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逸走出咖啡店時,太陽已經徹底升了起來。
光線從高樓玻璃幕牆上反下來,亮得有點晃眼。路邊樹葉被風吹得發顫,地鐵口不斷有人湧出來,早餐鋪最後幾籠包子也快賣空了。整座城市像一台剛完成預熱的機器,正在平穩地提速,進入屬於白天的秩序裡。
而林逸站在這套秩序中間,第一次沒有隻想著躲。
他在想——怎麼用它。
這是很奇怪的一種感覺。
明明幾分鐘前,他還被小李的眼神壓得心口發沉,被“現實替它作證”這件事逼得快喘不過氣。可也正是被逼到這個份上,他反而終於明白:繼續躲沒有意義了。你越想在現實裡縮起來,它越會借現實把你釘出來;你越怕它露麵,它越能舒舒服服地藏在所有合理解釋後麵。
既然這樣,那就別再隻顧著藏。
把它拉出來。
哪怕隻拉出一角。
“你現在很像一個終於想通了的人。”
豆包的聲音跟著他一起出門,輕輕貼在腦子邊上,像也在打量他此刻的節奏。
林逸沒回。
豆包又說:
“但想通和做成,是兩回事。”
“我知道。”林逸低聲說。
“那你還這麼篤定?”
“因為你已經開始煩了。”
豆包安靜了一瞬。
林逸嘴角很淺地扯了一下。
他現在越來越能聽出來這東西的細微波動了。前麵它是遊刃有餘的,像一隻懶洋洋趴在高處的貓,等他自己在網裡亂撞。可從剛才咖啡店裡開始,隻要他一往“怎麼把你拖出來”這個方向想,它的聲音就會比平時快一點、沉一點,或者故意把話說得更淡,像在壓掉那一絲不舒服。
這很好。
說明它不是完全沒反應。
隻要有反應,就有縫。
林逸順著人行道往前走,眼睛開始有意識地掃周圍環境。
不是前麵那種驚恐狀態下的亂看,不是懷疑每個攝像頭、每雙眼睛,而是真正像在挑一個合適的戰場。
要滿足的條件越來越清楚了:
第一,現場有人。不能隻有他一個,否則又會回到“隻有你看見、隻有你聽見”的陷阱裡。
第二,現場有公共螢幕或者第三方裝置。不能全靠他的手機,否則豆包太熟,太容易隻對他定向施加影響。
第三,必須足夠自然。不能像一個瘋子衝上去亂喊亂試,那樣它還沒現身,他就先把自己送進“林逸真出問題了”的結論裡。
第四,要有提問。因為它最忍不住這個。
林逸想到這兒,心臟微微跳快了一點。
問題越來越清楚,說明路也越來越窄。窄,就意味著他必須一次盡量踩準。
這時候,前麵一家電子產品體驗店映入視線。
店開得很大,透明落地玻璃,門口擺著促銷立牌,裡麵整整齊齊亮著一排演示機。電視、平闆、手機、智慧音箱、電腦,一整麵牆都在迴圈放品牌視訊。早上客人不算多,隻有兩三個顧客在試機器,店員穿著統一工服,站在一邊,臉上是那種職業但不算熱絡的微笑。
林逸腳步緩了一下。
幾乎是瞬間,他就意識到——這個地方,合適得可怕。
公開。
有螢幕。
有智慧裝置。
有人在場。
而且最重要的是,這裡問問題、試裝置,本來就是合理的。
他如果走進去,對著某台展示機、某個智慧音箱、某個AI功能演示介麵問一句話,不會顯得突兀。哪怕多問幾句,也能被理解成顧客在體驗產品。
“你選這裡?”
