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下午冇有課，鬆枝淳站在走廊儘頭的露台上，看著樓底大道上參加家長會的烏泱泱人群。
大人們的黑髮在太陽底下反著光，配合身上黑白兩色的裝束，俯瞰起來像一群帶著條紋、擠在一起的瓜子，顯得有些滑稽可笑。
男生吃掉手中的最後一口冰淇淋，伸手遮在眼睛上方，抬起頭看向籠罩城市的燦爛晴空。
“天氣又熱起來了啊……”
“快到夏天了嘛。”站在他身邊的宮村彩舔著雪糕說，“馬上又要聽到滿城的蟬叫個不停了呢。”
她是跑到四樓來找淳哥玩的，作為福利院長大的孩子，每次的家長會都是兩人最無聊最無所適從的時候。
“彩醬挺喜歡夏天的吧？”鬆枝淳望著校門口，他好像看到戶鬆友和她父母了。
“冇錯！”嘴裡的冰涼甜膩讓少女幸福地眯起眼睛。
“雖然天氣很熱，要出很多汗，但是夏天是一年裡最熱鬨的時候嘛。”
“各種祭典呀、火大會和篝火晚會、還可以穿泳衣和浴衣，無論是在房間裡對著呼呼轉的風扇發呆，還是出門聽著蟬聲和朋友一起逛街，不是都很有意思嗎？”
男生笑了笑，“聽得我都心動了。”
“你哪裡心動了？”宮村彩白了他一眼，“上次和遙姐姐叫你去遊泳，你不是磨磨蹭蹭的嗎？”
鬆枝淳腦海裡閃過上次望月遙穿著白色連體泳衣的樣子，純潔又誘惑。
他搖了搖頭，夏天的趣味可不該是這麼膚淺的東西。
“啊，看到戶鬆姐姐啦。”彩醬叫了一聲，對著樓下揮手。
鬆枝淳低下頭，正好和戶鬆友仰起的視線撞在一起，少女對他甜甜地笑了笑，並冇有引起身邊父母的注意。
“我還是第一次看到戶鬆姐姐的父親呢。”宮村彩眨了眨眼，“是個帥大叔啊。”
“等淳哥也變成大叔了，肯定比他還帥氣吧？”
“我上週末不是給你發了劇組照片嗎？我的大叔形態應該跟那個差不多吧。”
“差得遠呢！”少女吐出舌頭，“肯定更有魅力！”
她又舔了口雪糕，繼續看著腳下的人群。
“話說遙姐姐去哪裡了？既不在你身邊，樓下也看不到她的影子。”
鬆枝淳回頭看了走廊一眼，“今天姑姑大人來得早，已經帶她去見理事長了。”
“原來如此~”
彩醬叼著雪糕棍點了點頭，她從口袋裡摸出手機，看了眼訊息。
“泉姐叫我去練習室呢。”少女的語氣變得更加活潑，“這下可以打發時間啦~”
她轉過身，“淳哥要不要一起來？”
“我就算了。”男生擺了擺手，“小湊老師萬一有什麼事還得找我這個班長呢。”
“那我先走啦~”宮村彩把雪糕棍塞到他手裡，“麻煩淳哥幫我扔一下垃圾~”
目送少女的裙襬搖曳著消失在樓梯口，鬆枝淳從前門走進班級，以投籃的姿勢丟擲手裡的雪糕棍——
扁平的木棍在空中華麗旋轉，最後完美落進垃圾桶裡。
順路跟坐著的阪室建擊掌慶祝後，男生回到自己座位上，兩旁的課桌都是空空如也，見不到一點少女們的影子。
鬆枝淳隨便挑了本數學練習冊翻開，無聊的時候就刷刷題打發時間算了。
然而剛求出第一小題的交點座標，放在抽屜裡的手機就振動了兩下，像是在悶聲提醒他，如此安逸的時間就該做些更冇意義的事。
他拿出手機，來棲陽世的頭像正一閃一閃。
“時間確定啦，這週末就回家！”
“終於空下來了？”鬆枝淳回覆完少女的訊息，繼續看向第二小題。
設第一問中所求交點的x軸座標為a，計算定積分……
題目還冇看完，放在一旁的手機再次悶聲振動起來。
“專輯相關的宣傳活動都跑完了，先給自己放兩天假再說~”
他又拿起手機，“房間已經給你收拾好了，上週末剛把被子曬過。”
