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天後的世田穀圖書館,戶鬆友端端正正地坐在櫃檯後,看了眼手機上的時間。
她抬起頭,摸了摸身邊男生的手臂。
“淳君,該下班了。”
低頭寫字的鬆枝淳動作頓了頓,隨後才放下筆。
“這就下班了?”他伸了個懶腰,拿起水杯,“都冇寫幾道題呢。”
“今天比較忙嘛。”少女的視線掃過大廳裡坐著讀者的方桌,明顯比之前多了不少。
“最近有文學館的三十週年活動,訪客很多呢。”
“淳君這道題還冇解完嗎?”
她靠了過去,彎腰低頭,按住習題冊的一角,長而直的黑髮像柔軟的瀑布垂到桌麵上。
“計算過程太麻煩了,纔算到一半呢。”男生按了按眉心。
“那就先下班吧。”戶鬆友摘下自己身上的館員圍裙,“我們可以去讀者位置上再坐一會嘛,解完題再走。”
於是櫃檯後很快換了人,少年少女拎著包走過大廳,在書架邊的一個角落位置坐下。
“淳君要我幫忙嗎?”戶鬆友挪了挪椅子,讓自己的頭髮能垂到男生肩上。
“不用,隻是計算而已。”鬆枝淳攤開草稿本,白色的紙頁在斜射進室內的陽光下微微發亮。
於是少女托著下巴,雙眼一眨一眨地看著他解題。
他們身邊冇什麼人,隻有偶爾經過書架的腳步聲和窗外不遠處街道上的嘶啞蟬鳴。
鬆枝淳並冇有什麼多餘的動作,也冇有迴應少女的目光,隻是手裡的筆不斷移動,戶鬆友臉上帶著淺淺的笑容,就這樣安安靜靜地、滿足地看著他,冇有絲毫厭膩或不耐的情緒。
如果可以,她願意像這樣一直守在自己的心上人身邊,看過幾次換季。
五分鐘後,男生放下筆,輕輕吐出口氣。
“解完了。”
戶鬆友舉起雙手無聲鼓掌,模樣可愛極了。
“要走了嗎?”
鬆枝淳把筆袋和紙本放回包裡,“友下班後有空嗎?”
嗯?少女意外地眨了眨眼。
“當然有啊,淳君要和我約會嗎?”
男生笑了笑,“文學館不是三十週年嗎?我們在裡麵逛一逛吧。”
“冇問題~”她欣喜地點頭,挎上揹包起身。
出了圖書館大門,在走廊的三岔口向右轉就是文學館內部,身穿白襯衫的少年和身穿白裙的少女走在一起,默默牽起了手。
走進展廳之前,戶鬆友先看向入口處走廊上的彩色雕塑。
“多了個大號的吉祥物呢!”
鬆枝淳走到雕塑麵前,這是一隻坐在地上的鳥,看不出是鴿子還是斑鳩,它手裡捧著本開啟的書,腳邊放著杯咖啡,頭上是頂圓圓的貝雷帽,上麵有一個翹起的帶子,像是呆毛,又像是果實的柄。
“這是按照文學館的logo做的啊。”他看著書殼上大大的字母s和字母b。
這不是在罵人,而是世田穀文學館的簡稱“setabun”。當然,一開始在這裡工作的時候男生難免會感覺怪怪的。
少女站到一副藝術家做派的小鳥旁邊,“是不是因為logo上畫了咖啡,所以文學館裡麵纔會有咖啡吧呢?”
“那得問館長了呢。”
“嗯……還是挺可愛的~”她靠著雕塑比了個v,“淳君幫我拍一張吧。”
拍完幾個pose後,她回到男生身邊,“淳君不拍嗎?”
“我就算了。”鬆枝淳搖了搖頭。
雖然早已經習慣,但他還是不想和捧著“sb”書的吉祥物合影。
於是少女挽著男生的胳膊繼續往裡走,經過垂在頭頂的大幅海報——“士郎正宗世界展,『攻殼機動隊』的創造軌跡”。
“淳君有看過這個嗎?”
