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到日光，不知何為美。”
車窗外陽光氾濫的平原變成林海起伏的山地時，鬆枝淳想起了這句在路上和少女們聊天時得知的古諺。
櫪木縣位於東京都正北方，在地圖上像是被琦玉縣和千葉縣聯手攔在了東京外，大部分地區都是山地，所以和隔壁的長野縣一樣，都是夏季避暑的好去處。
粉色的老款豐田下了高速，兩旁的建築逐漸密集，明顯是進了市區，沿著蜿蜒溪流行駛冇一會，鬆枝淳看著路口出現的“東武日光”站指示牌，轉頭看向身邊的少女。
“快到地方了吧？”
來棲陽世握著方向盤，她眼前的手機導航即將走到終點，少女聲音裡翹起興奮的尾巴。
“馬上就到~準備下車！”
上午九點二十分，少年少女們走出樹蔭下的停車場，不約而同地對著麵前的河水、遠處的山嶽深呼吸了一口。
“全是山和樹的味道！”宮村彩閉上眼睛，睫毛輕輕顫抖，一副冥想中的模樣。
鬆枝淳點了點頭，“之前在伊豆那邊修學旅行時，空氣也是這種感覺。”
“不過日光這邊的植物味道好像更明顯一點——科學的來講，應該是負氧離子比較多。”
一截白嫩的手臂在兩人之間揮了揮，“彆站在這裡聊天啦！”
男生回過頭，來棲陽世已經脫掉袖套戴回了墨鏡，少女拉長手臂伸起懶腰，胸前飽滿的形狀和淺灰背心下的性感腰肢格外惹眼。
“鬆枝，我的飯糰呢！”她元氣滿滿地問。
鬆枝淳取下背上的包，從裡麵拿出飯糰和偶像小姐的墨綠色防曬襯衫。
早餐的飯糰還剩下半個，另一半因為少女在路上喊著餓，男生就餵給她了。
來棲陽世紮好襯衫，張大嘴巴幾口吃掉飯糰，隨後伸出右手，氣勢十足地指向河流對岸——
綠林沿著丘陵綿延而上，依稀可見其間重重寺廟的影子。
“先去東照宮，再去看華嚴瀑布，之後吃個午飯，再去中禪寺湖玩！”
“出發！”
穿過古舊的紅木神橋，踏上長長的石階，走過標著“世界遺產日光の社寺”的石碑，三人正式進入了東照宮建築群的範圍內。
不過來棲陽世看起來反而冇有之前下車時高興了，少女皺著小臉，回過頭瞪了一眼他們剛剛走過的木橋。
“走個橋還要收費，真是可惡！”
“畢竟是人家二荒山神社的神橋嘛，旁邊也還有公路橋，不是非得交錢才能過來的。”宮村彩在旁邊勸她，“起碼站在上麵拍照確實挺好看的呀。”
鬆枝淳看著手機上自己拍的照片，少女們笑容明媚，橋下的河水透明般清澈，四周蔥鬱的植被呈現出層次感十足的自然綠色。
“還行吧，渡橋券兩百円，也就一瓶可樂的價格。”
“那是高中生兩百円！”
戴著墨鏡的偶像小姐輕巧地越過幾級台階，對著他伸出三根手指。
“我這種成年人可是要三百円！”
“三百円就三百円吧。”男生按下她的手指，繼續前進，“反正都是我付的錢！”
“那更要計較啦——”來棲陽世蹦蹦跳跳地跟在他身後，彩醬笑眯眯地跟上兩人的腳步。
少女對自己的評價冇錯，即使已經是賺了不少錢的偶像，她和那些在輕井澤住彆墅的富人依然有著天壤之彆。
偶像小姐最後決定用不參觀二荒山神社表示反抗，鬆枝淳冇有意見——囊括二荒山神社、東照宮和輪王寺的“兩社一寺”共有幾十處建築，全部看完的話至少得要四個小時。
於是三人小隊直奔東照宮而去，宮外的參道筆直寬闊，兩旁的鬆樹和杉木高大極了，襯得少年少女們像是林間直立的玲瓏鬆鼠。
“可惜不是石板路……”男生聽著身邊的一大一小兩位少女竊竊私語，踩了踩腳下的堅硬水泥。
走過參道，東照宮的墨色鳥居就在前方，鬆枝淳看了看一旁的標高牌。
上麵畫了一個東京天空樹，寫著“634m”。
“已經跟天空樹一樣高了啊！”來棲陽世眨了眨眼，小手一揮。
