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十九號，中午十一點整，羽丘高的教學樓裡響起與平時截然不同的鈴聲。
緊湊、急促而嚴肅，代表考試的結束，答題的終止。鬆枝淳拿起斜躺在試卷中央的黑色水筆，把它塞進陳舊泛白的筆袋裡。
這場是世界史，男生像往常那樣早早答完了題，可他檢查答案的次數卻比以前少了一遍。
不知是因為檢查的速度慢了，還是說他在過程中走了神。
座位上的學生們站起來，像一片拔地而起的白樺林，等最著急的那批人走出教室後，鬆枝淳才站起身。
“這次的世界史題目稍微有些難呢。”走到他身旁的少女說。
男生點了點頭，“確實考得有點刁鑽。”
“這次期末考各科好像都提高了難度，可能是不想讓大家在暑假太鬆懈。”
“老師們有點壞心眼~”戶鬆友笑了笑，低頭抹平水手服的衣角。
“淳君還記得最後一道選擇題嗎？關於南美洲曆史戰爭的那個，我有點不確定答案。”
“……”鬆枝淳望著天板上的冷氣出口回憶了一下。
“應該是c吧——馬爾維納斯群島戰爭中，英國以先占方式佔領馬島，最早聲稱對其主權。”
“那就好。”少女放鬆地輕拍胸口，“我選的也是這個~”
兩人拿著文具走出教室，撲麵而來的悶熱空氣讓少女皺了皺鼻子，前方白樺林般的人群卻冇有乾枯下去，反而充滿活力地搖擺起來。
“結束了——”
“趕緊回家，我要在空調房裡睡一下午！”
“一起去吃哈密瓜聖代吧？久我山站旁邊新開了家甜品店，好像很不錯呢~”
“總算放假了呀……”戶鬆友語氣感慨。
“累了嗎？”鬆枝淳轉過臉，拿起她手裡的檔案夾。
“嗯哼~”少女抬起手臂，伸了個小小的懶腰。
“雖然不算多難，不過寫了這麼天試卷，還是很感覺疲憊呢。”
“好想馬上回家，撲到床上什麼也不做，隻是安靜地發呆。”
“要麼你先回去？”男生看向在班級門口對著他們招手的班主任，“掃除我一個人來安排也行的。”
“那可不行！”戶鬆友立刻搖頭，否定了自己剛說出口的話。
“比起回家發呆，肯定更是和淳君待在一起更開心嘛~”
鬆枝淳笑了笑，和少女一起走進自己班的教室，鬧鬨哄的聲音淹冇了他們。
先一步進班級的小湊笙子已經被學生圍住了，她向走近的兩人投來關心的目光。
“鬆枝和友感覺怎麼樣？他們都說這次的世界史挺難呢。”
少年少女默契地點了點頭，戶鬆友先開了口。
“確實比之前難，我也有不確定的題目，剛剛還在問淳君呢。”
“哪道題？”有人好奇地問。
“選擇題最後一道，關於南美洲曆史的正確選項。”
“啊，這題選d！我回來路上碰到曆史老師了，特意問了問他呢~”
“……d？”戶鬆友微微睜大好看的眼睛，看向身邊的男生。
“我和淳君都選了c。”
“誒？可是老師跟我說是d……”
女生的表情變得不自信了點——按麵前兩人的學力，如果他們的答案都一樣，那就算老師看錯了也不是冇有可能。
“我看看。”鬆枝淳回到位置上拿出世界史課本，精準地翻到對應的頁碼，他挑了挑眉。
“c確實有問題，前半句冇錯，但是最早宣稱主權的是阿根廷，不是英國。”
“我就說嘛~”女生鬆了口氣，“老師明明說是d的。”
“那就要丟掉兩分了呢。”戶鬆友臉上多了點小小的遺憾。
“原來鬆枝也會有記錯的時候啊！”周圍的學生們開始起鬨了。
男生表情無奈，“我又不是電腦，當然會有記錯的時候了。”
“好了好了！”人群裡的小湊笙子拍了拍手，“準備打掃教室吧。”
“講台上有家長書、假期說明和暑期各塾的模擬考安排，每人拿一份，掃除結束後就可以放假回家了！”
“是——”教室裡響起學生們興奮的迴應聲。
望月遙回到班上時，掃除的任務正好分配完畢，少女把貼著貓耳貼紙的黑色筆袋放在自己的桌上，在桌上的水桶、豎起的掃把和混亂的桌椅之間尋找心上人的身影。
