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深得像化不開的濃墨,沉甸甸地壓在宿舍低矮的天花板上。通風口透進的那一絲微光,早已熄滅。
劉梅的呼吸很輕,很淺,帶著一種失血後的虛弱和不安穩。她蜷縮在單薄的被子下,身體依然在無法控製地輕微發抖,那是失溫的後遺症。
我沒有睡。眼睛睜著,望著上方近在咫尺、刻滿了各種絕望字跡和劃痕的上鋪床板。
吳勇宣佈新規時冰冷的臉,打手拖人時漠然的眼神,林薇捂著滲血手臂的慘白,龍小強癱倒的死灰,尤其是劉梅被架迴來時那青白的臉色和微弱的心跳……
這些畫麵在我眼前反複閃迴,與記憶深處小雅被拖走、丁小雨冰涼的手、水牢的綠、吳月被帶走、直播間的光、老陳的體臭、王強的鼾聲……交織混雜,最後都沉澱為一種深入骨髓的、冰冷的恨意,和一種近乎麻木的清醒。
“冷……”
劉梅又發出一聲模糊的囈語,身體瑟縮了一下,無意識地往我這邊靠了靠,似乎在尋找一點點可憐的熱源。
我伸出手,隔著被子,輕輕放在她冰涼的手臂上,那裏纏著厚厚的紗布。她似乎感覺到了,顫抖稍微平息了一點,但呼吸依舊微弱。
不知過了多久,就在我以為她又昏睡過去時,她卻忽然極其輕微地、帶著濃重鼻音和虛弱,開口了,聲音細若遊絲,彷彿來自很遠的地方;
“江媛……你……是怎麽來的?”
我愣了一下,沒想到她會突然問這個。在黑暗中沉默了幾秒,我才用同樣低啞的聲音迴答;
“被一個……以為可以托付終身的人,賣過來的。”
劉梅沉默了一下。然後,我聽到她極輕地、自嘲般地笑了一聲,那笑聲裏充滿了無盡的苦澀和悲涼。
“我……我也是被人賣過來的。”
她停頓了很長時間,久到我以為她又要昏睡過去,才繼續用那種飄忽的、彷彿力氣被抽幹的聲音,緩緩說道,
不過……賣我的人,不是男朋友。是……一個乘客。”
乘客?我微微側頭,在黑暗中看向她模糊的輪廓。
“我……是龍國都城人。”劉梅開始說了,聲音很慢,很輕,像在夢遊,又像在揭開一道從未對人言說、已經化膿潰爛的傷疤;
“家裏……在很偏的農村。爸媽,都是種地的,麵朝黃土背朝天,一年到頭,也掙不了幾個錢。我還有個弟弟,比我小六歲,正在上高中,成績……還行。”
她的語調很平,沒有什麽起伏,但每一個字都透著沉重的疲憊。
“我是家裏第一個,也是唯一一個大學生。考上的……是航空學院。空乘。”
她說到這裏,似乎輕輕吸了口氣,彷彿迴憶起那段時光需要耗費極大的力氣,“家裏供不起。學費,生活費……都是借的。我……我不敢亂花一分錢。”
“每天早上,天不亮,五點鍾,寢室的人都還在睡,我就得爬起來,去練功房練形體,壓腿,站牆根……為了保持體態,為了通過考覈。
晚上,沒課的時候,我就去兼職,發傳單,做促銷,在餐館端盤子……經常做到晚上十點,宿舍都快關門了才跑迴去。就為了……多掙幾十塊錢,能給家裏少要點,能早點把債還上。”
她的聲音裏,沒有對那段艱苦歲月的抱怨,隻有一種認命的平靜,和深藏的、早已被磨滅的、對改變命運的努力。
“後來……好不容易,畢業了,麵試,培訓,終於……成了一名空姐。”
她的語氣裏,似乎有了一絲極其微弱的、屬於“過去”的光亮,但轉瞬即逝,“工作很累,天天飛,時差亂,還要對著各種人笑。但……每個月,能拿到八千塊錢。”
八千。在這個地獄裏聽起來像是個天文數字。但在她的敘述裏,隻是一個沉重的數字。
“我留一千五,在城裏合租個最小的隔間,吃飯,交通。剩下的……”她頓了頓,“每個月一號,發工資那天,雷打不動,給我爸媽的卡裏打兩千。給我弟的卡裏,打一千,當生活費。剩下的……我自己存起來,不敢多花。”
“我跟我爸媽說,等。等我存夠了錢,就接他們來,去首都旅遊。他們一輩子沒出過遠門,沒坐過飛機,沒看過升旗……我想帶他們去看看。”
她的聲音越來越低,帶著一種夢幻般的憧憬,隨即被更深的虛無所取代,“我弟……想要個好點的電腦學程式設計,我也想著,再存兩個月,就能給他買了……”
宿舍裏一片死寂。隻有她微弱的聲音,在黑暗中流淌,勾勒出一個與這裏截然不同的、雖然清貧卻充滿希望和溫情的世界。
那個世界裏的劉梅,努力,孝順,有夢想,雖然疲憊,但眼裏有光。
而現在躺在這裏的劉梅,冰冷,虛弱,眼裏隻剩下恐懼和空洞。
“騙我的人……叫陸石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