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了郵便局,跟著不想回家的少女向車站的反方向走去,鬆枝淳看著少女邊走邊開啟書包,摸索出自己心愛的相機掛在脖子上。
“還是我替你拿包吧。”
芋川夏實轉過頭,她圓潤的眼睛讓人想起在林間撞上人類的小鹿,驚慌得有些可愛。
“冇事的!”她擺擺手,“我自己也可以拿。”
“但芋川現在不是想拍東西嗎?”男生指了指她掛在脖子上的相機,“挎著包不方便吧。”
他又看了看少女微紅的臉,“而且感覺你又揹包又掛相機的,看起來好像挺熱。”
“……確實有點。”
芋川夏實把肩上滑落的揹包遞給男生,順便給自己扇了扇風。
“我比較容易熱,所以不喜歡夏天,今年夏天又這麼長……”
“起碼現在已經開始降溫了,稍微好過一點。”鬆枝淳笑著說。
他看著少女舉起相機,麵前的街道像是細長光滑的繩索,被吹過地表的風握住。
微涼的風先穿過少女耳邊的碎髮,隨後又拂起男生額前的劉海——氣流裡若有似無的秋意就這樣被消耗得一乾二淨,無力再對抗午後的陽光。
芋川夏實按下了快門,鬆枝淳冇有說話,靜靜看著按下快門的她。
“唔——”少女突兀地發出懊惱的哀鳴,轉身把手裡的相機遞過來。
“忘記調引數,直接過曝了!”
“冇事。”男生勸慰地笑了笑,“時間還多著呢,重新拍就好了。”
於是兩人沿著街道開始散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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車站前的道路並不寬闊,經過第一個紅綠燈後就隻能容納兩輛麵包車並行。幸好西荻窪並不是什麼人流如織的繁華街區,所以並肩而行的少年少女走在兩旁石磚鋪就的人行道上,倒也不覺擁擠。
鬆枝淳看著比自己領先半個身位的少女停下腳步,半跪在地上。
男生看著她手裡的相機畫麵,底部是向著遠處延伸的深灰色石磚,左側是白色小貨車穿過的柏油馬路,右側是街道旁文藝氣息十足的店鋪門麵。
這條街上冇有行道樹和景觀帶,不過不少店鋪門口都擺著自家養護的綠植,下午兩點的陽光落在相機鏡頭前的迷你楓樹上,葉片閃著亮晶晶的綠色。
“很漂亮的畫麵嘛。”鬆枝淳走到少女身後,擋住她臀部頂起的裙襬。
“我覺得這個地磚蠻有意思。”芋川夏實按下快門,站起身湊到男生麵前,食指點在相機螢幕上。
“波浪邊緣的長方形地磚,鬆枝不覺得很像蘇打餅乾嗎?”
“確實有些像。”男生眨了眨眼。
他視野中除了深灰的地磚,更多的是少女水手服領口間奶油般細膩的肉色。
“不過我不太喜歡蘇打餅乾。”鬆枝淳把相機推了回去。
“乾乾脆脆的,有點噎人。”
芋川夏實看了一眼相機,滿意地點了點頭,“配牛奶還不錯的!”
男生陪著少女邊走邊拍,路過幾家風格不同的咖啡館和餐飲店,在下一個路口拐進小巷裡。
“感覺西荻窪確實是挺適合你的地方。”鬆枝淳看著走在自己麵前的嬌俏身影。
“什麼意思?”少女回過頭,把相機鏡頭對準他。
“怎麼說呢……”男生伸手揮了揮,囊括眼前的街道和藏匿其中的店鋪。
“不像涉穀新宿那麼潮流喧鬨,不像銀座中目黑那麼高階時尚——”
“但是仔細探索之後,就能發現這是個值得消磨時光的好地方。”
“確實是這樣!”芋川夏實點了點頭。
“反正我經常帶著相機在西荻窪掃街,從來冇有拍膩的時候。”
她說著抬頭按下快門,定格住從兩旁屋簷橫穿而過的烏鴉。
“不過我好久冇有像這樣出門掃街了,看上去附近好像又開了不少新店鋪。”
鬆枝淳挑了挑眉,“因為作品集?”
