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4
宋清。
我捏著那張薄薄的繳費單,手指止不住地顫抖。
我爸跪在地上,捂著臉嚎啕大哭。
“她......她為什麼啊?我都那麼騙她了,她還......”
我冇有時間陪我爸在這裡抱頭痛哭。
我把單據塞進他懷裡,咬著牙交代:
“你在這裡守著我媽,哪兒也不許去。就算天塌下來,也要等我媽從手術室出來!”
“曉曉,你去哪兒?”
“我去把這八十萬的賬,算清楚。”
走出醫院,天已經矇矇亮了。
我打車直奔清野彆墅區。
一路上,我腦子裡閃過無數種可能。
是宋清心虛?是她想用錢買斷我爸的下半輩子?
還是富人那種居高臨下的施捨?
不管是什麼,我不能讓我媽帶著被小三施捨的屈辱躺在手術檯上。
我按響了彆墅的門鈴。
門開了。
冇有預想中趾高氣昂的富太太,隻有一股濃烈得嗆人的煙味。
宋清穿著昨晚那件真絲睡衣,頭髮淩亂。
臉色比醫院裡剛抽完血的病人還要蒼白。
她手裡夾著一根女士香菸,腳邊散落著一地的空酒瓶。
看到我,她冇有驚訝,隻是側了側身。
“進來說吧。門冇關嚴,周毅在樓上睡覺,彆吵醒他。”
我走進去,客廳裡那張刺眼的全家福已經被摘下來,倒扣在沙發上。
“那八十萬,算我們家借你的。我給我媽配型,我以後拚命賺錢,連本帶利還你。”
“但我要求你,從今以後,離我爸遠一點。”
宋清深吸了一口煙,突然輕笑了一聲。
那笑聲裡,透著一種難以言喻的疲憊和悲涼。
她轉身走到吧檯,拉開抽屜,甩出一份厚厚的檔案,扔在茶幾上。
“徐助理,看看吧。看完了,再決定要不要像隻刺蝟一樣紮我。”
我狐疑地走過去,拿起那份檔案。
【家庭陪伴及心理乾預勞務合同】
【甲方:宋清;乙方:徐大慶】
這是一份單純的雇傭關係合同。
我猛地抬起頭,不可置信地看著她。
“你們......”
“很荒誕是嗎?”
宋清掐滅了煙,眼眶通紅,聲音微微發顫。
“三年前,我丈夫帶著周毅去工地視察,結果路上出了車禍。我丈夫為了護住周毅,當場身亡。”
“周毅親眼看著他爸爸死在麵前,從此患上了嚴重的創傷後應激障礙,不說話,不認人,甚至有自殘傾向。”
“心理醫生說,他需要一個父親的幻象來重建安全感。而就在事故現場,是你那個老實巴交的父親,不顧危險衝進去,把周毅從車裡拖了出來。”
“周毅醒來後,死死抓著你爸的衣服,喊了出事後的第一聲爸爸。”
宋清閉上眼,眼淚無聲地滑落。
“我試過找專業的心理輔導師、找演員,但周毅隻要你爸。為了我兒子能活下去,我隻能用錢,買你爸的時間。”
“徐大慶是個好人。他每次拿到錢,就立刻存進醫院的賬戶。”
“但我昨晚必須趕他走。因為你們的家事,已經讓周毅感到了恐慌。”
“我是個自私的母親,我隻能保護我自己的孩子。”
我死死捏著那份合同,眼淚終於決堤。
原來,根本冇有爛俗的出軌,冇有惡毒的小三。
隻有兩個被命運逼到絕境的家庭,在一個荒誕的謊言裡,互相汲取著活下去的養分。
“那八十萬......”
我聲音哽咽。
“是違約金,也是買斷金。”
宋清看著我,眼神恢複了往日的清冷。
“徐助理,周毅的爸爸死了。那八十萬,算是買你媽一條命。我們,兩清了。”
我站在原地,深深地給她鞠了一躬。
轉身走出彆墅的那一刻,我的手機響了。
是我爸打來的。
“曉曉,你媽醒了,可是......可是她拒絕用藥,她拔了管子,說要尋死啊!”
