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心髒猛地一縮。喉嚨再次發緊,但這次不是因為幹渴。
我把它接過來,藏在袖子下麵,小口地、拚命壓抑著顫抖,開始啃咬。
饅頭很硬,沒什麽味道,甚至有點淡淡的餿味。但我咀嚼著,吞嚥著,像在進行一場神聖的儀式。
每一口粗糙的食物劃過食道,落入空蕩蕩的胃袋,都帶來一種真實的、活著的充盈感。熱量,微弱的、真實的熱量,開始在我冰冷的軀體裏生成。
我一邊吃,一邊用餘光觀察著周圍。
王強坐在他門口的辦公桌後,似乎在低頭看電腦,偶爾抬眼掃視全場,目光漠然。沒有人再看我。大家都沉浸在自己生死攸關的電話裏。
半個饅頭很快吃完了。連掉在掌心的碎屑,我都仔細地舔幹淨了。
身體裏的“火星”,似乎因為這一點燃料,稍微亮了一些。血液流動的速度彷彿加快了一點點。手指的顫抖減輕了。
我嚐試著,用手臂支撐地麵,一點一點,極其艱難地,把自己從地上撐起來。骨骼和關節發出不堪重負的“咯咯”輕響,每一塊肌肉都痠痛得彷彿被重新撕開又縫合。
就在這時,王強的聲音,不高不低,穿過嘈雜的電話聲,清晰地傳了過來,帶著一貫的、令人骨髓發冷的平淡:
“江媛,死了沒有?”
我渾身一僵,慢慢抬起頭,看向聲音來源的方向。視線還有些模糊,但能看清他禿頂反著光,手裏拿著保溫杯,正似笑非笑地看著我這邊。
“沒死的話,就爬起來。”他用杯蓋指了指我,又指了指那些工位,“開始打電話。現在,是上午十一點。”
他頓了頓,喝了一口茶,咂咂嘴,語氣輕鬆得像在討論天氣:
“如果晚上業績統計,你還是墊底……”
他咧開嘴,露出被檳榔染黑的牙齒,笑了。
“直播間你也去過了,水牢你也呆過了,黑屋你也關過了。看來那些地方,都治不好你這身懶骨頭。”
“那就隻好,送你去該去的地方了。”
“醫療中心”四個字,他沒有說出來。但在場所有人都聽懂了。那是一種比任何具體威脅都更恐怖的、心照不宣的終局。
寒意,比黑屋裏更刺骨的寒意,瞬間席捲了我的全身。但緊接著,那寒意就被一股從胃裏、從剛剛嚥下的食物和水中升騰起的、滾燙的東西,猛地衝散了。
不是恐懼。
是火。
冰冷的、漆黑的、裹挾著所有過往屈辱、疼痛、目睹的死亡、嚥下的血淚的……複仇之火。
它在我空蕩蕩的胃裏點燃,順著剛剛恢複流動的血液,兇猛地竄向四肢百骸,燒灼著我每一根神經,每一塊骨頭。
眼前王強那張令人作嘔的臉,在跳躍的火焰中扭曲、變形。
我沒死。
丁小雨死了,小雅沒了,周小雨消失了,吳月失蹤了……但我還沒死。
我從水牢裏爬出來了,我從黑屋裏爬出來了,我從老陳的床上爬起來了,現在,我又從這業務室冰冷的地麵上,爬起來了。
像一株從最汙穢的淤泥和最殘酷的碾壓中,扭曲著、掙紮著、用盡最後力氣也要探出頭的、有毒的植物。
我慢慢垂下眼睛,不再看王強。手指收緊,指甲深深掐進掌心,利用那一點銳痛,來鎮壓身體因虛弱和憤怒而產生的顫抖。
然後,我用盡全身的力氣,用手撐著旁邊的椅子,一點一點,把自己沉重的、彷彿不屬於自己的身體,從地上拖起來,挪向那個屬於我的、第三排第九號工位。
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但我走得很穩。
坐下。冰冷的椅子。開啟那檯布滿灰塵的電腦。螢幕亮起藍光。戴上那副破舊的、海綿套上還沾著別人汗漬的耳機。手指放在冰涼的鍵盤上。
我的目光,落在螢幕上那個撥號軟體圖示上,眼神空洞,卻又彷彿在燃燒。
我點開了它。匯入了今日的客戶名單。五十個號碼。
我拿起耳機,麥克風,清了清嗓子。喉嚨依舊幹澀疼痛,但聲音出來時,卻是一種我自己都感到陌生的、平穩到可怕的聲線,帶著一種刻意調整過的、略顯沙啞的柔弱和急切:
“喂?您好,請問是李建軍先生嗎?我是市反詐中心的預警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