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中午一點。
業務室裏的空氣一如既往地黏稠、渾濁,混合著汗味、餿飯味,以及一種更深層的、因連坐製度和四萬業績壓力而滋生的、近乎麻木的絕望。
電話聲此起彼伏,但大多數都有氣無力,像垂死者的呻吟。每個人都被“聯保小組”的繩索捆綁著,互相警惕,又不得不緊挨著,形成一種詭異而脆弱的共生狀態。
一天四萬元的業績,這個數字像山一樣壓在頭頂,讓每一通無效電話都變成鈍刀子割肉。
我戴著耳機,手指機械地敲擊鍵盤,記錄著又一個“意向客戶”的無效溝通。腦子裏卻反複迴放著昨夜與劉強那場極其危險的密談。
他講述的開鎖要點,工具間可能存在的細鐵絲,單間那把十字鎖芯……每一個細節都在腦海裏翻滾,混合著對劉強狀態的擔憂和對未知包裹的揣測。心懸在半空,既有一絲渺茫的希冀,又有更深沉的、對暴露的恐懼。
我甚至沒注意到,旁邊工位的林薇和蘇婷,看我的眼神都有些欲言又止的擔憂——我們是一個“聯保小組”,任何一人的異動都可能牽連彼此。
就在這時——
“江媛。”
一個嘶啞、幹澀、帶著某種奇異平靜的聲音,突然穿透了業務室裏低沉的嗡嗡聲,清晰地響了起來。
不是打手的嗬斥,也不是刀疤的叫罵。是一個我熟悉,卻又在此刻顯得異常陌生的聲音。
是劉強。
我渾身一僵,手指停在鍵盤上,心髒猛地漏跳了一拍。我緩緩地、極其緩慢地轉過頭,看向聲音來源的方向。
劉強還坐在他那個靠牆的、血跡未幹的工位上。他臉色依舊慘白如紙,斷腿處粗糙包紮的紗布滲出新的暗紅,整個人像一株被抽幹了水分的枯草。
但他此刻抬著頭,沒有看我,而是直直地望向業務室前方——刀疤所在的位置。
他的臉上沒有任何表情,隻有一片深不見底的麻木,和眼底深處一絲難以察覺的、近乎瘋狂的決絕。
他叫我幹什麽?業績?我的業績雖然艱難,但上午勉強成了兩單,距離四萬天塹般遙遠,但至少不是零,不是墊底。他為什麽突然在所有人麵前叫我?
一股不祥的預感,像冰冷的毒蛇,瞬間從尾椎骨躥上後頸,盤踞在大腦深處。昨夜密談的畫麵瘋狂閃迴,他最後那句“如果被抓到……別說是我說的……”
像警鍾一樣轟鳴。
“江媛!上來!”刀疤冰冷的聲音緊接著響起,帶著不容置疑的命令。
我頭皮發麻,耳朵裏嗡嗡作響。在幾十道或明或暗、充滿驚疑和探究的目光注視下,我慢慢地、極其艱難地,從工位上站了起來。
腿有些發軟,我扶了一下桌子才站穩。林薇猛地抓住我的手腕,指甲掐進肉裏,眼神裏滿是驚恐。蘇婷也抬起頭,臉色慘白地看著我。
我輕輕掙開林薇的手,對她幾不可察地搖了搖頭,然後,邁著彷彿灌了鉛的腿,一步一步,朝著業務室前方,那個曾經屬於王強、現在被刀疤占據的辦公桌走去。
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每一步,都能感覺到那些目光如芒在背。我能聽到自己心髒在胸腔裏瘋狂擂鼓的聲音,能感覺到冷汗正順著脊椎溝壑往下流。
終於,我站到了刀疤麵前。他坐在椅子上,身體微微後仰,手裏把玩著一把烏黑沉重的匕首,刀刃在慘白的燈光下泛著冷光。他臉上那道疤隨著他審視我的目光微微抽動,眼神像毒蛇的信子,在我臉上舔舐。
“江媛。”他開口,聲音不高,卻帶著一種貓捉老鼠般的玩味,“有沒有做錯什麽事情?”
我的呼吸一滯,血液彷彿瞬間凍結。做錯什麽?是指昨晚和劉強的密談?還是指葉蓁蓁的包裹?他知道了?劉強告訴他了?不,不可能,如果劉強說了包裹,他應該直接去搜,而不是這樣問我……
大腦飛速運轉,恐懼和猜測交織,讓我的思維一片混亂。我張了張嘴,喉嚨幹得發不出聲音。
“嗯?”刀疤往前傾了傾身體,匕首的刀尖輕輕點著桌麵,發出“篤、篤”的輕響,每一聲都敲在我的神經上;
“有,還是沒有?現在說出來,我還可以原諒你。要是等我查出來……”
他拖長了調子,嘴角咧開一個殘忍的弧度,“那你可就連死的機會都沒有了。”
“連死的機會都沒有”——這幾個字像冰錐,狠狠紮進我的耳朵。我渾身控製不住地哆嗦起來,臉色一定蒼白得嚇人。我下意識地,看向劉強的方向。
劉強還坐在那裏,但此刻,他把頭深深地、深深地埋了下去,幾乎要埋進胸口。
他不敢看我,也不敢看任何人,隻是那樣僵硬地、死寂地低著頭,像一尊沉默的、充滿罪孽的雕像。
看到他這個動作的瞬間,我心裏那最後一點僥幸,徹底崩塌了。答案,已經不言而喻。
是他。他出賣了我。為了什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