“太好啦~”這次來棲陽世回覆得更快，“鬆枝幫我買點冰淇淋放家裡好不好？天氣熱了就想吃冰淇淋了……”
這傢夥打字速度怎麼這麼快？
鬆枝淳把練習冊合上，他決定和少女聊完天再繼續做題。
“要桶裝的，明治或者上回那個北海道產的都可以！”
“那我到時候去業務超市看看有冇有折扣。”
“鬆枝最好啦~”
雖然來棲陽世冇有發來語音，但男生能想象出她說這句話時那種跳脫又俏皮的語氣，以及少女臉上甜蜜感十足的明媚笑容。
“鬆枝最近在做什麼？有冇有碰到什麼好玩的事？”
少女好像並不打算就這麼結束話題，看來她今天確實挺空的，鬆枝淳拿起桌下的手機壓在練習冊上。
反正現在時間有空，陪她聊聊好了。
戶鬆友回到教室時，看見的正是拿著手機發訊息的男生，她意外地眨了眨眼。
“淳君冇跟彩醬在一起嗎？”
“她去輕音部了。”鬆枝淳放下手機。
來棲陽世被經紀人叫走了，她剛剛一直是躲在節目後台給他發訊息來著。
“這樣啊。”少女坐下來拿紙巾擦了擦額頭上的細汗，又理了理自己的頭髮，輕輕吐了口氣。
“今天還真是熱呢。”
“最高溫度二十七呢。”鬆枝淳把手機放回抽屜裡，“該換上夏季校服了。”
戶鬆友笑了笑，“希望今年的夏天不要太熱。”
“戶鬆回來得有點遲啊。”
男生看了看四周，教室裡的位置基本上重新坐滿了——最後埋頭衝刺的一年，大家都冇什麼出去玩鬨的心思。
“嗯，因為爸爸是第一次來學校嘛，我和媽媽一起帶他轉了轉。”
“他還看到淳君在公告欄上的表彰了哦，對你很滿意呢~”
所以雖然感情淡了，但是相處得還算和諧啊……鬆枝淳看著少女的眼睛，這種情況對於戶鬆來說應該是最好不過的了。
似乎是察覺到了他探詢的眼神，戶鬆友從抽屜裡拿出水杯，可愛地晃了晃。
“淳君可以陪我一起去接水嗎？”
兩人安靜地開啟教室後門，冇有驚動任何人。
四樓的走廊依然是人影稀疏，不過空蕩狹長的空間裡能隱隱聽見來自樓下的雜音，應該是一年生的家長們正在參觀教學樓。
在複遝的腳步聲裡，鬆枝淳聽見身邊的少女微不可察地歎了口氣。
他轉過頭，“怎麼了？感覺不開心？”
戶鬆友搖了搖頭，“這幾天確實是挺開心的。”
“不過刻意營造的幸福，隻會讓我更加害怕它離去時的光景。”
男生的腳步頓了頓。
“總會有結束的一天，不是嗎？”少女用沉靜的眼神望向他。
她背後窗外的條狀天空隨著兩人的腳步緩緩移動著，一片厚實的雲層將陽光擋住了一部分。
“爸爸確實比媽媽更關心我，可是等他開啟新的感情後，生活的重心肯定會向著彆人轉移。”
“這幾天和爸爸一起的時候，他經常在感歎——友懂事了啊、友都會做飯啦、友的成績很不錯嘛……”
少女低垂著眼眸，“就像是在說，‘那我就可以放心放手了一樣’。”
鬆枝淳看著走廊外暗淡些許的天空，戶鬆想要的安心感不是輕易就能獲得的，他並不意外。
甚至男生隱隱覺得，她說的並不隻是家庭情況，更是在說他們兩人之間的關係。
“其實媽媽也是。”戶鬆友抱著懷裡的保溫杯，看向走廊儘頭的飲水機。
遠遠望去，比起給人帶來甘甜與清涼的機器，那更像是一個鐵灰色的冰冷箱子，不知道裡麵保管的會是什麼東西。
“媽媽雖然向我道歉了，表示自己會努力改正，但我知道那個‘改正’的她並不是她理想中的自己。”
“就像專案業績不好，所以向上司保證那樣——媽媽並不是真的想要付出更多的關心給我，隻是‘家庭’這個專案的差勁業績需要她這個負責主管有所表示。”
戶鬆的父母會不會想到，他們已經被自己的女兒洞察得如此透徹了呢……鬆枝淳這樣想到。
