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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月下旬，高考放榜。
高三年級的辦公室裡，電話聲和歡呼聲此起彼伏。
我帶的班級考得極其出色。
尤其是那個曾經不如許唸的同桌，超常發揮，以658分的高分，穩穩拿下了省裡一所頂尖985高校的錄取通知書。
而許唸的名字，連一本線的榜單都冇擠進去。
482分。
這個分數，連個稍微好點的二本都上得夠嗆。
發誌願填報書的那天下午。
我正在辦公室裡指導學生填報專業，走廊裡突然傳來一陣極其沉重的腳步聲。
是許大叔和許念。
許大叔彷彿一夜之間老了十歲，頭髮花白了一半，背也徹底駝了。
而跟在他身後的許念，眼眶深陷，眼神裡再也冇有了當初不可一世的狂妄，隻剩下極度的恐懼和絕望。
走到我辦公桌前，還冇等我開口。
撲通一聲，許念直挺挺地跪了下去。
這是她人生中第一次下跪。
那個曾經寧願死也不願低頭的傲慢少女，此刻把頭重重地磕地上。
“蘇老師……我錯了……我真的錯了……”
她哭得渾身發抖，“我被騙了，那個私立學校根本不管死活……我不該舉報您，我不該忘恩負義……”
許大叔也跟著跪在旁邊，泣不成聲：
“蘇老師，念念這輩子全毀了啊！求求您大人有大量，再給她一次機會吧！讓她回咱們學校複讀一年，明年她一定能考上！以後我們全家給您做牛做馬……”
許念抬起頭，像抓住了最後一根救命稻草一樣，盯著我：
“對！蘇老師，讓我回您的班裡複讀！我發誓，我以後一定好好聽話，您讓我乾什麼我就乾什麼！”
這一跪，立刻把全辦公室的目光都吸引了過來。
旁邊幾個家長認出了她，眼神裡滿是鄙夷，刻意冇有壓低聲音：
“喲，這不是當初實名舉報蘇老師的那個許念嗎？考砸了還有臉回來求人？”
“可不是嘛！真是個養不熟的白眼狼。人家蘇老師掏心掏肺管她吃管她住，她倒好，為了出風頭反咬恩人一口。活該考這點分！”
“這種品性敗壞六親不認的舉報精，哪個學校敢收啊？天天，你離她遠點，千萬彆沾了這種人的晦氣。”
周圍毫不掩飾的嘲諷聲像耳光一樣抽在許唸的臉上。
她死死咬著嘴唇，連頭都不敢抬。
我看著跪在地上的許念。
曾經，為了她能吃上一口熱飯，為了她能交上住宿費，我也是這樣低聲下氣地去求彆人。
我看著跪在腳下痛哭流涕的許念，心裡連一絲波瀾都冇有。
“許念，你今天跪在這裡哭著認錯，不是因為你良心發現了。”
我的聲音不大，卻字字誅心：“你隻是終於發現，你自己根本不是什麼絕世天才。”
許唸的哭聲頓時頓住了，瞳孔劇烈地震顫起來。
“以前在我的班上，都是我犧牲休息時間，把最難懂的知識嚼碎了餵給你的，是我用無數個心血和特權，給你堆砌出了一個自己是天才的幻覺。”
我盯著她那張毫無血色的臉，語氣冰冷：
“你被這種幻覺餵飽了，真以為是自己天賦異稟，所以你毫不猶豫地踹開了我這個墊腳石，還沾沾自喜地以為自己看透了世俗。”
“明德中學冇有毀掉你。它隻是殘忍地扯下了你的遮羞布，讓你看到了自己真實的智商底線也就是這可憐的，482分。”
許念身子一僵，彷彿被人當頭澆下的一盆冰水，連嘴唇都失去了血色。
她最後的驕傲，被我毫不留情地撕得粉碎。
“彆拿複讀來噁心我了。”
我收回目光，語氣極其漠然，“我這人精力有限，隻教懂得感恩的人，不養反咬一口的狼。”
“回去吧，彆耽誤了彆的同學報誌願。”
聽到這句斬釘截鐵的拒絕，一旁的許大叔渾身一顫。
他像瘋了一樣撲向許念，狠狠甩了她一個響亮的耳光！
這一下打得極重，許唸的嘴角瞬間溢位了血絲，她被打懵了。
“我讓你作！讓你去舉報！讓你滿嘴的規矩！”
許大叔雙眼通紅，死命地捶打著女兒的肩膀，
麵對父親的廝打，許念終於徹底崩潰了。
“你憑什麼打我？！要不是你窮，要不是你冇本事隻能去後廚洗碗，我能處處被人看不起嗎？都是你拖累了我！”
父女倆在眾目睽睽之下，互相指責，
滿屋子的家長和老師看著這場鬨劇，無不搖頭冷笑。
後來，關於許唸的訊息，我隻是零星從旁人的閒言碎語裡聽到過。
因為明德中學的法務部毫不手軟，那五萬多塊的違約金逼成了法院黑名單上的老賴，銀行卡全被凍結。
父女倆為了躲債互相推諉，徹底反目成仇。
冇了父親的供養，許念連幾千塊的學雜費都湊不齊。
隻能早早輟學。
再見到她，已經是兩年後的冬天。
商場門口，一個穿著外賣員製服，被凍得縮頭縮腦的年𝖜𝖋𝖞輕女孩匆匆忙忙往裡衝，差點撞到我身上。
她還冇來得及進門，就被門口的保安一把揪住了後領口。
“乾什麼亂闖？商場有規矩，外賣員不準走正門穿堂，去走外麵的地下貨梯！”保安的聲音嚴厲且不耐煩。
那個外賣員急得滿頭大汗，近乎卑微地彎著腰哀求：
“大姐，通融一下吧！地下貨梯今天壞了，我這單還有兩分鐘就超時了！平台規矩嚴，超時要扣我錢，還會降權重，我今天大半天就白乾了，求求您通融一下……”
“少廢話，規矩就是規矩，誰也不能破例！退出去！”保安鐵麵無私，毫不留情地將她一把推開。
外賣員踉蹌著後退了兩步，一轉頭，剛好對上了我的視線。
是許念。
看清我的那一瞬，她渾身猛地一僵。
瞳孔劇烈收縮間，極度的難堪屈辱和懊悔從她眼底湧了上來，她下意識地偏過頭。
我就站在台階上，靜靜地看著她。
這樣停留了一秒鐘，隨後平靜地攏了攏大衣，與她擦肩而過。
在我走下台階的那一刻，身後傳來了她手機裡的提示音：
“訂單已超時，係統扣款，五十元。”
緊接著，是許念壓抑不住的崩潰的嗚咽聲。
我冇有回頭。
這世上最荒謬的，莫過於有人得意時用規矩殺死了人情，跌入穀底時，卻又妄圖用人情去融化規矩。
可惜，我的世界裡，再也不會給她留任何特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