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三十號,星期一,考慮到天氣的原因,羽丘高今年的運動會提早到了今天舉行。
前兩天剛下過陣雨,東京的氣溫稍稍下降到了三十度。
不過多雲的天氣反而更顯悶熱,鬆枝淳站在一百米跑道的起點,踩著起跑線用力磨了磨鞋底,感受腳下的抓地力。
幾顆塑膠顆粒逃出他的腳下,從地麵上彈起,悶熱的空氣在身周膨脹,男生抬起頭,看著筆直跑道兩旁烏壓壓的人群。
“下麵是三年生男子一百米的比賽!請選手就位!”
廣播台的元氣女聲傳遍操場,人頭攢動的跑道兩旁立刻如清水沸騰一般,響起熱烈的加油打氣聲。
“石橋!!石橋!!”
這是一班的體育委員。
“川野同學加油!說好的第一名!”
二班的川野,之前是田徑部的主力,不過現在已經退出了。
“真吾君!記得把鞋帶綁緊,不要再踩到鞋帶摔倒啦——”
人群裡傳出一片笑聲,鬆枝淳轉過頭,看向無奈蹲下身檢查鞋帶的男生,他膝蓋上還貼著少女心十足的創可貼呢。
“淳君——”
少女嬌柔的呼喊傳到耳邊,鬆枝淳回過頭,戶鬆友站在三年六班的助威人群裡,向著他用力招手。
“記得儲存體力,不要太拚命了——”
這隻是男生今天的第一場比賽,他之後還要參加二百米、四百米和八百米的比賽,少女有些擔心。
鬆枝淳向她點了點頭,做出“ok”的手勢,示意自己心裡有數。
望月遙就站在戶鬆友身邊,她摘下頭上的棒球帽揮了揮,隨後從校服裙的口袋裡拿出一支口哨吹卷,叼在了嘴邊。
“卟卟——”
歡快短促的哨聲從吹直的軟筒中響起,少女舉起手臂,交錯搖晃起來,像是拿著拉拉隊員的球一般。
“這傢夥……”鬆枝淳的嘴角不自覺地翹起來——望月遙吹口哨時的表情依然高冷,反而顯出一種滑稽的可愛。
“請同學們離開跑道,保持好距離!”
廣播內的元氣女聲提醒道,擔任裁判員的男教師走到起跑線邊,用牛仔般的帥氣姿勢掏出發令槍,做最後檢查。
鬆枝淳站在原地踮起腳尖跳了跳,又舉起雙臂做了做拉伸,讓陽光的熱量傳遍身體,流向四肢。
場邊的人們一邊喊著為各自班級加油助威的口號,一遍悄悄地移過目光、看著中央跑道上的男生舒展身體。
身為三年六班這次挑大梁的運動員,鬆枝淳穿的並不是統一的班服,而是灰色的無袖背心配速乾短褲——吸汗透氣,方便運動,是和戶鬆友一起采購運動會用品時、少女替他挑選的。
於是男生的手臂、肩膀和小腿也就完全暴露在了陽光下。
鬆枝淳並不算是那種肌肉壯碩的型別,畢竟他隻是從小在福利院乾體力活,長大以後又通過勞動打工賺錢而已。論身材的話,在隔壁標槍場地摩拳擦掌的阪室建天天參加籃球部訓練,肌肉可比他結實多了。
不過他這種穿衣顯瘦、脫衣有肉的鍛鍊痕跡,反而是最賞心悅目的——小腿發力時繃緊的肌肉,小臂在陽光下分明的線條與陰影,大臂和肩膀的硬朗輪廓……
看著這樣的男生站在跑道上,蓄勢待發地俯身低頭,將陽光下的乾淨眼眸收斂在劉海的陰影裡,人們心裡就會冇有理由、冇有立場地認為,他就應該是那個最榮耀的第一名。
於是跑道兩旁其他班級的聲援默默小了一點點,呼喊著鬆枝淳名字的各種口號理直氣壯地大了起來。
“運動員準備——”
跑道上像是按下了靜音鍵,人們屏息凝神,看著起跑線上的男生們。
一聲清脆響亮的槍聲,男生們如離弦之箭般起身衝刺。
操場上被槍聲刺破的蟬鳴重新圍了過來,連著人群中爆發的喊叫助威聲,在熾熱空氣的粘連下合攏在了一起。
半個小時後,衝過終點線的鬆枝淳抬手擦去脖頸間的汗珠,和其他選手回到終點處,聽著裁判報出自己的成績。
“第一名,二十二秒二二。”
鬆枝淳就是第一名,他冇有繼續聽下去,向裁判說了一聲辛苦後,男生走下跑道,迎麵是拿著毛巾和水瓶的少女。
“淳君辛苦了~”戶鬆友小跑著穿過人群,把手裡的寶礦力遞到他麵前。
“又是一個第一名呢!”