她很快就看見了鬆枝淳，男生正拿著抹布擦拭黑板上的上沿，他挺拔的身形顯露無遺。
少女走到他背後，擋住教室裡其他人的目光，伸出纖細的食指戳了戳男生的後腰。
“鬆枝要等他們打掃完才能回家？”
鬆枝淳回過頭，兩根麻辮搭在麵前少女的肩上，髮尾用藍色的繫帶紮起，格外清純嬌憨。
“我是班長嘛。”他點了點頭，“上次掃除有安排望月，你先回家也可以。”
望月遙側過臉，看向不遠處戶鬆友擦著門窗的背影。
“不要！”她的辮子可愛地甩來甩去，“我等你。”
“那你先找鈴音同學她們打發下時間吧。”男生看向走廊上嘻嘻哈哈的辣妹們，“教室裡會比較亂。”
少女鼓起嘴巴，“那我也要乾活。”
“……”鬆枝淳看了她一眼，又看了看忙忙碌碌的教室內。
“女生的掃除工作是戶鬆安排的哦？”
“我去找她。”望月遙轉身向門邊的少女走去。
小窗上的灰塵和汙漬被一一抹去，扶著門的戶鬆友放下手裡的抹布，看著光潔的玻璃上浮現出自己影子的輪廓，露出滿意的表情。
“還有冇有哪裡要打掃的？”
身後響起不帶溫度的甜美聲音，少女轉過頭，眼前是望月遙微冷的小臉。
“……望月同學想幫忙嗎？”她擺出溫和的微笑。
望月遙點了點頭，“我要幫忙。”
戶鬆友的視線微移，和看向這邊的鬆枝淳對視了一眼，她的笑容變得更加友善了。
“冇問題，乾活的人越多，就能越快打掃完回家嘛。”
“望月同學來替我擦門窗怎麼樣？”少女伸出手裡的抹布，“還有一些同學冇回來，我要先把通知單放到他們的位置上，免得他們忘記。”
“……”望月遙盯著她的眼睛看了幾秒鐘，隨後接過抹布，在她擦過的門口小窗上又用力擦了擦。
戶鬆友笑了笑，向著講台走去。
“窗台也要記得擦哦。”
二十分鐘後，大掃除接近尾聲，教室裡的學生們拿著工具玩耍起來，望月遙站在後門邊。任務已經完成，她一副心不在焉的模樣，似乎是覺得身邊辣妹們的話題有些無聊。
等講台旁的戶鬆友拿起剩下的通知單抱在懷裡，走到正在收拾儲物櫃的鬆枝淳身後時，望月遙的睫毛閃了閃，表情變得專注起來。
少女不知道說了什麼，男生點了點頭，兩人一起向前門走去。
出門之前，鬆枝淳轉過身，雙手在空中拍了拍。
“辛苦大家，可以回家了——記得檢查一下自己的東西有冇有遺漏，我們下學期見。”
教室裡響起最後的歡呼聲，他越過背起書包的人群看向後排的少女，抬起的右手分開雙指，做了個走路的手勢，意思是自己待會就回來。
望月遙輕輕點了點頭，鬆枝淳和身邊人一起走出教室。
兩人的身形在光亮如新的窗玻璃上浮動，經過開啟的後門時，門內的少女眨了眨眼，她探出門外，看著他們的背影走遠。
其實望月遙有些想跟上去，不過她猶豫了一下，還是冇有這麼做。
反正已經給鬆枝最後期限了……少女在心裡對自己說。
走過人來人往的樓梯口，前方的人影迅速減少，戶鬆友回過頭看向遠處的班級後門——門口處空蕩蕩的，在走廊儘頭的陽光反射下有些晃眼。
望月遙對自己的敵意突然變重了……少女回過頭，看著身邊男生的側臉想到。
或者說是變得更警惕了——從昨天開始，自己一接近淳君就能感受到她格外明顯的目光。
是因為來棲陽世的事嗎？戶鬆友回憶起前天看到的熱搜和男生神色焦灼的臉。
那條動態之後並冇有修改，淳君第二天也冇有多說什麼，結合望月遙的反應和兩人之間變化的氛圍，是陽世桑放下事業開始進攻了？
少女內心細細思考，她覺得這比期末考試要重要多了。
“要我幫你拿通知單嗎？”鬆枝淳看向輕皺著眉的少女。
“冇事的。”戶鬆友回過神笑了笑，“隻是在想午飯怎麼解決比較好，天氣熱了冇什麼食慾呢。”
“淳君待會回家還打算做飯嗎？還是說在路上買點吃的？”
“……”鬆枝淳看了看手機。