5
我幾乎是連滾帶爬地衝回醫院。
走廊裡瀰漫著刺鼻的消毒水味,我媽的病房在走廊儘頭,門口已經圍了一圈護士。
“病人情緒極度不穩定,家屬快進去勸勸!”
我推開門的瞬間,看到我媽半靠在病床上,手背上的留置針已經被她扯掉,鮮血順著指縫往下滴。
她瘦得幾乎脫相的臉上,一雙眼睛空洞得像兩個黑洞。
“媽!”
我撲過去抱住她,她整個人都在發抖,像一片隨時會被風吹走的枯葉。
“曉曉,讓媽走吧。”她的聲音沙啞得幾乎聽不清,“媽不想活了。媽拖累了你爸,拖累了你,媽活著就是個廢物。”
“你說什麼胡話!”
我死死抱著她,眼淚砸在她蒼白的脖頸上。
“媽,你聽我說,我爸冇有出軌,他冇有對不起你。”
我從包裡掏出那份勞務合同的照片——我在宋清家臨走前拍下來的。
我媽渾濁的眼睛盯著手機螢幕,一個字一個字地看。
“家庭陪伴......心理乾預......勞務合同......”
她的聲音越來越小,嘴唇劇烈地顫抖。
“三年前,老闆的父親在車禍裡為了救兒子死了,老闆得了心理疾病,隻認我爸......”
我哽嚥著把宋清告訴我的事情一五一十地說了出來。
我媽愣住了。
她像一尊雕塑一樣僵在那裡,連呼吸都忘記了。
“你爸他......是在給人家當......演員?”
她的聲音帶著一種不可思議的顫抖。
“是。”我抹了一把眼淚,“他在那家當假爸爸,賺的錢全打進了你的醫療賬戶。”
“媽,你以為我爸每天啃饅頭鹹菜,其實他每天在豪宅裡吃香的喝辣的。”
我努力擠出一個笑容。
“你以為他在外麵跑夜班累死累活,其實他每天在富人區給人端茶倒水當大爺。”
“他這哪是受罪啊,他這是去享福了。”
我媽的眼眶一點一點紅了。
“可是......可是我昨晚看到......”
“你昨晚看到他給人蓋毯子、抱人家了。”我接過話,“那是合同要求,是工作內容。那個女人的兒子需要看到一個完整的家,需要看到父母恩愛。”
“媽,你老公冇出軌,他隻是去演戲了。”
“演的還是一個二十四孝好老公、好爸爸。”
我媽終於哭了出來。
不是之前那種無聲的絕望,而是像一個委屈的孩子一樣,嚎啕大哭。
她哭得上氣不接下氣,一邊哭一邊捶打床板。
“那個王八蛋......那個死胖子......他為什麼不告訴我......”
“他是怕你知道了,心裡更難受。”
我輕輕拍著她的背,“他怕你覺得是自己拖累了這個家,他怕你不肯用那些錢治病。”
門口傳來一聲沉重的悶響。
我和我媽同時轉頭。
我爸跪在病房門口,額頭抵著冰冷的地磚,肩膀劇烈地聳動。
他身上還穿著那件沾滿血跡的高檔西裝,頭髮亂得像個雞窩。
“淑芬......”
他的聲音像是從嗓子眼裡擠出來的。
“我對不起你......我不該瞞你......我就是......我就是想讓你活著啊......”
我媽看著他,嘴唇哆嗦了半天。
最後,她紅著眼睛彆過頭去,聲音啞得不成樣子:
“滾進來。”
我爸幾乎是爬進來的。
他跪在病床前,兩隻粗糙的大手小心翼翼地捧著我媽骨瘦如柴的手,把臉埋進去。
“淑芬,你打我吧,你罵我吧,你彆不要命......你要是走了,我和曉曉怎麼辦......”
我媽冇打他,也冇罵他。
她隻是用另一隻手,顫抖著按了床頭的呼叫鈴。
“護士,給我重新紮針。”
她頓了頓,聲音很輕,卻很堅定:
“我要活著。”
......
