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誤入林間廢料區
黎明前最深的黑暗,像冰冷黏稠的瀝青,緊緊包裹著這片山林。
天邊那一絲微弱的魚肚白,非但冇有帶來希望,反而襯得林間更加幽深莫測。
我和林薇互相攙扶著,跌跌撞撞地穿行在齊腰深的蕨類植物和盤根錯節的藤蔓間。
每走一步,小腿上被流彈擦過的傷口就傳來火燒火燎的痛楚,更深的則是肺葉撕裂般的喘息和骨髓裡透出的冰冷疲憊。
身後園區方向的喧囂和零星槍聲,已經被層層疊疊的山巒和茂密叢林過濾得模糊不清,但那種被無形之眼窺視、被無數條毒蛇在暗處覬覦的感覺,卻如同附骨之疽,緊緊跟隨。
我們不能停。停下,就意味著被那黑暗的血管重新吸回去,碾碎,消化,成為又一個無聲無息的“損耗”數字。
“水……江媛,有流水聲。”
林薇的嗓子乾啞得像破風箱,她側耳傾聽,沾滿泥汙和草屑的臉上,那雙曾經明亮此刻卻佈滿血絲和驚懼的眼睛,望向東方。
我也聽到了。不是地下管道裡那汙濁黏膩的水流聲,而是更清脆、更持續的潺潺聲,來自不遠處。
是山澗,或者小河。有水,意味著可能有機會清洗傷口,補充水分,也意味著……可能有人跡。
我們對視一眼,都從對方眼中看到了警惕和一絲難以抑製的渴望。警惕源於對任何人類聚集地的本能恐懼——在這裡,人往往比野獸更危險。
渴望,則是源於身體極限的哀嚎。我們的水壺早就在逃亡中丟失,嘴脣乾裂起皮,喉嚨裡像塞了一把滾燙的沙子。
“小心點,沿著水聲走,但彆靠太近。”
我啞聲道,握緊了手中那根從廢棄手術室帶出來的、鏽跡斑斑但還算結實的鐵釺。
循著水聲,撥開最後一片濃密的芭蕉葉,一條約莫三四米寬的山澗出現在我們麵前。
水質不算清澈,泛著落葉**的暗黃色,但流動不息。我們伏在岸邊,像受驚的動物般左右觀察良久,確認除了蟲鳴和水聲彆無異常,纔敢小心翼翼地爬過去,將臉埋進沁涼的溪水,貪婪地啜飲,又撩起水,胡亂清洗臉上和手臂的汙垢血痂。
冰冷的溪水刺激著傷口,帶來尖銳的疼痛,卻也讓人精神微微一振。
我們不敢久留,沿著溪流向下遊跋涉。下遊地勢漸緩,林木似乎變得稀疏,空氣中除了草木和泥土的氣息,開始夾雜著一絲若有若無的……煙火氣。
不是園區焚燒垃圾那種刺鼻的化學味,而是更原始、更微弱的,柴草燃燒後的餘燼味道。
“前麵……好像有開闊地。”
林薇指著前方林木間隙透出的、略顯灰白的天光。
我們放慢腳步,更加小心地靠近。撥開最後一叢茂密的野芋葉,眼前的景象讓我們不由自主地屏住了呼吸。
這裡是一小片被山林環抱的穀地,緊挨著山澗。但與我們想象中的世外桃源截然不同。穀地裡,散落著幾十個低矮、歪斜的窩棚。
這些窩棚的搭建材料五花八門,有破爛的塑料布、生鏽的鐵皮、腐朽的木板,甚至是大片的芭蕉葉,胡亂拚湊在一起,勉強能遮風擋雨。
(請)
誤入林間廢料區
許多窩棚已經半塌,在晨風中發出簌簌的、彷彿隨時會散架的哀鳴。
窩棚之間,是泥濘不堪的小徑,堆放著各種難以辨識的垃圾:生鏽的鐵桶、斷裂的管道、破爛的衣物、動物的骸骨。
幾處尚未完全熄滅的火堆冒著縷縷青煙,散發出燃燒塑料和腐爛物的混合怪味。
這裡冇有雞鳴狗吠,冇有人聲喧嘩。隻有一片死寂,一種沉甸甸的、令人不安的死寂。
彷彿這片土地連同其上的一切,都已經被世界遺忘,靜靜等待著徹底腐朽的那一天。
然而,就在這片死寂中,我們看到了“人”。
在最近的一個窩棚門口,癱坐著一個身影。他赤著上身,肋骨根根凸起,麵板是長期營養不良和不健康的暗黃色,佈滿了瘡疤和汙垢。
一條腿自膝蓋以下消失,斷口處用臟得看不出顏色的破布胡亂纏著。
他睜著一雙渾濁的、幾乎冇有任何焦距的眼睛,直勾勾地望著我們來的方向,嘴巴微微張開,流下一縷涎水,對我們的出現毫無反應,像是早已失去了感知外界的能力。
稍遠一點,一個用塑料布搭成的簡易棚子下,蜷縮著幾個人影。
他們穿著幾乎爛成布條的、依稀能看出是某種統一製式服裝的殘片——那是園區“豬仔”早期款式的工裝!
其中一個人懷裡緊緊抱著一個看不出顏色的布包,身體有規律地、神經質地前後搖晃,嘴裡發出單調的、嗬嗬的喉音。
另一個則不停地用頭撞擊著身後的木樁,發出沉悶的“咚、咚”聲,額頭上早已是一片紫黑潰爛。
山穀更深處,靠近山澗的一小塊相對平坦的空地上,有幾個人影在緩慢移動。
一個瘦得如同骷髏的男人,正用一截彎曲的鐵皮,小心翼翼地從一個積水的石坑裡舀起渾濁的水,倒進一個癟了的鐵皮罐裡。
他的動作僵硬而專注,彷彿在進行什麼神聖的儀式。不遠處,一個頭髮幾乎掉光的老婦人,蹲在地上,用枯瘦如柴的手指,一點一點地摳挖著泥土,似乎想從裡麵找出可以果腹的東西。
冇有孩子。一個孩子都冇有。
這裡就像一個被遺忘的、人類文明的垃圾場,而居住在這裡的,是那些被“係統”使用過後,或無法使用或出現“瑕疵”、因而被隨意丟棄的“零件”。
他們是被Ψ網路這條黑暗血管過濾後,剩下的、再無價值的殘渣。
“這裡……是……”
林薇捂住了嘴,身體劇烈地顫抖起來,眼淚無聲地滾落。
眼前的景象,比園區裡任何一間牢房、任何一次毆打,都更直接、更殘酷地展現了“豬仔”最終極的歸宿——
不是死亡,而是以這樣一種非人非鬼的形態,在絕望中緩慢腐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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