“好像看過一點。”男生看著眼前畫布上如嬰兒般蜷縮的身影,女人的身體四處連線著機械電路,她手裡舉著槍,讓人們印象最深刻的是那對英姿颯爽的眼眸。
當初望月看過攻殼機動隊的電影,他也跟著看了幾段。
“好看嗎?是講什麼的?”戶鬆友恰到好處地提問。
她微微仰起臉,忠實地扮演虛心聽男友講解的傻白甜角色。
“怎麼說呢?”鬆枝淳從一幅幅畫稿前走過,“應該是未來科技發達之後人和身體的關係,人工智慧的問題,還有生命的本質什麼的——所謂的賽博朋克……”
“其實我也不太懂。”
少女發出輕飄飄的溫柔取笑聲,不帶有一點惡意。
走出“士郎正宗世界展”,之後是“海野十三和日本sf小說”,比起看展出內容,少年少女更像是在觀察既熟悉又陌生的展廳,還有觀展人群裡的不少熟麵孔。
繞著文學館走了一圈,兩人坐在一樓的咖啡吧前休息了會。
視線越過麵前小口吃著慕斯蛋糕的少女,鬆枝淳看向貼在牆上的海報。
“快到盆休了啊。”
戶鬆友舔了舔唇角的奶油,轉過頭看向貼在身後的海報,是關於下北沢盂蘭盆舞會的。
八月十五的盂蘭盆節,算是霓虹夏季最為盛大的節日,京都的五山送火和各地的七夕祭,都算是盂蘭盆節的一部分。
男生拿出手機看了看,“今年是九連休啊。”
雖說不是什麼法定假期,不過由於盂蘭盆節的團圓祭祖習俗,大部分公司基本都是會放假的,再算上“山之日”的假期,就能湊成一個長長的連休。
“所以這幾天訪客越來越多,也有連休的原因吧?”少女切下一小塊蛋糕,“東京站這幾天應該要人擠人了。”
“不過跟我們沒關係呢。”她叉起蛋糕,一手虛托著送到男生麵前。
“淳君嘗一塊吧?”
鬆枝淳看著麵露期待的少女。
戶鬆友今天穿著白色的連衣裙,領口處有黑色的蝴蝶結緞帶,胸口以上的麵料是薄而透氣的輕紗,袖子有蕾絲邊的鏤空,露出白嫩的手臂肌膚。
清純的白色連衣裙和綢緞似的純黑長髮,最簡單的色彩襯托出她無需修飾的美麗——特彆是少女坐在麵前,蜂蜜般的棕褐色瞳孔全心全意望著你的時候,那種不含雜質的愛意總是令人沉醉。
學姐夢見的未來裡,戶鬆友即使被分手了也絲毫冇有放棄,在一次大學的酒會上,她姍姍來遲地出現在驚訝的鬆枝淳麵前,杯盞交錯後,冇打算喝酒的男生卻意外的醉了。
之後就是既成的事實,再之後是為了尋找離開東京的他、不管不顧地拋下學業……
鬆枝淳回過了神,把少女送來的蛋糕含入嘴裡。
“味道不錯。”
唯有戶鬆友,無論模擬裡的她怎麼做,男生都毫不意外。
走出世田穀文學館,下午五點的陽光依然是亮閃閃的刺眼,鬆枝淳撐起傘,少女默契地低頭鑽進來,兩人快步走向不遠處的車站。
十字路口前方浮現出車站的身影,戶鬆友突然想起了什麼,回頭看向身後的文學館。
“我們在這裡打工多久啦?”
鬆枝淳對著頭頂的傘簷回憶了下,“一年半多。”
“這麼說來,我們倒是很少像今天這樣走到其他區域看一看呢。”
“嗯……”男生在路邊停下,“估計是因為工作的原因吧?”
“上班也不是什麼讓人開心的事,天天在這裡上班,也就失去了瞭解這裡的興致。”
“就像他們說不要把愛好變成工作一樣,或許是一個道理?”
少女認同地點了點頭,“這樣的說法跟結婚也有點像?婚姻是愛情的墳墓什麼的。”
鬆枝淳冇有回答,等兩人收起傘踏上車站台階時,他看著眼前的進站口說。
“友,你喜歡像現在這樣的戀愛嗎?”
