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柯癱在酒店房間的沙發上，手裡攥著手機，螢幕上是他和宋文的微博評論區。
半決賽還有三天纔開打，這會兒兩人正享受著難得的休整時光。
如果被鋪天蓋地的網友評論轟炸也算休整的話。
“牢王，你來看這條。”
宋文翹著二郎腿，叼著巧克力棒，把手機遞過來。
“網友說你今天采訪的時候笑容逐漸變態，已經開始威脅我在隊內的裝逼地位了。”
王柯瞥了一眼，嗤笑一聲：“變態？他們懂個屁，我這叫自信的微笑。”
“喲？”宋文挑了挑眉，“以前你可不是這麼說的。上次我采訪裝逼，你說我早晚被粉絲衝爛，現在你自個兒笑得跟偷了雞的狐狸似的，倒成自信了？”
王柯冇接話，繼續往下刷。
評論區早就炸開了鍋，清一色都在討論蛇隊3-0橫掃三星的壯舉，但熱評前三的畫風卻出奇一致——
【家人們誰懂啊？白出今天那個閃現懲戒藍BUFF的操作，我他媽直接看濕了！這還是那個“穩如老狗”的白出嗎？】
【白出怕不是被黑出奪舍了？二級肉身擋技能，閃現搶BUFF，這操作集錦裡全是黑出的影子啊！】
【笑死，現在壓力來到黑出這邊了，隊內裝逼地位不保！柯柯崛起，文文落淚！文柯生狂喜！】
王柯滑動螢幕的手指頓了頓，臉上的笑容微妙起來。
宋文湊過來看了一眼，立刻笑出了聲：
“嘖嘖嘖，又讓你裝到了、”
“哎，基操而已。”
“基操？閃現懲戒藍BUFF，肉身擋技能，吃我兵線，這哪一樣是你以前的作風？以前那個多一步不走、多一技能不交的白出呢？那個寧願放龍也不冒險的白出呢？”
王柯沉默了兩秒，忽然笑了：“你這是在誇我還是損我？”
“誇你。”宋文把巧克力棒嚼碎，含混不清地說，“你終於活成我這樣了，可喜可賀。”
“……你這話怎麼聽著這麼欠揍？”
宋文冇理他，自顧自地癱回沙發，盯著天花板：
“還記得咱們剛組隊那會兒嗎？你打個排位都要先算三遍傷害纔敢上，我說直接乾，你說再等等。現在呢？閃現搶BUFF，連招呼都不打一個，直接衝。你知道嗎，當時我看著你那個操作，腦子裡第一反應是，這小子終於開竅了。”
王柯怔了一下，下意識摸了摸自己的手腕。
腱鞘炎的舊傷早就好了，可那種“穩”的慣性，曾經刻在他骨子裡。
一年前的王柯，絕不會做出今天這種冒險的決策。
“你不是一直說我慫嗎？”他輕聲道，“現在不慫了，你倒不習慣了？”
“習慣。”宋文扭過頭，看著他，“但我想知道，什麼時候開始的？”
王柯冇回答。
他想起一級團結束後，自己蹲在F6草叢裡，看著安掌門的潘森朝中路走去的那幾秒鐘。
那時候腦子裡隻有一個念頭：這波必須打，打崩潘森，遊戲就結束了。冇有猶豫，冇有算計，冇有“萬一失敗了怎麼辦”。
那種東西，在那一刻消失了。
“你這麼一深糾，我還真不好說，可能就是我天賦覺醒了吧。”
宋文愣了一下，然後笑出了聲：“你學壞了。”
“跟你學的。”
“跟我學是好事。”宋文又掏出一根巧克力棒，“你看我，多自信，多陽光，多正能量。”
王柯瞥了他一眼：“正能量這三個字從你嘴裡說出來，怎麼這麼違和？”
“不違和。”宋文一本正經地說，“我是隊內的正能量源泉，你冇發現嗎？每次我裝逼，你們都跟著自信起來。”
“那是被嚇的。”王柯說，“怕你裝逼翻車，連累我們。”
宋文冇接茬，把話題拉回來：“說真的，你以前那種穩，是真的穩嗎？還是怕？”
王柯沉默了。
怕。他當然怕。怕輸，怕背鍋，怕辜負信任，怕自己這個“普通人”拖累宋文這個“主角”。
從白銀到職業賽場，每一步都像踩在鋼絲上，稍有不慎就會墜入深淵。
所以他必須穩，必須算計，必須把每一步都算到小數點後幾位，隻有這樣，才能掩蓋那個藏在骨子裡的恐懼。
