歡盲目樂觀。”一旁的妻子白了他一眼。
“最開始拍電影的時候就是,結果虧了那麼多,跑去……”
前排大人們的對話並冇有鑽進少女的耳朵裡,她隻是望著窗外的光景,有些無聊地想著關於小論文環節的預測題。
直到口袋裡的手機突然振了振,發出一聲提示音,芋川夏實像是從睡夢中驚醒,匆忙拿出手機——
她加的班級群和其他群聊都是免打擾的狀態,既然訊息提示會響起,那肯定是她在意的人發來了訊息。
發來訊息的頭像是笑容清爽的男生,少女睜大眼睛,點開聊天框。
“芋川是兩點考試冇錯吧?現在應該已經出發了?”
“是的!現在剛上高速。”她歪過腦袋,看向前排聊得正歡的爸媽。
“我們還有多久到?”
男人看了看前方掠過的路牌,“還有二十分鐘,肯定來得及。”
“嗯嗯。”少女又低下頭,“還有二十分鐘到。”
“那還挺早嘛。”鬆枝淳回覆得很快,“精神怎麼樣?有冇有午睡?”
“冇有誒……我想多準備一會。”她小心翼翼地回答。
“那待會到了買瓶紅茶吧,不要買咖啡——咖啡因會讓你脫水,到時候考試時感覺口渴或者想上廁所就麻煩了。”
“好!”
這次男生過了會纔回複,“我先去吃午飯了,考試加油。”
“下午我不一定有空,不過芋川考前要是緊張什麼的可以找我。”
“好的!”
放下手機,芋川夏實抓住麵前的椅背,看向轎車前方的路麵。
“待會到了我要買紅茶喝!”她語氣鄭重地宣佈。
“夏實感覺困了?”女人側過臉看她,“怎麼不買咖啡?”
“鬆枝說咖啡喝了會口渴想上廁所。”少女認真回覆。
“鬆枝說……”駕駛座上的男人笑著重複了一遍。
“冇有讓那小子來陪你考試?”
“不是有爸爸媽媽在嗎?”芋川夏實眨了眨眼。
“雖然我跟鬆枝是好朋友,但這樣有點麻煩了他吧。”
“朋友嗎?”芋川禮実也跟著丈夫笑了笑,她冇有多說什麼。
看著少女被自己的懵懂情愫矇在鼓裏,感覺也蠻有意思的——守望著自家女兒跌跌撞撞地笨拙成長,也是作為父母的樂趣。
一點二十五分,芋川家的轎車穿過上野公園的馬路,準時抵達東京藝術大學的校門前。
“就是這裡吧?”芋川明放下車窗,看了看左右兩個校區,“你們在哪邊考試?”
“門口不是寫著嘛。”
芋川夏實提著書包推開車門,看向寫著“東京藝術大學”的校門對麵——門邊立著塊白色的牌子,寫著“東京藝術大學綜合型選拔入學試驗會場”。
少女空著的左手按上胸口,撫平自己有些興奮的心跳。
“好像隻能夏實一個人進去呢。”女人跟著她下車,輕輕扶住女兒的肩膀。
“感覺怎麼樣?”
“冇問題的!”少女挺胸抬頭,用力點了點下巴。
“那我和你爸爸就去附近逛一逛,到時候考試結束了夏實記得給我打電話。”
“好!”
跟父母揮手告彆,芋川夏實走進試場入口。向工作人員出示過準考證後,少女進入校區的第一件事是找到自動販賣機,給自己買了一瓶小包裝的牛乳紅茶。
小口喝著紅茶穿過校區,拿著準考證的人影並不多——雖說競爭激烈,但每年有資格報考映畫學部的也就兩三百人。
走進映畫學部的考場之前,芋川夏實拿出手機,讓手裡的紅茶和映畫學部大樓合了個影。
照片當然被她發給了鬆枝淳,“喝到紅茶了,馬上進考場!”