“繼續前進！”
有著偶像小姐領頭，鬆枝淳和宮村彩穿過鳥居和色澤明豔的五重塔，走向東照宮正門的收費口。
看著少女衝向售票處，彩醬撞了撞自家哥哥的手臂。
“陽世姐好厲害啊~一早起來開了兩個多小時的車，還能這樣活力滿滿地跑來跑去。”
“她本來就是精力充沛的那類人嘛。”鬆枝淳看著少女的背影。
“而且還是出來玩，興致肯定會高一點。”
“是嗎？”宮村彩挑了挑眉，“說不定是因為有你陪著她，陽世姐纔會這麼高興呢？”
男生瞥了她一眼，“你可彆想著撮合什麼的，你哥我現在已經應付不過來了。”
可是她最支援的是陽世姐啊……彩醬轉了轉眼珠，乖乖閉上了嘴。
站在售票處的少女轉過身，手裡拿著三張門票向他們揮了揮。
“快點啦~”
鬆枝淳加快腳步向她走去。
來都來了，就儘量陪來棲玩得開心點吧。
穿過正門，來棲陽世嘴裡叼著在入口處買來的竹哨，發出婉轉的歡快鳥鳴聲。少女在殿外的一處木屋前停下，看著屋簷下彩繪的猴子浮雕。
她轉過頭看向身邊的男生，用竹哨發出短促的鳴叫，帶著疑惑的味道。
“鬆枝，這是什麼？”她用鳥語這樣問。
“這是東照宮非常有名的‘三猿’。”鬆枝淳向身邊的少女們講解，他在路上提前做好了功課。
當然，即使不做功課他也能知道——因為這裡的許多浮雕都來自霓虹對華國文化的神往之心。
“‘非禮勿視，非禮勿聽，非禮勿言’，是華國古代很有名的大儒說的話。”
“啊，我知道我知道！”來棲陽世表情認真，像是課上聽講的學生，“論語裡麵的，以前上學時學到過。”
“陽世姐記性很好嘛~”宮村彩接過她的話。
“當然咯！”少女仰起下巴，“我讀書時的成績也不算差呢！”
她看著門梁上的浮雕，模仿起猴子們的動作。
“不聽，不看，不說……”來棲陽世放下擋在墨鏡前的雙手，“要是大家都能做到的話，我現在是不是就不用戴墨鏡了？”
“那得看你說的是什麼時候的事了。”鬆枝淳和她拉近距離，“如果是說冇人會把你出來旅遊的事拍下來發到網上，那確實可以把墨鏡摘了。”
“不過如果大家都能這麼自覺，那也不會有那些亂七八糟的評論和輿論傳播，你現在應該在兢兢業業工作，可冇空出來度假。”
少女撇了撇嘴，又含住竹哨，啾啾的鳥鳴繞著男生打轉。
“不過無論是網路上的人還是現實裡的人，都不會這麼自覺的。”他繼續說，“看見熱鬨就要湊，看到明星就要拍，看到風潮就要追——如果冇有這些人，演藝圈應該也不會像現在這樣繁華。”
“所以想這麼不存在的可能並冇有什麼意義。”鬆枝淳笑了笑，輕輕捏住少女口哨的氣孔。
“還是多吃、多看、多玩比較好。”
“……知道啦，鬆枝老師~”來棲陽世隔著墨鏡翻了個白眼，拉著男生的手臂繼續向前走去。
鬆枝淳抓起身邊彩醬的手臂送進她手裡，“話說你把帽子和口罩摘了，就帶一副墨鏡真的保險嗎？”
“反正都染了發了。”少女拂了拂自己腦後的粉色波浪，“帶一副墨鏡遮住眼睛，冇人能憑嘴巴認出我的！”
唯一一個能憑一張嘴認出來棲陽世的人，現在就在她身後。
走上殿內，入眼便是一座金碧輝煌的大門，彎來繞去，三人小隊終於見到東照宮的第一道真容。
“這就是陽明門。”鬆枝淳在一旁解說著，“作為國寶級建築，號稱是霓虹最為華麗的樓門。”
一反日本傳統建築的古樸和雅緻，層迭的大門頂部有如殿宇，在晴空下流光溢彩，門柱門楣和屋簷上雕刻著諸多靈獸、鳥和人物故事，共計五百多種，華麗非常。
像是巨龍看到了寶石一般，少女們站在門下，雙眼一閃一閃。
“據說因為陽明門的雕刻彩繪格外精緻繁複，即使一直觀賞至日落也不會厭倦，所以又得名‘日暮門’。”
“真的假的？”來棲陽世看向解說的男生，少女眼睛睜得大大的，顯出天真無邪的純粹可愛。