兩人走到飲水機前，大片大片的刺目陽光穿過機器後的落地窗灑在少年少女的臉上，讓他們不由自主地低下了頭。
“所以淳君能理解我現在的感受吧？”戶鬆友盯著出水口落下的透明水流。
“我現在處在人造的幸福裡——就像《楚門的世界》那樣。”她輕聲說著。
“不過有所不同的是，就算我努力不去察覺，這種幸福的現狀也會在肉眼可見的未來崩潰的……”
看著少女鬆開出水按鈕，擰緊瓶蓋，鬆枝淳暗暗歎了口氣。
“淳君知道我為什麼喜歡園鰻嗎？”
“為什麼？”
“博物館的展示牌上寫著，園鰻是群居動物，除了繁殖期會為了靠近配偶而臨時移動洞穴以外，它們幾乎終生都在固守同一個洞穴。”
戶鬆友所期待與追求的，正是這種長久而穩固的幸福，而不是現在包圍她的這種一觸即潰的彩色泡沫。
鬆枝淳抿了抿唇，他並不希望自己成為少女眼中海市蜃樓的那一部分。
“你的想法有點理想主義。”男生迎著陽光說。
“隨著你的人生走向獨立，家庭的存在肯定是逐漸減弱的。”
“等你上了大學後，你會選擇在外麵租房還是每天回家？”
“你會更多的時間打工，去更遠的地方看更多的風景，認識更多的朋友，在這個過程中，繼續思考你的人生該是什麼模樣。”
“當然在這個過程裡，家庭肯定也是不可缺少的，但它占據你生活的部分肯定會不斷縮小。”
“所以你和家人的距離是必然會疏遠的，無論早還是晚，這種陣痛都是無法避免的。”
“將現在的遠離當作未來的預演，或許是個不錯的決定。”
戶鬆友冇有反駁，她的表情恬靜，對著男生點了點頭。
“所以我想，應該有一種東西替代家庭來給我幸福。”
她冇說出口的答案是愛情，鬆枝淳感覺到一種甜蜜又沉重的責任落在了自己身上。
“說來有點諷刺。”少女軟弱地笑了笑，“我好像變成了當初自己特彆討厭的望月遙，正在饑渴地汲取著淳君的溫暖呢。”
“明明之前就對自己說好了，以後在淳君麵前不許自私的。”
“夠了。”男生牽起她的手，向著來時的樓道走去。
“幸福那種太過遙遠的東西，現在的我們是無法保證的。”他的聲音溫和。
對於愛情和幸福，鬆枝淳曾經也抱有長遠的打算，不過山見茉季讓他明白，有時想得太多太遠，反而更容易讓結局變得不幸。
“我現在能做到的，隻有在這段時間裡讓你少一點難過而已。”
“這樣就好。”戶鬆友牽緊男生的手，亦步亦趨地跟在他身後。
“考上東大的話，淳君會打算住校舍嗎？”在回到教室前，她又問了一句。
“……為什麼突然問起這個？”鬆枝淳回過頭。
“隻是問問嘛~”少女用無賴般的語氣說，“問問都不可以嗎？”
“應該不會住宿舍吧，申請又麻煩，條件也不算好——在三鷹住過以後就不太想睡在逼仄的環境裡了。”
“那我們到時候可以在外麵合租呀~”戶鬆友用歡快的語氣說，她剛剛那種彷彿湖畔餘暉般的憂傷一下子就消失得無影無蹤了。
“其實我最近經常能看到文京區那邊的看房視訊呢，如果確定合租的話現在就可以物色起來了——不僅房源比較充足，價格也能便宜點呢！”
“……到時候再說吧。”
男生有些頭疼，望月之前還計劃著在東大和慶大之間買套房子呢。
回到教室，鬆枝淳進門的第一件事就是看向窗邊的座位——望月遙不在。
他鬆了口氣，回到座位上拿出手機，來棲陽世冇有再發來訊息，看來是又去忙了。
退出聊天軟體，在按下鎖屏鍵之前，鬆枝淳看了一眼主螢幕上的時間。
十四點零三分，五月十四號，星期三。
距離五月結束還有十七天。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