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到來,並非伴隨著喚醒生機的鳥鳴或晨光,而是被一聲淒厲到扭曲的、劃破宿夜死寂的尖叫硬生生撕開的。
“啊——!有人嗎?來人啊!救命——!!”
聲音來自我們寢室內部,尖厲,顫抖,充滿了瀕臨崩潰的恐懼,在狹小擁擠、空氣汙濁的空間裏橫衝直撞,瞬間將所有人從或深或淺,註定不安的睡眠中狠狠拽了出來。
我猛地驚醒,心髒在胸腔裏狂跳,像是要撞碎肋骨衝出來。耳邊嗡嗡作響,那淒厲的呼救聲還在迴蕩。
寢室裏一片混亂的騷動,有人驚坐起身的碰撞聲,有人倒吸冷氣的嘶聲,還有慌亂的、壓抑的詢問。
“怎麽迴事?誰在喊?”
“出什麽事了?”
“哪裏?”
我循著聲音和隱約騷動的方向看去——是錢麗的床鋪位置。
天光尚未大亮,隻有高窗透進一點慘淡的灰白。借著那點微弱的光線,能看到錢麗的床鋪邊圍了幾個人影,是睡在她附近的蔡雪和李霞,還有對麵的何秀英。
她們站在那裏,手足無措,臉色在昏暗中顯得慘白,眼神裏充滿了極致的驚恐。
“是……是錢麗……”蔡雪帶著哭腔,聲音抖得不成樣子,“她……做傻事了!
昨夜那不堪的、令人作嘔的動靜,錢麗壓抑的嗚咽和破碎的哭泣,瞬間湧迴所有人的腦海。是了……發生了那樣的事……在這絕望的深淵裏……
沒有人感到意外,隻有一種更深沉的,冰冷的寒意,從腳底瞬間蔓延到全身。
短暫的死寂後,靠近門口的馬春娟反應過來,撲到鐵門邊,用盡力氣拍打著厚重的門板,尖聲叫喊:“來人啊!開門!快開門!出事了!”
拍門聲和叫喊聲在走廊裏迴蕩。很快,外麵傳來了急促的腳步聲和粗暴的喝問。鐵門上的小觀察窗被拉開,一隻眼睛朝裏麵掃視了一下,隨即罵了一句髒話。
鑰匙插入鎖孔,轉動。
鐵門被猛地拉開,兩個打著哈欠、一臉不耐煩的園區巡邏闖了進來,手裏的電棍閃爍著不祥的藍光。
“鬼叫什麽?找死啊?”一個巡邏罵道。
“她……錢麗!床邊有好多暗紅色汙漬!”何秀英指著錢麗的床鋪,聲音也在抖。
巡邏皺著眉,撥開圍在床邊的人,手電筒照向床鋪。
我也掙紮著坐起身,望過去。在手電筒慘白的光柱下,景象令人頭皮發麻。
錢麗側躺在狹窄的床鋪上,她蓋著那床薄薄的、髒汙的被子,但被子的一角和她身下的棕墊,已經被一大片暗紅色浸透,那顏色在灰暗的光線下觸目驚心。
她的一隻手臂露在被子外,垂在床邊,手腕處有一道猙獰的傷痕。邊緣和手臂上幹涸的血跡,以及地上一小灘半凝固的血泊,無聲地訴說著她的故事。她的臉朝著牆壁,看不真切,隻有散亂的頭發和極其微弱的、幾乎察覺不到的胸膛起伏。
一個巡邏上前,粗暴地掀開被子,探了探錢麗的鼻息,又摸了摸她脖頸,然後迴頭對另一個巡邏說:“還有口氣,沒死透。”
“媽的,淨添麻煩!”另一個巡邏啐了一口,拿出對講機,含糊地匯報了幾句。
很快,又來了兩個巡邏,還推著一副髒兮兮的擔架。他們像抬一件破損的貨物,將昏迷不醒、臉色死灰的錢麗從血泊中抬起來,扔在擔架上,然後用那床沾滿汙漬的被子胡亂一蓋,抬起來就走。
整個過程迅速,沒有一絲一毫對生命的尊重或急救的意圖。
鐵門再次鎖上,落鎖。刺鼻的腥味,卻留了下來,混合在原本就汙濁的空氣裏,像一道無形的、充滿恐怖氣息的烙印,打在每個人的鼻腔和心頭。
寢室裏一片死寂。所有人都呆呆地或坐或站,看著錢麗空蕩蕩的床鋪,看著地上那灘暗紅色的痕跡,沒有人說話。
蔡雪和李霞抱在一起,小聲地啜泣。
林薇臉色慘白,緊緊抓著被角。
蘇婷閉上了眼睛,嘴唇抿得發白。
連一向刻薄的馬春娟,也低著頭,眼神閃爍,不知在想什麽。
那十個男人,大多沉默著,或別開臉,或低頭看著地麵。
孫昊坐在自己床邊,表情有些陰晴不定。新來的趙虎臉上那道疤在昏暗中更顯猙獰,他瞥了一眼血泊,哼了一聲,翻過身去繼續睡。
隻有鐵漢,依舊坐在他最裏麵的角落,背靠著牆壁,目光低垂,彷彿剛才發生的一切都與他無關。
沒有人去清理那攤汙漬,也沒有人說話。我們就在腥味和窒息的沉默中,等待著起床的尖嘯,等待著被驅趕去往下一個煉獄——業務室。
早上七點,我們被準時趕到業務室。吳勇已經坐在他的位置上,左手依舊纏著厚厚的紗布吊在胸前,臉上的擦傷結了暗紅的痂。
他看起來精神不佳,眼下的陰影更重,眼神裏的暴戾和煩躁幾乎要溢位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