緬北的夜,像墨汁一樣在混合全區的每一個角落,壓在每一張因缺眠和恐懼而的眼睛裏。
空氣彷彿也不再流動,它凝固成一種膠狀物,飽含著園區一千多號人撥出的氣息比任何氣味都更刺鼻。
我側身蜷在上鋪,脊背緊貼著滲著濕寒氣的水泥牆,麵朝內,眼睛卻睜著,空洞地凝視著眼前一片模糊的黑暗。
每一次搏動都牽扯著尖銳的痛楚和沉重的誓言。工具間。水池下。包裹。八個字,三組詞,是密碼,是咒語,是懸在萬丈深淵之上唯一的一根蛛絲。
我必須抓住它,在刀疤用暴政碾碎所有人意誌之前,在四萬元業績用這座血肉磨盤將我們徹底碾成齏粉之前,在“聯保”的猜忌之網將我死死纏縛之前,更在……。
對麵下鋪那個正在無聲消逝的生命,徹底歸於塵土之前。
“嗬……嗬……!
他占據著劉強遺留的、那方床板,像一具被隨意丟棄的、殘缺的人偶。探照燈從鐵門照進來掠過時,慘白的光會瞬間照亮他那張臉——蠟黃,浮腫,眼眶深陷如同骷髏。
唯有那雙眼睛,空洞地睜著,望著上方不足一米高的上鋪床板,裏麵沒有光,沒有情緒,隻有一片深不見底的、虛無的漆黑。
他右手的“傷口”,不能再稱之為手了,被一條不知從哪撿來的、破布條胡亂纏裹著,呈現出一種沉甸甸的、不祥的黑紅色,邊緣還在極其緩慢地、一點一點地擴大著深色暈染的範圍。
刀疤的話像淬毒的冰錐,釘在每個人耳膜裏;
“小陳;明天,零業績,活埋。”
他似乎察覺到了我這邊並未完全均勻的呼吸,脖頸極其僵硬、極其緩慢地,轉動了一個微小的角度。渾濁的眼珠在黑暗中,準確地對準了我鋪位的方向。
“……江……媛……姐?”
那聲音,一絲絲擠出來的氣流,微弱,嘶啞,帶著瀕死動物般的哀切和氣音。每一個音節都耗費著他所剩無幾的元氣。
我的心猛地一縮,像被一隻冰冷的鐵手攥住。他知道我的名字。是在白天地獄般的業務室裏,從打手的嗬斥、旁人的低語中捕捉到的?
還是……這個看似奄奄一息、靈魂出竅的年輕人,其實在某種迴光返照般的清醒中,用殘餘的感知,察覺到了我隱藏在麻木表象下,那一絲與旁人不同的、未曾完全熄滅的什麽東西?
在“聯保”的恐怖規則下,任何未經“許可”的交談,都可能被解讀為密謀,成為告發者向上爬的階梯。
林薇和蘇婷在各自的鋪位上,連呼吸都放得極輕,她們或許醒著,或許沒醒,但此刻的沉默是最好的盔甲。
我沒有動,甚至沒有改變呼吸的節奏,隻是將麵頰更深地埋向牆壁粗糙的牆麵,用沉默築起一道脆弱的屏障。
然而,小陳似乎並不期待迴應,或者,他已經跨越了恐懼與期待的界限,來到了一個隻屬於陳述與終結的領域。他自顧自地,用那種氣若遊絲、彷彿下一秒就會隨風飄散的語調。
那語調裏沒有控訴,沒有悲傷,隻有一種令人心悸的、徹底的平靜,像在朗讀一份與自己無關的、枯燥的貨物轉運記錄。
“我……大概……明天,就被活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