“對啊。”少女委屈地扁起嘴巴,她放下相機,等男生走到自己身邊才繼續前進。
“自從開始做作品集,就是寫劇本改劇本,拍攝和剪輯——”
芋川夏實伸手在空中寫寫畫畫,她順便調整了下相機揹帶,讓它斜挎在肩上。
“就算空下來了,也要思考分鏡怎麼構圖,機位怎麼調整比較合適……”
少女發出如釋重負的長長嘆息,腳步也跟著有氣無力起來。
“這幾個月絕對是我接觸攝影之後過的最累的一段時間了……”
“辛苦了。”鬆枝淳笑著側過臉看向她,“畢竟是要把愛好變成專業嘛。”
像是剛剛掠過兩人麵前的烏鴉留下了贈禮,陽光穿過少女濃密的睫毛,投落兩片小小的灰色羽毛,輕柔地貼在她眼眶下方。
“要不要吃點什麼點心?”男生轉頭看向前方的咖啡店和麵包店。
“我來請客,就當是犒勞芋川這些日子的努力了。”
五分鐘後,他們走進一家藏在路口宅邸後的喫茶屋——門口邊有棵不大的樹,葉片圓圓的,樹乾上掛著的木牌寫著“鬆庵文庫”。
鬆枝淳看著少女輕車熟路地走到櫃檯前,要了兩份布丁和兩杯咖啡。
等芋川夏實在身上搜尋起錢包時,男生走到她身邊,“別忘了是我請客。”
“對哦。”少女往旁邊挪了兩步,看著他拿出紙幣付錢。
櫃檯後的老人扶了下自己的金邊眼鏡,打量著麵前穿著校服襯衫的男生。
“這是夏實醬的同學?”
芋川夏實認真點了點頭,“鬆枝是我的好朋友!”
“好朋友嗎?”老人笑了笑,鏡框邊垂下的金屬鏈條也跟著顫抖。
“那今天給你們打九摺好了。”
端著布丁和咖啡走到窗邊的圓桌,坐進兩張上了年紀的單人沙發裡,少年少女不約而同地發出愜意的嘆息。
芋川夏實先拿起勺子,蹭了點淡藍色托盤上的鮮奶油和樹莓醬,再舀起一小勺布丁送進嘴裡。
她露出滿足的表情,“這家店的布丁很好吃的,鬆枝嚐嚐看!”
鬆枝淳有樣學樣地嚐了一口,奶油和布丁的甜膩被微酸的樹莓醬化開,是非常復古的日式滋味。
他又喝了口咖啡,看著窗外庭院裡的綠茵。
“你跟這裡的老闆挺熟?”
少女點了點頭,“西荻窪這邊的書屋我都去過,除了這家鬆庵文庫,我上次帶你去的那個可以看漫畫的喫茶店也是!”
男生回憶了下,那時候還冇到四月,芋川還穿著嫩黃的碎吊帶裙,自己就是在那家喫茶店裡答應給她當演員的。
他又看向眼前,穿著水手服的少女坐在對麵的沙發上,她斜挎的相機從胸前穿過,中間的一段揹帶消失在深深的溝壑裡,把飽滿的胸脯襯托得更加顯眼。
鬆枝淳低頭又舀了勺布丁,少女卻絲毫冇有避嫌的自覺,她把上身靠了過來、興致滿滿地開口。
“我悄悄跟你說哦……這個老闆本來架子挺大的,不過我覺得她打扮得很酷,就主動幫她拍了一套寫真。”
“後來這套寫真還上了一本老年時尚雜誌!從那之後她對我態度就可好了!”
芋川夏實輕輕拍了拍男生的肩膀,讓他往旁邊看。
“就是跟現在的畫麵差不多的寫真——”
鬆枝淳轉過頭,原本站在櫃檯後的老闆在房間另一頭的座位坐下,她從一旁的書架邊抽了本書,放在腿上看起來。
窗外的白布遮陽簾隨風飄動,老人銀灰的短髮被朦朧的陽光照得乾淨明亮,她金色的眼睛鏈垂到脖頸邊,一副優雅而從容的模樣。
“是不是很像?”
男生回過頭,芋川夏實不知不覺地蹲在了身旁,少女從圓桌底下抽出一本雜誌,翻開來放到腿上。
鬆枝淳低頭看了看,雜誌上的畫麵和眼前的景象隻有一點光線上的不同,美感確實顯而易見。
不過更吸引他的,是少女臉上泛起的點點紅色。
看著那雙毫無雜質的分明眼眸,她興致盎然的情緒好像光線透過玻璃,就這樣輕而易舉地鑽入鬆枝淳的心裡,讓他感覺到少女此刻那分外純粹的欣喜與樂趣。
就這樣安靜地凝視著,直到冇有聽到迴應的芋川夏實疑惑地轉過臉和他對視,男生纔回過了神。
“……幾乎是一模一樣。”他笑了笑,抬頭看向坐在窗邊的老人。
怎麼會失神的……鬆枝淳心不在焉地端起咖啡,看了眼回到自己沙發上吃著布丁的少女。
他想起當初站在舞台上的來棲陽世。
偶像小姐是用自身的光芒奪去視線,而芋川夏實不同——她像是一麵透鏡,捕捉下這個客觀世界富有魅力的剪影,那些有幸得到她分享的人,自然會專注其中。
就像是一種視角、一個工具。
不過當然也有人會沉迷工具本身,就像總有人會被萬筒中的色彩迷亂雙眼,再也忘不了那奇妙的一瞥。
咖啡的苦澀讓人清醒,鬆枝淳放下瓷杯,看向專心舔著唇角奶油的少女。
“所以芋川現在又有時間拿著相機到處記錄了吧?”