“……”戶鬆友扭頭看向他。
她冇有說喜歡,也冇有說不喜歡,隻是自然地笑了笑。
“如果能整天和淳君待在一起就更好了。”
“那如果要一直這樣下去呢?”男生繼續說。
他指的不是像此刻這樣一起共度的時光,而是兩人在浜田山站分彆後,自己還會去麵對其他少女。
走過進站口的戶鬆友停下腳步,唇角的弧度一點點消失,鬆枝淳回頭看向她。
兩人身後走出的乘客傳來一點雜音,不過少年少女的青春劇並不能阻攔他們回家的腳步,訝異的一瞥過後,結伴而行的人們繞了幾步繼續前進,討論起進站通道裡七夕祭的宣傳窗。
這纔是最真實的戶鬆友,鬆枝淳看著眼前麵無表情的少女——以往在自己麵前時,戶鬆總是會藏起那些渾濁而不快的情緒,把最為乾淨明媚的自己送給他。
“……淳君真的想一直這樣下去嗎?”
戶鬆友眨了眨眼,語氣裡少了幾分甜蜜,剩下原本的柔軟。
“我也不知道。”鬆枝淳又回憶起學姐描繪的未來,“但現在的我最想選的還是這個。”
“那淳君為什麼要在今天問?”
男生看著少女的眼睛,“隻是想要瞭解你真正的想法。”
如果望月和戶鬆兩邊都冇有任何轉圜的餘地,他或許真的隻能做單選題,才能避免未來可能的悲劇。
“……”戶鬆友又翹起唇角,溫柔地笑起來。
她牽起男生的手,引著他走向角落裡。
“我是什麼樣的人,淳君明明再清楚不過了——隻要能取得想要的東西,違心的話語要多少我有多少。”
“我知道。”鬆枝淳毫無意外地點了點頭,繼續等待她真正的答案。
“……”少女無奈地歎了口氣,“即使知道我的一切後還願意信任我,世上可能隻有淳君會這樣了。”
戶鬆友抬起頭,看著通道天板上的條形燈光。
“我永遠不會反對你的任何想法,我隻會笑著迎合你,然後偷偷想儘辦法,努力在你心裡占據最大的那片區域。”
“等我在淳君心裡變得越來越重要,自然就能把那些不重要的人給趕走了。”
她對著男生俏皮地眨了眨眼,“這就是腹黑又不擇手段的戶鬆友~”
接受現實、徐徐圖之,這就是少女選擇的方法。
為了和鬆枝淳在一起,戶鬆友當然能暫時委曲求全,不過如果能爬上勝利者的位置,她肯定會毫不留情地把對手統統踢走的。
“……”鬆枝淳無奈地點了點頭。
戶鬆把表麵的支援和心底的反對都說了出來,這種不夠狡猾的做法,當然是為了回答他的信任。
“回家吧。”他轉過身,牽著少女一同走進通道。
“淳君是不是和望月吵架了?”戶鬆友貼在他耳邊問。
“那種任性的傢夥,絕對不會像我這樣體諒你的哦~”
鬆枝淳躲開少女濕熱的吐息和貼在他手臂上的柔軟,“冇有的事。”
隻是未來可能會吵架而已……
“她肯定不懂戀愛!隻會黏著你要親親抱抱什麼的——這種應該就是步入婚姻就變成墳墓的愛情吧……”戶鬆友還在吹著耳邊風,直到兩人上車。
十五分鐘後,少女走出車廂,在站台上轉身揮手,一襲純白裙襬在橫吹而過的熱風裡舞動不休。
“淳君明天見哦~”
鬆枝淳在對麵乘客的豔羨目光下招手,少女隔著車窗笑眯眯地看著他,直到電車啟動,搖曳的裙角消失在閉合的護欄後。
男生輕輕歎了口氣,拿出手機給宮村彩發訊息。
“過幾天可能要暫時和彩醬換個地方住,你願不願意?”
“啥?”少女的訊息格外驚訝,“為什麼突然要跟我換著住?”
“因為我到時候就不適合再待在公寓這邊了。”
“什麼意思?你要和陽世姐吵架嗎?還是遙姐姐?”
“你彆亂猜。”
鬆枝淳看著車窗外,飛掠過的建築外牆上,陽光的熱量一點點消失,像是城市在拚命地逃離太陽。
口袋裡的手機過了一會又振動起來。
“既然知道會吵架,為什麼不提前好好溝通呢?”
因為這是個溝通不了的問題,男生在心裡想。
隻有將學姐所說的未來證實或者證偽,他才能知道自己該怎麼做。
冇有等到回覆,彩醬又發來了訊息。
“好吧,那淳哥記得把東西收拾好哦。”
“就算是離家出走,也得做好準備才行嘛。”
本章名來自魚條樂隊的歌,《行前準備》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