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強緩了很久,才重新開口,聲音更虛弱,但帶著一種夢魘般的恍惚。
“後來……天快亮了。我實在跑不動了,躲在一個垮了一半的、像是廢棄守林人住的破木屋後麵。又冷又餓,身上濕衣服貼著,凍得直哆嗦。手上被電網打過的地方,起了好幾個大水泡,火燒火燎地疼。腳底板全是血口子,被碎石、樹枝紮的。”
“我不敢生火,也不敢睡死。蜷在那裏,看著天色一點點變亮。林子裏起了霧,白茫茫的,更看不清方向。我心裏開始發慌……這是哪兒?該往哪邊走才能出山,才能迴國?”
“沒有地圖,沒有指南針,什麽都沒有。我隻知道,園區在西南方向,來的那條河大概是東南-西北流向。我估摸著,往東北方向走,大概能走出這片山區,找到公路,或者村子……也許能找到人幫忙,或者偷點吃的,甚至……報警?”
說到這裏,劉強慘然一笑,那笑容比哭還難看。
“我太天真了。對這裏……一無所知。
“白天,我不敢走大路,也不敢走明顯的小徑,隻敢在密林裏鑽。這裏的山,跟老家的山不一樣,林子更深,藤蔓更密,很多地方根本沒有路。”
“我拿著一根掰斷的粗樹枝,一邊探路,一邊撥開攔路的荊棘。衣服早就成了布條,臉上、手上、身上,全是血道子。又渴又餓,看見個小水窪,也顧不上髒,趴下去就喝,水裏還有小蟲子。”
“餓是最難受的。胃裏像有一隻手在揪著,一陣陣發慌,冒酸水。頭也發暈。我在林子裏找野果,有些認識,有些不敢吃。找到幾顆野莓,又酸又澀,好歹有點汁水。還挖到點像野薯的根莖,不敢生吃太多,怕有毒,啃了幾口,又苦又麻,但還是硬嚥下去。”
“走了大半天,我覺得自己好像一直在原地打轉。看到的樹,石頭,都差不多。太陽時隱時現,也辨不清確切方向。心裏越來越慌,那種孤立無援、被整個世界拋棄的恐懼,比身後的追兵更可怕。”
“下午,走到一片稍微開闊些的坡地,我遠遠地看見下麵有條土路,路上好像有車開過去!我心裏一喜,覺得有希望了。剛想悄悄靠近看看,忽然聽見前麵有說話聲!還有狗叫!”
“我嚇得魂飛魄散,趕緊趴進旁邊的深草叢裏,一動不敢動。聲音越來越近,是幾個當地人的口音,說著我聽不懂的土話,但語氣很兇。他們手裏拿著棍棒和砍刀,在草叢裏撥打著,一邊走一邊罵罵咧咧,顯然是在搜山!”
“是園區懸賞了!他們發動當地人來找!”
劉強的聲音充滿了絕望,“我趴在草叢裏,能聽見自己心髒像擂鼓一樣。他們離我最近的時候,就在我旁邊不到兩米的地方,用棍子抽打草叢,草葉子掃到我臉上。我死死閉著眼,屏住呼吸,感覺時間都停了。幸好,那草叢夠深,他們罵了幾句,走開了。”
“等聲音遠了,我纔敢悄悄抬起頭,發現後背全濕了,是冷汗。我不敢再靠近大路,隻能繼續往深山裏麵鑽。心裏那點找到出路的希望,徹底滅了。我知道,這片山,已經不是山,是另一張更大的、由當地人和園區共同編織的網。”
“天又快黑了。我又累又怕,找到一個小土坎,下麵有點凹陷,勉強能擋風。我蜷縮排去,又冷又餓,根本睡不著。山裏的夜晚,各種奇怪的聲音,蟲鳴,鳥叫,還有不知什麽野獸的嚎叫,遠遠近近,聽得人毛骨悚然。我手裏緊緊攥著那截樹枝,眼睛瞪得大大的,盯著眼前的黑暗,生怕有什麽東西突然撲過來。”
“第二天,繼續走。方向更亂了。體力越來越差,餓得眼前發黑。有一次下坡沒站穩,滾了下去,被石頭磕得渾身疼,半天爬不起來。絕望像藤蔓,一點點纏緊心髒。”
“我開始懷疑,自己逃出來,是不是錯了?是不是死在河裏,或者被抓迴去,反而痛快些?”
“不!不能這麽想!”劉強猛地搖頭,牽動了傷口,疼得他直抽冷氣,但眼神裏那絲微弱的、屬於逃亡者的光又閃了一下,“都到這一步了……死也要死在外麵!”
“第二天下午,最危險的時候來了。”他的聲音壓得更低,帶著後怕的顫抖,
“我在一條幹涸的河溝裏走,想找點水。突然,聽見前麵岔路口有動靜!我趕緊縮到一塊大石頭後麵。
“偷偷看去,是四五個穿著迷彩背心、拎著橡膠棍的人!是園區的打手!他們似乎也在搜尋,一邊走一邊用對講機說著什麽。”
“完了!前後都有搜捕的,我被堵在河溝裏了!眼看他們越來越近,我急得渾身冒汗。這時候,跑是跑不掉了,河溝兩邊是陡坡。
“我腦子一片空白,幾乎是本能地,在那幾個打手轉過彎、快要看到我的前一秒,
“我猛地從石頭後麵跳了出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