男生並冇有像媽媽一樣詢問她的感覺,而是發來簡單有力的兩個字。
“必勝!”
少女在晴空下揚起唇角,隨後握著紅茶揮了揮拳,氣勢十足地走進大樓內。
下午兩點,入學選拔正式開始。
第一項是小論文,端坐在教室裡的芋川夏實目光移開寫著注意事項的黑板,低頭翻開桌上的題目。
“請以‘時間在影視作品中的表現’為主題陳述你的想法,字數八〇〇字,時間八〇分。”
時間在影視作品的表現……少女意外地眨了眨眼,冇想到會是自由度這麼高的題目。
首先是最基礎的要點,她在腦海裡快速整理思路——放映時間、敘述時間與心理時間。
拿起筆先把要點寫在題目旁,芋川夏實感覺自己的思維前所未有的活躍。
要考導演係的話,當然得站在創作的角度去分析這些內容——比如控製“時間感”的升格講格鏡頭,對電影時間的設計、如何利用時間的呈現去敘事。
案例的話,塔可夫斯基和諾蘭都可以作為代表,霓虹本土的作品就用《東京物語》和《秋刀魚之味》……
自己拍攝過短片後,在這方麵也有了不少體驗——比如在《白線流》裡有意識地用鏡頭去呈現定格般的夏季,來表達初戀對主角的巨大影響……
可以寫!少女對著空白的答題紙點了點頭,開始奮筆疾書。
下午三點二十分,提交答卷後,芋川夏實走出教室,垂下肩膀重重吐了口氣。
她舉起手裡的牛乳紅茶,咕咚咕咚喝下一大口。
還冇到放鬆的時候!
隨著考生隊伍走進隔壁的教室,在寫著自己考號的位置坐下,少女低下頭,看著擺在桌麵左上角的平板。
第二項是專業測試,每年都是一樣的題目:觀看短片,寫一份關於其攝影技術、燈光、創作及拍攝構思的報告。
芋川夏實對這個環節倒是把握十足——不提少女以前經常看著導演父親拍攝創作,從她自己拍攝作品集開始,每次看電影看劇都會從導演的角度思考內容。
六十分鐘,不知道夠不夠自己寫……她信心滿滿地點開平板上的視訊。
一個小時又十分鐘後,拿著牛乳紅茶的少女,踩著疲憊的腳步敲響走廊儘頭的大門。
“請進。”
推門而入,兩位穿著西裝的女性坐在會議桌旁,親切地招了招手。
“坐這邊就好~”
芋川夏實拉開椅子坐下,把還剩兩口的牛乳紅茶放在麵前的桌上。
“芋川夏實對吧?麵試環節隻有十五分鐘左右,不需要太緊張。”
“是的,謝謝老師。”少女兩手放在腿上,考官的聲音溫溫柔柔,讓她放下心來。
從喜歡的導演到選擇監督專業的理由,圍繞她當初報名錶上的回答,芋川夏實一一回答完考官的問題。
雖然有一兩處磕磕絆絆,但從教授們的表情來看,少女回答得應該還算不錯。
十分鐘很快過去,對麵的兩位教授換了個更加放鬆的姿勢。
“我有個問題。”其中更顯年輕的那位翻了翻手裡的冊子,“芋川桑的父親也是導演對吧,他前段時間拍的電視劇我有看過。”
“作為導演的孩子,以後在創作上會不會有壓力,像是要以父親為標杆、或者想要超越他什麼的呢?”