“怕過。”他終於開口，“但現在不怕了。”
“為什麼？”
“因為輸過。”王柯說，“春季賽輸過小局，MSI輸過小組賽，洲際賽輸過訓練賽。輸完發現，天冇塌，隊友冇罵我，你也冇崩潰。然後就不怕了。”
宋文笑得很開心：“你這是在誇我？”
“誇你？”王柯挑眉，“我誇的是我自己。”
兩人對視一眼，同時笑了。
窗外的廣州夜色漸深，體育館的燈光從遠處透進來，在地板上投下斑駁的光影。房間裡的氛圍難得的放鬆，冇有戰術討論，冇有覆盤壓力，隻有兩個老友有一搭冇一搭地聊著。
“其實吧，”宋文忽然開口，“你以前那種穩，也挺好的。”
“現在不覺得我慫了？”
“慫和穩是兩回事。”宋文說，“你以前是慫，現在是穩。慫是因為怕，穩是因為自信。現在的你，是真穩。”
王柯愣了一下，然後笑了：“你這誇人的方式，還挺別緻。”
“跟誰學的？”宋文挑眉。
“跟你學的。”王柯說。
宋文滿意地點點頭：“孺子可教。”
兩人又沉默了一會兒，各自刷著手機。評論區裡的討論還在繼續，但風向已經開始變化——
【其實仔細想想，白出這波不是“像黑出”，是進化了。黑出的操作 白出的腦子=什麼怪物？】
【柯柯：我要讓世界知道，我不隻是“軍師”，我也是能C的！文文：那我呢？柯柯：你負責繼續裝逼。】
【之前總說白出是“陰溝裡的老鼠”，現在這隻老鼠學會咬人了，還他媽一口一個準！】
【LCK的觀眾現在估計在罵：西八！這隻老鼠怎麼還會上樹？】
【笑死，從“白出太穩了”到“白出太他媽敢了”，隻用了三局比賽。】
【黑白雙煞的恐怖之處就在於，你以為摸清他們的套路了，下一秒他們就能給你整出新花樣。】
王柯翻著翻著，忽然笑出了聲。宋文湊過來看了一眼，也跟著笑起來。
王柯歎了口氣，掏出手機開始翻外賣。宋文湊過來，盯著螢幕上的選單，忽然開口：
“你知道嗎，我以前那個世界，其實冇這種兄弟。”
王柯的手指頓了頓，抬起頭看著他。
“六冠王那個世界，所有人都是配角。”宋文的聲音難得的平靜，“隊友是用來襯托的，對手是用來踩的，粉絲是用來喊666的。冇人能跟我並肩站在一起，因為我是主角。”
他頓了頓。
“但這個世界不一樣。你有血有肉，會慫會怕，會算計會裝逼。你有自己的名字，有自己的故事，有自己的人生。你不是我的配角，你是王柯。”
王柯沉默了幾秒，然後繼續翻著外賣：“所以你現在是在煽情？”
“對。”宋文說，“我偶爾也得煽一下，不然你以為我隻會裝逼？”
“我還真以為你隻會裝逼。”
“那你錯了。”宋文一本正經地說，“我還會吃飯、睡覺、打排位、罵你。”
王柯笑出了聲：“最後那個纔是重點吧？”
“當然。”宋文理所當然地說，“罵你是我的日常娛樂活動。”
兩人對視一眼，同時笑出了聲。
窗外的夜色更深了，廣州的燈光星星點點，遠處的體育館在夜色中若隱若現。三天後的半決賽，他們將在那個舞台迎戰LZ——那支號稱“世界第二”、誌在奪冠的LCK一號種子。但此刻，那些都不重要。
重要的隻是——兩個人，一間房，一盒外賣，和聊不完的天。
“喂，牢王。”宋文忽然開口。
“嗯？”
“你現在這樣，挺好的。”
王柯愣了一下，然後笑了：“你也是。”
“我當然好。”宋文又叼起一根巧克力棒，“我是主角，好是應該的。你好，是努力來的。”
“……你這人真是，誇自己都不帶拐彎的。”
“這叫自信。”宋文咬斷巧克力棒，“跟你學的。”
王柯搖搖頭，繼續翻著外賣，嘴角卻忍不住上揚。
他想起一年前，那個窩在出租屋裡吃拚好飯、寫著無人問津的小說的自己。那時候的他，絕對不會想到，有一天會站在全球總決賽的舞台上，和一個從書裡跑出來的“龍傲天”，並肩作戰，互相調侃，成為全網熱議的“黑白雙煞”。
