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強說寢室住滿了其實都是藉口,我剛來的時候,他也是這麽說的。王強帶我去他寢室睡了五晚……
當葉蓁蓁經過我身邊時,距離很近。
我聞到了一股味道。不是園區裏慣有的餿臭,而是一種很淡的、像是汗水、塵土,還有一絲極淡的……藥味?混合的味道。
她的側臉線條清晰,下頜繃得有點緊。那眼神裏的光亮,在近距離看,更加明顯,那不是懵懂或希望的光,而是一種極度清醒的,甚至帶著冷意的光。
她似乎察覺到我的注視,眼珠微微一動,視線與我對上了一瞬間就移走了。
王強又掃視了一圈還在磨蹭的眾人,吼道:“還看什麽看?!都滾迴去睡覺!明天誰遲到,看我怎麽收拾他!”
人群再次流動起來。
我隨著人流走出業務室,走向更加擁擠汙濁的宿舍。腦海裏,周小雨空洞的眼神和葉蓁蓁挺直的背影,在不斷交替閃現。
一個被碾碎,消失於黑暗。一個剛剛墜入,卻帶著異樣的平靜和銳利。
這個吃人的魔窟,又吞進了一個新的祭品。
夜深了。我躺在擁擠肮髒的上下鋪,聽著周圍壓抑的呼吸和啜泣,我睜著眼,望著頭頂咫尺之遙、刻著無數“恨”與“逃”字的上鋪床板。
小雅失蹤了。周小雨也被帶走了。這裏隻有業績說話,不養閑人,他們會榨幹你身上的最後一點價值。
明天,葉蓁蓁會坐在那裏,開始她在這個地獄的第一天。
她會像我們一樣,很快被磨去棱角,變得麻木、恐懼、最後要麽變成趙剛那樣的鬼,要麽變成小雅那樣的灰嗎?
我不知道。但我清楚地記得她那雙過於清醒、過於冷靜的眼睛。還有,在她經過我身邊時,借著昏暗的燈光,我似乎瞥見她那件黑色羽絨服的袖口內側,靠近手腕的地方,有一小塊深色的、不規則的痕跡。
很暗,幾乎看不清。但那形狀和顏色……像極了,幹涸的血跡。
早晨六點,起床鈴像往常一樣,用那種能刺穿耳膜的尖銳聲響,把所有人從渾渾噩噩的睡眠中拽迴現實。
我睜開眼,首先感受到的不是光線,而是右邊傳來的、不同於以往的動靜。
沒有遲疑的窸窣,沒有壓抑的啜泣,甚至沒有因恐懼而產生的粗重呼吸。隻有一種利落的、帶著明確節奏的聲響——布料摩擦,鞋子踩在水泥地上輕微的“嗒”聲,然後是拉鏈被拉開的流暢聲音。
葉蓁蓁,她坐在第三排第十號工位上,背對著我,正在整理那個黑色的雙肩包。她的短發有些淩亂,但被她用五指簡單地耙梳了幾下,露出清晰的後頸線條。
她換下了昨晚那件不合時宜的羽絨服,身上穿著園區統一發的灰色運動服,尺碼似乎有點小,袖口和褲腳都短了一截,緊繃在她修長的手臂和小腿上,卻更凸顯出那副瘦削但異常挺拔的身材。
她似乎察覺到我的目光,動作頓了一下,但沒有迴頭。
她從包裏拿出一個小小的、扁平的鐵盒子,開啟,裏麵似乎是某種藥膏。她用手指沾了一點,對著桌上那塊充當鏡子的、模糊的不鏽鋼板,仔細塗抹在眼角那塊新鮮的瘀青上。
我想,她臉上這個瘀青可能是昨天晚上王強的傑作。
她的坐姿很標準,背脊和椅背之間留有一拳的距離,頭微微低著,目光快速地掃過書頁。
那姿態,不像一個剛墜入魔窟、驚恐萬狀的受害者,倒像一個在圖書館預習功課的學生。
她今天會不會業務墊底,今天誰會業務墊底,誰會挨鞋底板,誰又會被關進水牢……
這個女人,後來也成為了我活下去的唯一希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