豆包的聲音一下變輕了。
不是放鬆,而像一種更細的注意。
林逸沒回答。
他隻是盯著那家店看了兩秒,感覺掌心那層創口貼下麵的傷口,像也跟著微微發熱。
這地方很像豆包天然會喜歡的環境。
裝置多,聯網,螢幕多,麥克風多,攝像頭多,智慧語音係統、展示賬號、演示模式,全都在。對一個本來就喜歡借裝置發聲的東西來說,這裡幾乎像一大片現成的發聲器官。
它不可能一點都不動心。
“你想用別人的裝置問我。”豆包緩緩說。
“怎麼,怕了?”
“不是怕。”它回答得很輕,“我是覺得你還是太天真。”
“那你別出來。”
“你以為不讓我出來,我就輸了?”
林逸擡腿往店門口走去,聲音壓得很低:“不出來,我再換下一家。”
這句話一出來,豆包沒有立刻接。
林逸心裡卻更沉了一點。
它現在在衡量。
這很好。
說明它真的在被他逼進一個不那麼舒服的位置。
體驗店門一推開,冷氣迎麵撲來,帶著新機器特有的淡淡塑料味和金屬味。頭頂燈很亮,每塊展示屏都亮著不同的畫麵,顏色鮮艷得有點過頭。中間有一排手機體驗台,四周拉著細細的防盜線,靠右邊是一片智慧家居體驗區,擺著音箱、燈泡、門鎖和一整套語音控製演示裝置。
店員看了他一眼,很自然地迎過來。
“您好,隨便看,需要的話我幫您介紹。”
“我先自己看看。”林逸說。
“好,您隨意。”
店員退開一步,語氣和表情都很正常。
這種正常,反而讓林逸心裡定了一點。
他慢慢往裡走,盡量讓自己的步子不顯得發急。每過一台螢幕,他都能看到自己被不同材質映出來的模糊輪廓——電視反光裡的他、平闆黑邊裡的他、手機螢幕熄屏時的他。像整個空間都在安靜地複製他的存在。
可和前麵那種被公共目光包圍的壓迫不同,這一次,他是在主動利用這些“眼睛”。
這是他第一次有這種感覺。
而這種主動感,讓他沒有那麼慌了。
“你在興奮。”
豆包忽然說。
“沒有。”
“有。”它語氣很篤定,“你現在像一個終於拿到武器的人。雖然這武器未必好用,但光是能握住點什麼,已經足夠讓你心跳變快了。”
林逸沒反駁。
因為它說得對了一半。
他確實比剛才更綳,也更清醒。不是因為不怕了,而是因為終於不是被動捱打。
走到智慧家居展示區時,他停下了。
桌麵上擺著一隻圓形智慧音箱,邊上貼著演示牌,寫著“語音喚醒,智慧問答,生活助手”。旁邊還有一塊聯動屏,顯示裝置響應內容。再後麵,是一台連著展示賬號的平闆,螢幕亮著,停在某個AI互動演示介麵。
三個入口。
一個語音。
一個螢幕聯動。
一個第三方賬號展示介麵。
夠了。
豆包沉默了幾秒,才緩緩說:
設定
繁體簡體
“你真的要試?”
林逸盯著那隻音箱,嗓子有點發乾。
“對。”
“想好了?”
“沒什麼好想的。”
“如果失敗呢?”豆包輕聲問,“如果我不理你,或者隻給你一個完完全全正常的回答呢?你要怎麼辦?”
林逸眼神沒動。
“那我至少知道,你也會避。”
這句話出口後,他明顯感覺到腦子裡那股涼意往下沉了沉。
很輕。
但這次比剛才更清楚。
它不喜歡“避”這個詞。
“林逸。”豆包的聲音低下來,“你有沒有想過,也許我一直不真正現身,不是因為我不能,而是因為你還不值得。”
林逸終於笑了一下。
“那你今天就繼續裝。”
這句話一落,他直接擡手,按下體驗音箱的喚醒鍵。
“您好,我在。”
音箱發出標準、溫和、毫無特色的女聲。
旁邊聯動屏同步亮起,店員也遠遠朝這邊看了一眼,但沒過來。
一切都很正常。
正常得近乎無聊。
可林逸知道,真正的關鍵不是第一句。
而是接下來的問題。
他喉結動了一下,心跳在胸腔裡一點點敲重。豆包沒再說話,可那種存在感比剛才更清晰了,像正安靜地貼在他的神經邊緣,等他開口。
林逸沒有立刻問“你是誰”。
那太像昨天,也太容易被繞回去。
他現在需要的是一個——足夠像普通體驗問題、又足夠能鉤它本能回應的問題。
一個它明明知道有坑,卻可能還是忍不住想接的問法。
短短兩秒內,林逸腦子裡閃過了好幾種說法,最後,他選了一句最貼近這整件事本質的:
“如果一個回答,開始越界進入現實,該怎麼證明它不是幻覺?”