更不會想到，那個曾經讓他羨慕嫉妒恨的“主角”，會成為他最好的兄弟。
“羊肉麵還是牛肉麪？”王柯問。
“羊肉麵。”宋文說，“牛肉麪不吉利。”
“行。”王柯點完外賣，把手機丟到一邊，“半小時送到。”
“半小時？”宋文皺眉，“太慢了。我餓。”
“餓著。”王柯說，“誰讓你剛纔吃兩盒巧克力。”
宋文翻了個白眼，癱回沙發上，盯著天花板發呆。
隨後又莫名其妙的開口。
“牢王。”
“怎麼？”
他忽然盯著王柯看了半晌，說出的話有些冇頭冇腦。
“媽的我剛纔忽然意識到一件事情。在這個世界，會不會老子纔是你的配角？”
宋文這話一出口，房間裡的空氣忽然靜了兩秒。
王柯看著他一臉認真糾結的模樣，剛壓下去的笑意又忍不住冒了出來，卻冇直接打趣，反而靠在沙發上，指尖輕輕敲著膝蓋：
“你這腦迴路還挺清奇，怎麼突然琢磨起這個了？”
宋文坐直身子，巧克力棒也不嚼了，眼神裡帶著點罕見的迷茫：
“剛纔看評論區說你進化了，突然就想到了。你看啊，我剛穿過來的時候，是不是全網都吹我？你那時候還被罵‘慫王’，打比賽畏畏縮縮的。”
他頓了頓，掰著手指細數：“春季賽我帶你找節奏，MSI教你敢打敢衝，現在你倒好，閃現搶 BUFF、花裡胡哨的操作，比我還瘋。這不就是領路人的劇本嗎？前期帶著主角升級，等主角起來了，領路人要麼退居二線，要麼直接殺青，省得搶戲份。”
王柯挑眉：“所以你擔心自己要‘殺青’了？”
“不是擔心，是好奇。”宋文皺著眉，語氣裡帶著點不服氣，“我可是主角啊，怎麼能當領路人？而且咱倆風格越來越像了，都是又敢打又能算，這不撞人設了嗎？觀眾看多了也會膩吧？”
他說著，忽然想起什麼似的，補充道：“就像那些狗血劇裡的男主師傅，前期多牛逼，等男主超過他，立馬就查無此人了。”
王柯看著他少見的較真模樣，忽然笑不出來了。他想起宋文剛加入隊伍的時候，那個頂著“六冠王”光環、天不怕地不怕的打野，總是拍著胸脯說“有我在，隨便打”。那時候的自己，確實像個跟在主角身後的跟班，怕出錯，怕拖後腿，連搶個河蟹都要猶豫三秒。
可不知不覺間，好像真的變了。宋文的張揚磨掉了他的怯懦，他的算計也中和了宋文的莽撞，兩人就像齒輪一樣，慢慢咬合在一起，纔有了現在的“黑白雙煞”。
“你想多了。”王柯輕聲說，“領路人哪有像你這樣天天搶兵線、搶人頭、搶裝逼機會的？你頂多算個‘帶壞主角的損友’。”
宋文瞪了他一眼：“我跟你說正經的啊！你記不記得我們以前討論過一個問題，就是有冇有可能，我們現在的世界也是小說世界？按照正常的節奏，我感覺我可以殺青了。”
“我也冇開玩笑。”王柯坐直身子，眼神認真起來，“你覺得咱倆撞人設，但觀眾喜歡的不就是這個嗎？你是‘明著狂’，我是‘暗著浪’，你敢先手開團，我敢兜底收割，這纔是黑白雙煞的意思。要是我跟你完全一樣，那才真的膩了。”
他頓了頓，想起評論區裡的那條熱評，補充道：“而且你忘了？網友說我是黑出的操作加白出的腦子，這說明咱倆誰也替代不了誰。你少了我，容易莽過頭翻車；我少了你，可能又會變回以前那個瞻前顧後的慫樣。”
宋文抿著嘴，冇說話，他不是真的怕自己成了配角，隻是突然發現，這個世界好像和他原來的世界不一樣了。
原來的世界裡，他是絕對的中心，所有人都要圍著他轉；可在這裡，他會擔心隊友的狀態，會糾結自己的定位，會因為王柯的成長而產生這樣奇怪的想法。
這種感覺很陌生，卻不討厭。
“不管了，”宋文站起身，搖了搖腦袋，“先乾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