來棲陽世冇有發來做飯的訊息，不知道是冇醒還是有其他事——男生知道她昨晚睡得很遲，好像一直在和公司那邊打電話。
“路上買點吧。”他收起手機，“回家吃個午飯洗個澡，我也想直接撲在床上睡個午覺。”
麵對近在眼前的暑假，鬆枝淳心裡有些沉甸甸的，即使在掃除時專心勞動，也翻來覆去、難以平複。
前天晚上，他先是和來棲陽世一起吃了晚飯，隨後又端著屬於望月遙的那份去了隔壁，一口口喂著少女吃下，她臉上的委屈和難過才得以消融。
幸好第二天又是考試，下午回家後來棲陽世也不在家，她去了公司那邊處理事情，一直到九點多纔回來。
然而現在期末考結束了，他和少女們的時間變得充裕起來，那些積壓在彼此心裡各種各樣的情緒，也即將迎來釋放的機會。
這麼想想，望月說自己不會主動去507似乎也挺好的……鬆枝淳盯著麵前的影子想。
起碼她們見麵的次數少了，彼此之間的矛盾也就冇那麼容易爆發了。
地麵上的影子突然頓住了，他抬起頭，看向抓著自己手腕的少女。
“淳君可不要走過頭哦？”戶鬆友甜甜地笑著，推開身邊的門。
“已經到資料室了。”
把多餘的通知單放在滿是厚厚紙堆的桌上，兩人很快離開資料室。
少女晃了晃手裡的鑰匙，“接下來再去家政教室看一看就好了，對吧？”
男生點了點頭，“確認打掃乾淨了，再把鑰匙放回小湊老師那邊就行。”
羽丘高每個班級的清潔任務除了自己的教室之外，還有廁所、各類學科教室和樓下的壇草叢，三年六班這段時間負責的就是其中一個家政教室。
冇開空調的家政教室比班上要熱得多，為了提高檢查效率，兩人默契地分頭行動，一前一後，逐步向中央靠近。
鬆枝淳低頭看向桌下的空間時，不遠處少女的提問聲突然傳了過來。
“淳君考完試後就皺著眉頭，是在擔心什麼呢？”
他直起身，戶鬆友站在一台縫紉機旁，笑意盈盈地看向自己。
“總不會是因為考試多錯了一道題吧？”少女語氣溫柔，“是因為陽世桑的情況不太樂觀嗎？”
“……來棲是需要好好休息一段時間了。”男生用不置可否的語氣回答。
“那就不是因為她咯？”戶鬆友用篤定的語氣說，“看來主要原因還是望月遙吧？”
“她跟你說什麼了？”
鬆枝淳低下頭，伸手撫過桌麵，他看了看指腹上並不存在的灰塵。
“我暑假不打算跟著望月回老家，她有點不高興。”
男生笑了笑，“檢查完了？那就回去吧。”
“……”少女依然凝視著他。
她柔柔的目光像是量身裁剪好的衣服，熨帖地落在男生身上。
“嗯哼~”戶鬆友笑著點了點頭，“回家吧。”
她轉身向門口走去，鬆枝淳跟在身後，少女牽住他的手，兩人一起關上家政教室的大門。
回教室的路上，男生多看了幾眼戶鬆友的側臉，少女腳步輕快，心情似乎冇什麼變化。
感受到他的注視，戶鬆友唇角的弧度更明顯了，她看向前方的走廊。
“望月遙就是冇吃過苦的嬌縱小孩，淳君要是一直順著她心意的話，隻會讓自己越來越難受的。”
鬆枝淳訝異地眨了眨眼，他回過頭，望月遙拎著兩個書包站在教室外空蕩蕩的走廊上，注視著他們走來。
紮著雙麻辮的少女踮了踮腳跟，一副等待已久的模樣。
“可以回家了嗎？”
鬆枝淳對她笑了笑，拿過自己的書包，“走吧。”
“暑假再見，淳君好好休息哦。”戶鬆友走進教室後門，向著男生揮手告彆。
“下次打工時我會帶一點茉莉茶，有清爽安神的作用，淳君應該會喜歡的。”
鬆枝淳點了點頭，隨後被身邊的少女牽著向樓下走去。
“中午陽光很曬的，鬆枝有冇有塗防曬？”
“我哪有這麼講究。”
“那待會我給你塗……”
看著兩人的身影走遠，戶鬆友抿唇笑了笑，回到座位拿上書包。
少女有一種強烈的預感，決勝的日子快到了。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