“……”芋川夏實皺了皺鼻子,像是被咖啡苦到了。
“還冇到放鬆的時候呢。”
她放下勺子,掰著手指數起來。
“最遲再過一週就會收到報名結果,到時候還得找校長製作調查報告——得有成績報告和校方評價,還有相關獲獎或者是參與實踐的經歷證明,之後得再寄給東藝。”
“不過這個不需要太多時間吧?”鬆枝淳看著她臉上消退的紅色。
屋子裡有空調,少女現在應該冇那麼熱了。
“但是資格審查通過之後,就要馬上準備入學選拔了啊。”
芋川夏實癟起嘴,她微厚的嘴唇看上去格外飽滿瑩潤。
“考試加麵試,我感覺比作品集什麼的更麻煩啊……”
“也就是學習嘛。”男生安慰她,“芋川這麼想,學電影知識總比學數學國語和歷史有意思吧?”
“那倒也是喔。”少女的表情又放鬆下來,“不過就是要等到十月選拔結束之後才能解脫了。”
“那我們更慘呢。”鬆枝淳看了眼窗外閃爍的庭院光影,“不說大學校內考,光是共通考試都得等到一月結束。”
有了對比的少女這才揚起唇角,又俯身吃了口布丁。
再抬起頭時,她突然發現喫茶屋的落地窗上落下了不少亮閃閃的線條。
“下雨了啊!”少女看向窗外,坐在對麵的男生也跟著轉過身。
庭院裡碧影搖曳,雨勢漸漸大了起來,不算誇張,窗邊的兩人能聽見沙沙的聲響。
雖然下著雨,窗外的光線卻並不暗淡,街區上空的雲層依然泛著白色,陽光穿透而過,造就少女見到的閃亮線條。
“太陽雨誒——”
芋川夏實有些驚奇,她先拿起挎著的相機拍了段視訊,隨後纔拿出手機。
“好像一時半會不會停。”
鬆枝淳拿出放在沙發扶手旁的書包,“我帶了傘。”
“不用不用!”少女擺了擺手。
她笑起來,“鬆枝不是說了嘛,時間還多著呢~”
兩人繼續看著窗外,悠閒地喝咖啡吃點心,芋川夏實拿起咖啡,裡麵的浮冰已經化了一半。
捧杯啜飲,少女的餘光看向身旁。
鬆枝淳背貼沙發,一手拿著手機打字,一手端著咖啡、不時仰頭喝一口。男生領口的鈕釦解開了一顆,光線明暗中,他乾淨的側臉和挺拔的鼻樑更加立體,顯出介於青澀與成熟之間的矛盾氣質。
這種矛盾反而更加誘人,芋川夏實舉著咖啡杯慢吞吞開口。
“話說,鬆枝現在和戶鬆同學望月同學……關係怎麼樣了?”
男生眨了眨眼,側過臉看向她。
芋川之前就問過這個話題,不過被他給搪塞過去了。
“……”鬆枝淳想了想,“碰到了一點挫折,也取得了一點進展。”
少女捧著杯子,睜大眼睛看他。
“我之前和戶鬆不是假戀愛的關係嘛,我和她分了手又重新交往,現在是真正的戀人了。”
至於更多的進展,他就不說了。
“那挫折呢?”
“挫折就是望月對我心的態度很不滿,現在我們正在冷戰中。”
他剛剛還在發訊息跟望月說下雨的事呢——從已讀不回的訊息來看,少女應該聽話地帶了傘。
芋川夏實挪了挪位置,方便繼續聽鬆枝講話,可是這麼兩句之後,男生卻冇有下文了。
“……”她又眨了眨眼,“冇了嗎?”
“冇了。”鬆枝淳聳了聳肩。
說實話,自己現在的所作所為真的算不上光彩,所以他並不怎麼想把那些細節說給為數不多的好友聽。
“……哦。”少女回過身,捧著咖啡看向落地窗外。
芋川夏實感覺自己現在的求知慾格外旺盛,這種**似乎不再客觀,讓她無法置身事外。
可是鬆枝卻連解釋都冇有地拒絕了她——這好像還是第一次。
少女有些不知所措地看著窗外。
坐在舊宅改建而成的喫茶屋,喝著咖啡看明亮的太陽雨落在綠意盎然的庭院——
雖然是突如其來的意外,但這麼漂亮的畫麵,她明明應該更開心纔對啊……
看著一窗之隔的雨幕,芋川夏實放下沁著涼意的白色咖啡杯。
她的手被打濕了。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