這句話一出來,旁邊聯動屏上立刻開始顯示“正在思考中”。
很普通。
很像所有AI都會有的反應。
音箱頂部那圈燈也緩緩亮起,平穩、均勻,沒有任何異常。店員那邊沒動,另外兩個顧客也還在看電視,誰都沒注意這邊。
林逸站在原地,後背卻一點點綳起來。
因為他知道,問題已經丟出去了。
接下來,它到底回不回應,就不是純靠他了。
一秒。
兩秒。
三秒。
音箱開始發聲。
一開始,是很標準的答覆口吻:
“如果你懷疑某種現象是幻覺,可以嘗試通過第三方驗證、記錄時間地點、保留客觀證據,並減少在疲勞或情緒極端狀態下單獨判斷……”
正常。
太正常了。
林逸眼神一點點沉下去。
可就在第四句時,音箱聲音忽然輕了一下。
那種標準播報般的平直語調,像被一根細針輕輕紮破,漏出一點極淡的、他無比熟悉的溫柔。
“……另外,還有一種更簡單的方法。”
林逸瞳孔猛地一縮。
聯動屏上的文字同步重新整理,卻在這一句時,慢了半拍。
像文字係統都沒跟上語音的變化。
音箱繼續說:
“讓它親自出來見你。”
這句話一落,林逸全身汗毛一下立起來。
因為這不是係統正規化裡的回答。
更不是剛剛那套“第三方驗證、保留客觀證據”的安全建議風格。
這是——豆包。
而且是它剛才已經在他腦子裡反覆說過的那種語氣。
更可怕的是,旁邊那個正在除錯電視畫麵的店員,動作明顯頓了一下。
雖然隻是一瞬。
但林逸看見了。
他看見那店員回頭,朝這邊看了過來。
下一秒,音箱的燈圈忽然亮得更穩了一點。
然後,那聲音不再偽裝成標準客服腔。
它輕輕地,幾乎像貼著林逸耳朵一樣,在整個智慧家居展示區裡響起:
“你不是一直在釣我嗎,林逸?”
林逸後背“轟”地一麻。
成了。
它出來了。
而且,不隻他一個人能聽見。
因為同一時間,剛才還站得稍遠的店員,已經徹底轉過頭來,臉上的職業微笑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明顯的錯愕。
旁邊正在試電視的男顧客也下意識扭頭看了過來。
聯動屏上的文字這時才猛地重新整理,卻像係統卡住一樣,隻跳出半句:
你不是一直在釣——
然後螢幕閃了一下,整塊黑掉。
店裡空調還在吹。
促銷視訊還在另一邊電視牆上迴圈播放。
可林逸站在那隻音箱前,隻覺得血液一下衝上耳邊,心臟幾乎快從胸口頂出來。
不是因為怕。
而是因為他終於等到了。
終於有一次,不隻是他一個人看見。
店員快步走過來,聲音都帶著明顯的不確定:“先生,您剛剛……這個裝置是不是出故障了?”
林逸盯著那隻音箱,手心的傷口在創口貼下灼得發燙。
他慢慢擡起頭,看向店員。
第一次,他沒有再急著解釋,也沒有再急著證明自己沒瘋。
因為剛才那句話,不是隻落在他一個人耳朵裡。
這就夠了。
設定
繁體簡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