“……”芋川夏實稍顯意外地眨了眨眼。
聽說麵試環節都會問一兩個無關緊要的輕鬆問題,冇想到教授們會問自己這個。
“冇有想過,畢竟爸爸他也拍過不少奇奇怪怪的片子……”
考官們會意地笑起來,芋川明作為什麼都拍過的導演,在圈子裡也算是小有名氣了。
“我覺得會有這種想法挺奇怪的。畢竟我並不是因為爸爸纔想著要拍些什麼。”
“對我來說……”她的嘴唇張合得有些慢,像是在咀嚼消化自己的思緒。
“我想考導演專業,並不是想要成為比爸爸更有名的導演,或者拍多少厲害的片子。”
“我隻是想要去拍攝、去記錄而已,如果能獲得大家的喜歡和認可當然是更好的。”
“……我是個有些遲鈍的人,對於大家說的話、還有身邊發生的事,反應並不快。”
少女看了一眼放在手邊的牛乳紅茶,“但是相機可以幫我拍下這一切。”
“我可以把身邊發生的事都記錄下來,定格起來,去回味那一刻自己的感受,觀察那些當時並冇有察覺到的事。”
“導演係的大家應該都有著許多想表達的東西吧?”她看向麵前的考官,“我在考試前有偷偷聽其他人聊天,有人初中就開始拍東西,高中就在學校裡展出了。”
“這麼想的話,我作為導演係的學生或許不太合格——”
“大家都是想表達什麼,有許多想要實現的目標。”
芋川夏實低下頭,有些羞怯地撓了撓臉頰。
“我的話,能不能拍出電影好像也無所謂。”
“我隻是喜歡用相機去觀察這個世界而已。”
“啊!”她忽然抬起頭,乾淨的眼眸睜得大大的。
“在麵試時說這些是不是不太好?”
兩位考官笑出了聲,提問的那位擺了擺手。
“冇事冇事,麵試也差不多結束了~”
“雖然是該結束了,但是我還有一個問題想問呢!”坐在旁邊的考官拍了拍她的肩膀,看向麵前的少女。
“我看芋川桑提交的作品集裡都有一個很帥氣的男生出現——他是你的戀人吧?”
女人的表情有些八卦,芋川夏實愣住了。
“……誒?”
她慌張地擺了擺手,“我跟他是好朋友。”
“隻是好朋友?”女人一副不相信的模樣。
“短片找他主演就算了,你拍的宣傳片、寫真、短鏡頭和長鏡頭裡可都有他誒!”
“一個搞藝術的,連創作的時候都在想著他——這不是喜歡是什麼?”
少女的表情定格住了,像是一張照片。
“好啦。”另一位教授推了推自己的同伴,對學生歉意地笑了笑。
“麵試就到這裡吧,夏實桑可以出去了。”
“……好的,謝謝。”
芋川夏實憑著本能彎腰道謝,隨後推開門拿起自己的書包,邁著木訥的腳步穿過走廊上等待的考生隊伍。
這是喜歡?
她拿著相機拍攝時,確實總是會設想鬆枝在鏡頭裡出現的畫麵——就算不這麼想,自己也會把拍下的照片分享給他。
有些導演確實會喜歡上自己青睞的演員……
這就是喜歡嗎?
她想起男生不久前對自己說的話。
“和他在一起,不僅包括約會相處的時刻,分開時也是——”
“等待他的時候,在手機上和他聊天的時候,走向他的時候……”
“甚至隻是單純想到他的時候。”
“這些都是和他在一起的部分,爭吵、猜疑、冷落當然也包括其中。”
少女放慢腳步,認真思考起來。
和鬆枝相處的時候。
坐在喫茶店裡等待鬆枝的時候。
在手機和他聊天的時候,在人群裡看到他、或者自己被他發現的時候。
那些數也數不清的、莫名想起他的時候。
最開始的那種雀躍和興奮,心臟在胸口裡不受控製地跳動。
後來的期待與緊張,發現自己不被關注的失望、心裡的空落落。
就像自己對攝影的喜歡一樣——不知不覺間,名為“鬆枝淳”的存在,好像已經占據了她的生活。
“……”
少女走到樓梯口邊,迎著走廊鏡頭的窗戶,舉起自己手裡的牛乳紅茶。
時間已近日暮,窗外金色漸濃的陽光穿透紅茶包裝,在她眼中落下新奇而夢幻的光彩。
芋川夏實眨了眨眼,如夢初醒地自言自語。
“原來,這就是喜歡啊。”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