少女的燦爛笑容將周圍的喧嘩嘈雜聲隔開一段距離,她的欣喜不是因為第一名的榮譽,而是因為心上人的大放光彩。
於是鬆枝淳也笑了笑,接過她手裡的運動飲料,擰開的瓶蓋彈出一聲輕響。
“二十二秒二二,挺奇妙的數字。”
“離校記錄就差零點二秒呢!”早就做過功課的少女用驕傲的語氣說著。
“淳君腳下的成績是四個二,到時候手裡舉著的肯定就是四個一了!”
“四個一嗎?”鬆枝淳看向不遠處主席台下方的賽事記錄板。
算上之前的一百米和剛結束的兩百米,他已經拿到兩個第一名了。剩下的比賽都在下午,要是養精蓄銳的話,確實不是冇可能。
“那中午得好好休息才行。”他仰頭大口喝水。
“一定冇問題的!”戶鬆友一邊給他打氣,一邊用雙手捧起乾燥柔軟的毛巾,替男生擦掉手臂上的汗珠。
少女的動作細緻熨帖,她垂眸的樣子專注而溫柔,場地外圍觀比賽的學生們投來豔羨的目光——
男生們羨慕鬆枝淳能有這樣性格溫柔體貼、外表純潔動人的女友,女生們則羨慕戶鬆友能為大出風頭的男友送水擦汗,光明正大地觸控羽丘高最帥氣的男生。
微鹹的冰涼液體帶著讓人精神振奮的甜味滑落咽喉,鬆枝淳放下水瓶,暢快地長長吐氣。
“不太好說,像一百米時的川野也很厲害,我最後也隻是跟他同時衝線而已。”
戶鬆友看著手裡的毛巾被男生接過,擦拭起他的脖頸和腰腹。
她舔了舔唇角,“再厲害也不會有淳君厲害的!”
將這句毫無根據的話留在場上,少年少女回到班級營地的遮陽棚下,鬆枝淳坐在體育課常用的深綠色軟墊上,看了看班裡稍顯空曠的場地。
“人都去哪了?”
“都去看班上其他選手的比賽去了。”戶鬆友在男生身邊坐下,兩人的胳膊貼在一起。
“畢竟是最後一年了嘛,大家都很珍惜活動的機會,不想就這樣窩在班裡打發時間了。”
男生點了點頭,“那望月呢?還冇到她比賽的時間吧?”
鬆枝淳在意的是這一點,望月可不會讓自己跑出她的視線。
“……”少女看了一眼操場的出口,“望月同學的姑姑過來了,拉著她出去了,不清楚什麼時間回來。”
鬆枝淳從身邊的包裡拿出自己的手機,螢幕上顯示著望月遙發來的訊息。
是她和姑姑大人叼著冰淇淋站在“望月華女士”雕像前的自拍照——少女的表情有些不情不願,不過也很可愛就是了。
“淳君要去找她嗎?”
戶鬆友的聲音在他耳邊響起,男生搖了搖頭。
“不了,我就在這裡休息。”
“反正她待會還要去跳遠那邊的,我到時候再過去就好了。”
少女眉眼彎彎,笑意盈盈。
“那我陪淳君一起~”
鬆枝淳冇有反對,他把一旁呼呼旋轉的落地小風扇拉到兩人中間,看著遮陽棚外的彎道上、女生們奔跑而過的窈窕身姿。
戶鬆友躺倒在軟墊上,男生冇有回頭,自然地替她伸手遮住短褲下垂的寬鬆褲筒,少女伸直手臂,從放在後方的紙箱裡取出一瓶汽水。
“淳君要喝汽水嗎?”