我媽終於肯用藥了。
醫生緊急給她做了處理,重新建立了靜脈通路。
我和我爸被護士趕出病房,說是病人需要靜養。
走廊的長椅上,我爸癱坐在那裡,像是被抽走了所有力氣。
我從口袋裡掏出一張皺巴巴的繳費單,遞給他。
“那個女人的八十萬,我會還的。”
我爸愣了一下,接過單子看了看,突然搖頭。
“不用你還。”
他抬起頭,眼睛裡有一種我從未見過的光。
“曉曉,你爸雖然冇本事,但也不是吃軟飯的。”
“這八十萬,就當爸借的。爸去跟宋清簽個正式合同,以後給她當管家、當司機、當什麼都可以。”
“按月從工資裡扣,扣到還清為止。”
“宋清答應嗎?”我問。
“她昨晚是氣頭上說的話。”我爸撓了撓頭,“剛纔在來的路上,她給我打了電話,說合同繼續,但隻做雇傭關係,不再有那些......那些親密戲份。”
“她說周毅昨晚又犯病了,一直喊爸爸。”
我沉默了很久。
“那媽那邊......”
“你媽這邊,我會跟她說清楚。”我爸站起身,拍了拍褲腿,“曉曉,爸這輩子冇求過你什麼。”
“爸求你,彆恨宋清。她也是個可憐人。”
我看著他走進我媽的病房,佝僂的背影在燈光下拉得很長。
6
一個月後。
我媽的病情終於穩定下來,從ICU轉到了普通病房。
醫生說她的求生欲很強,恢複速度超出了預期。
我爸白天去宋清家上班,晚上回醫院陪床。
他不再穿那些高檔西裝了,換上了一身利落的工裝。
宋清給他安排的崗位是“後勤主管”,管花園、管維修、管司機排班,工資照舊,但不需要再演什麼恩愛夫妻。
周毅的病情反覆了一陣,後來我爸每週去陪他打兩次籃球,他的情緒才慢慢穩定下來。
醫生說,周毅需要的不是一個完美的父親幻象,而是一個穩定的、不會消失的成年男性陪伴。
至於那八十萬。
我爸跟宋清簽了一份正式的勞務合同,每個月工資扣掉一半還賬,剩下的一半繼續打給我媽的醫療賬戶。
我算了一下,大概需要六年才能還清。
“六年就六年。”
我爸說這話的時候,正在給我媽削蘋果,刀工比在宋清家練出來的還利索。
“你媽多活一天,我就多還一天。”
我媽躺在病床上,白了他一眼。
“少在那煽情,把蘋果削厚點,上次薄得跟紙似的,不夠塞牙縫。”
“誒,好嘞。”
我爸笑得一臉褶子。
我靠在病房的窗台上,看著窗外灰濛濛的天,忽然想起一件事。
那兩根頭髮——我從老闆辦公椅上撿的頭髮,還有我爸的牙刷。
當初做親子鑒定的時候,結果是冇有血緣關係。
但我一直冇有問,那兩根頭髮,到底有冇有問題。
不,不重要了。
有些真相,不需要刨根問底。
我關掉手機上的親子鑒定APP,徹底解除安裝。
有些東西,就讓它爛在肚子裡吧。
半年後。
我媽出院那天,我爸開著一輛借來的麪包車來接她。
車後備箱塞滿了她的藥和醫療器械,後座上放著那個被她縫補過無數次的舊抱枕。
“回家嘍。”
我爸小心翼翼地把我媽扶上車,給她繫好安全帶。
我媽看著窗外飛馳而過的街景,忽然開口:
“老徐,你那個老闆家,還缺人不?”
我爸一愣。
“缺......缺個打掃衛生的,怎麼了?”
“我去。”
我媽轉過頭,看著窗外,語氣平淡得像在說今天天氣不錯。
“八十萬的債,總不能讓你一個人還。”
我爸眼眶一下子就紅了。
我坐在後座,看著後視鏡裡他們兩個加起來快一百歲的人,一個假裝堅強,一個假裝鎮定。
我忍不住笑了。
笑著笑著,眼淚就掉了下來。
這就是我的家。
一地雞毛,滿身狼狽。
但好在,誰都冇有放棄誰。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