鬆枝淳笑起來，“要麼我們在這裡看到日落試試？”
“那還是算了。”少女果斷搖頭，“我還要去吃午飯、看瀑布、在湖上劃船呢！”
穿過華麗麗的大門，她轉身看了一眼，“不過感覺這個陽明門拿來做舞台背景倒是挺不錯的，應該會非常有氣勢。”
“陽世姐在夢裡應該能把它當做舞台~”宮村彩笑嘻嘻地說。
又穿過一道同樣金閃閃的“唐門”，三人這才進如入東照宮殿內，相比來時路上的走走停停，他們這時候反而逛得很快——少女們對於文化古蹟本身並冇有太大的興趣。
比起殿裡供奉的德川家康，來棲陽世更喜歡外麵亮閃閃金燦燦的華麗門扉，和演示工藝的匠人擊打木塊時發出的龍鳴般震撼聲響。
畢竟主角這東西，隻需要一個就夠了。
走出本殿後門時，少女們抬頭看向門梁上雕刻的酣睡貓咪。
“淳哥淳哥，這又是什麼？”宮村彩戳了戳身邊的男生。
“這個是眠貓。”鬆枝淳看著睡在牡丹邊的白貓木雕，貓咪的背上和頭頂有著團團黑色，一副憨態可掬的模樣。
“它算是後麵德川家康墓的守護神——閉著眼睛睡覺，卻警惕地豎起耳朵，據說它睜眼的時候就是有什麼邪惡侵入了。”
“那不就是望月遙那傢夥嘛！”來棲陽世下意識說，“簡直和她一模一樣~”
“……”鬆枝淳愣了愣，隨後意識到她說的好像是有幾分道理。
不過望月可冇這麼醜……他對著眯起眼睛的中分貓咪搖了搖頭。
按計劃，東照宮的遊覽到這裡就結束了，不過男生聽說殿後的奧宮有售賣眠貓的禦守、繪馬和護身符，就領著少女們又走了一段路。
拿著搖晃作響的鈴鐺和幾個款式不同的禦守，鬆枝淳跟在少女們身後走出最初的大門——他們這次冇有走神橋。
“直接去看瀑布嗎？”
男生拿出手機，已經過了中午十一點，差不多是午飯時間。
“先去吃飯吧。”來棲陽世隔著衣服摸了摸肚子，“感覺有點餓了。”
“順便休息一下，走得有點累了~”宮村彩附和著點頭，她的體力可冇有淳哥和陽世姐那麼好。
再次坐上粉紅色豐田，少女們目標明確，很快就到了一家寫著“燒麵”的黑色小屋前。
店裡空間不算大，不過客人也不多，鬆枝淳找了個位置坐下，看著少女們氣勢豪邁地點單。
他要了份帶燒肉和溏心蛋的加辣炒麪——這家店的炒麪號稱日光第一，男生昨晚漏聽了很多聊天內容，唯獨冇有忘記這個。
等待午飯上桌的功夫，少女們開始整理自己拍的照片。看著纖細的手指在螢幕上滑來滑去、放大縮小，鬆枝淳想了想，也開啟自己的手機。
拿出裝在袋子裡的各色護身符，上麵無一例外都有眠貓的形象，他挑了幾個拍下照片，發給聊天列表裡的黑貓和兔子頭像。
望月遙先回覆了，少女發來一個貓咪皺眉的表情。
“這是什麼？好醜。”
“東照宮買的護身符，這個眠貓跟你有點像。”
“哪裡像了？！”
少女不回覆了，鬆枝淳笑了笑，他退出聊天框，軟萌的兔子頭像也閃爍了起來。
“這是哪裡的紀念品？淳君不是回福利院了嗎？”
“和彩醬她們去櫪木縣玩兩天，剛在東照宮買的護身符。”
聊天框頓了頓，戶鬆友應該是去翻望月遙的動態了，發現兩人不在一起的她很快又發來訊息。
“這樣啊，好可愛~淳君打算把哪個送給我呢？”
“這個鈴鐺護身符怎麼樣？它的聲音挺好聽的。”
少女發來兔子點頭的表情，“我也挺中意這個鈴鐺的，正好可以把它掛在家裡的陽台上~”
回覆完兩人的訊息，鬆枝淳翹起的嘴角又抿了起來，他望著餐廳外搖晃的樹木發呆。
少女們的表現截然相反，卻都是滿滿的愛。
不到日光，不知何為美。
可是在日光待了一上午，他依然分不清屬於她們的美。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