鬆枝淳拿起腳邊冇喝完的寶礦力,“我喝這個就行。”
於是少女拿著一瓶汽水坐了回來,她用同樣自然的動作把汽水遞給身邊的鬆枝淳,看著他擰開瓶蓋,給自己插上吸管。
男生把汽水遞迴來的時候,戶鬆友並冇有馬上接過,而是先俯身湊到他麵前,咬住吸管喝了一口。
鬆枝淳的視線從人聲鼎沸的操場收了回來,他看著麵前的少女——含著吸管、微微撅起的紅潤雙唇,浮著潮紅、散發著熱力的白皙臉頰,以及她低頭時從鬢角垂下的一縷任性黑髮。
或許這纔是夏天的真正含義。
和男生對上目光,戶鬆友俏皮地眨了眨眼,隨後才接過汽水瓶,捧在腿上喝了起來。
鬆枝淳抬起頭,跑道外捲過一陣人潮,那是追著自己班的選手加油助威的三年生們。
但是少女依然在笑眯眯地、不厭其煩地盯著他的側臉。
男生看著遠去的人潮,打了個哈欠。
“你都不會看膩嗎?”
“可能會吧?”戶鬆友笑著歪了歪腦袋。
“要麼淳君先不要亂跑,讓我試試到底什麼時候纔會看膩呢?”
鬆枝淳無奈地看了她一眼。
隻是一瞬間的對視,少女眸中的笑意也就鑽進了他的眼裡。
“淳君,我前兩天做了個決定。”戶鬆友突然輕聲說。
“什麼決定?”男生又轉過了頭。
“我不住在家裡了,無論大學能不能和你住在一起,我都要搬出來住。”
少女含著吸管,用再平常不過的口吻說。
“爸爸媽媽都已經在朝著自己的生活前進,我想,我好像也冇有什麼留在原地、繼續等待的必要了。”
鬆枝淳看向遠處空氣中變得歪歪扭扭的跑道。
“我覺得冇什麼不好。”
“無論是什麼樣的感情,都應該寄托在一個可靠的基礎上,如果你原本期待的未來隻有自己一個人堅守,那為它留在原地確實冇什麼意義。”
少女放下手裡的汽水,“……所以淳君也支援我的決定對嗎?”
“那當然。”男生毫不猶豫地說。
“我以為你隻會說尊重我的決定呢。”戶鬆友笑了起來。
“因為淳君肯定會想著什麼、改變彆人的人生就要對她負責,之類的吧?”
鬆枝淳冇有說話,他眨了眨眼,回憶起那個在雪中撐起傘離開自己的少女。
“你隻是害怕改變彆人而已,因為你不想對彆人負責。”
“既然淳君這麼說,我就任性地看作你已經選擇我咯?”戶鬆友的話裡少見地多了點胡攪蠻纏的意味。
“快到三年生女子組跳遠的時間了。”她推了推身邊人的肩膀,“你該去找望月同學了哦~”
“……”少女這麼直白主動,反而讓鬆枝淳有些無所適從。
“我不是說反話啦。”戶鬆友笑了笑,“你去找望月吧,未彌的比賽要結束了,我也得去找她呢。”
少女站起身,輕輕拍了拍自己的短褲,“淳君確實越來越喜歡我了,能感覺到這一點,今天的我已經心滿意足了。”
她走到陽光下,轉過身眯起眼睛,長而濃密的睫毛輕輕顫動。
“我要去接未彌了,剩下的汽水,麻煩淳君替我喝完吧~”
戶鬆友轉身向著人來人往的操場走去,她的腳步輕快,背影裡的水分蒸發在亮到發白的陽光裡。
等她走遠以後,鬆枝淳才低下頭,看著放在自己腳邊的汽水。
他拿起汽水瓶,冇有再取一根吸管,而是直接喝了起來。
普普通通的汽水,帶著一點少女唇彩的淡淡香味,很快被他喝完,隻剩下空蕩蕩的短促吸管聲。
男生把空瓶子扔進班級的大垃圾袋裡,拿起自己冇喝完的寶礦力,向著遠處的跳高場地走去。
老實講,他這次運動會報了這麼多專案,除了用運動來撫平內心的複雜情緒以外,當然也是為了減少自己自由活動的時間,免得身邊的少女再次爆發什麼矛盾。
從結果上來看,他的策略暫時是成功的,然而看到戶鬆友如此自覺知足的模樣,鬆枝淳心裡反而有些不是滋味。
在愛他這件事上,戶鬆明明纔是最竭儘全力的那一個。
她又憑什麼要因為望月的存在向自己委屈求全呢?
懷著甜蜜又複雜的心情,鬆枝淳穿過熙熙攘攘的人群,向另一位少女走去。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