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何藝林望著杜照元遠去的背影,立在原地許久未動。
直到那道身影徹底消失在視線儘頭,何藝林才收回目光,嘴角不自覺地彎了彎。
他自己也不知為什麼,分明覺得這杜照元不簡單。
可內心深處,總覺得此人冇有什麼壞心思。
回想起當初在駐舟山雪中的初次碰麵。
那時節大雪封山,天地間白茫茫一片乾淨。
他因著林中一隻兔子的緣故,覺得此人不是個好人。
說來可笑,那時他初入築基,滿心都是非黑即白的稚氣。
看人看事都淺薄得很,以為修行之人就該是話本子裡寫的那般光明磊落、恩怨分明。
如今想來,不過是少年人的一廂情願罷了。
這些年經曆的多了,看了諸多生死,見慣了人心翻覆,反倒覺得杜照元這樣的人難得。
與他相處,不必揣摩什麼言外之意,不必防備什麼背後算計。
舒舒服服的,像冬日裡捧著一杯溫茶,不燙手,也不涼心。
隻是到底難以走進他心裡去。
何藝林搖了搖頭,真是應了一句老話,君子之交淡如水。
那個人,怕是除了家人,對誰都會防備一二。
這怕是杜照元的底色,改不了的。
“藝林,可有問出什麼?”
身後傳來一聲問話。
何藝林轉過頭,鬢邊發白的中年男子已走到他身旁,正是他的兄長何藝山。
何藝山眉宇間籠著一層淡淡的倦色,顯然是為家族事務操勞所致。
何藝林輕輕搖了搖頭。
何藝山冇有再追問,隻是拍了拍弟弟的肩膀。
他看著何藝林的眼神裡,有幾分欣慰。
這個弟弟,終於是長大了,知道為家族分憂了。
“無事,”
何藝山輕輕歎了口氣,聲音被風吹得有些散,
“總歸是要麵對的,自家事情自家愁。”
說完,他頓了頓,又道:
“我與大長老要啟程前往水月洞天,藝音性子還不定,家中一切事務還得仰仗你。父親他……畢竟年紀大了。”
兄弟二人並肩立著,誰也冇有再說話。何家有陷入了另一種的困局。
等到杜照元再次到了百花穀的花籃飛舟前,人潮已然竄動。
偌大的廣場上,黑壓壓地聚滿了人。
各家族修士衣冠鮮明,三五成群地聚在一處,低聲交談。
侍從們往來穿梭,間或有靈獸嘶鳴的聲音從人群中傳出來,引得一陣小小的騷動。
杜照元站在人群外圍,心中默默盤算。
先看了看通過擂台得到水月洞天進入名額的那批人。
練氣修士倒是冇有變化,有家族長輩約束,也不會出什麼事情。
可築基修士那邊,情形就大不一樣了。
除了家族出身的那些,剩下的三名散修,有兩人都換了人。
短短兩年,便丟了性命。
倒是那個持雙斧的築基修士,此刻正獨自一人,閉目養神。
雙斧橫擱在膝上,周身透著一股生人勿近的冷厲。
一看就是個不好惹的,難怪能活下來。
正思忖間,忽然注意到百花穀隊伍中有一位頭戴白鬥笠的女子。
那鬥笠垂下輕紗,遮住了麵容。
在百花穀的一色五彩之中,一襲白衣在隊伍中裡格外醒目。
那女子似乎察覺到了他的目光,微微側頭,向他點了點頭。
杜照元一怔。
他不記得自己認識這樣一個人。
但禮不可廢,他略一遲疑,便也微微頷首回禮。
冇想到那人抬起手,輕輕揭開了麵前的帷紗。
露出一張讓人極為舒適的臉。
有一種說不出的熨帖,像是春日的和風,夏夜的涼月,看著便覺心安。
竟然是胡寶兒。
杜照元心中微動。
萬寶樓的胡寶兒,怎麼在百花穀的隊伍裡?
更讓他意外的是,她方纔向自己點頭,是何意思?
一路相安無事。
百花穀的花籃飛舟平穩地行駛在天穹之上,穿過雲層,越過山川。
舟上眾人各懷心思,倒也冇有生出什麼事端。
杜照元尋了個僻靜的角落帶著杜照月打坐修行,偶爾睜眼看看艙外的景色。
隻見腳下的山川河流緩緩後退,從熟悉的景州風貌,漸漸變成陌生的南疆景象。
一路往南,春意越發的濃。
在一個月夜,花籃飛舟終於緩緩降落。
“到了。”
不知是誰說了一聲,舟上眾人紛紛起身。
杜照元隨著人群走出,抬眼的瞬間,呼吸為之一滯。
鏡月湖,到了。
此時正值月圓之夜,天穹如洗,一輪皓月懸在中天,將萬裡清輝傾瀉而下。
鏡月湖浩瀚無垠,水麵平滑如鏡,竟將整片天空都倒映了進去。
那輪明月,那漫天星鬥,那無邊的夜色,全都在水中重新活了一遍。
水天一色,真假難辨。
月光灑在湖麵上,是柔和的銀,像是有人將一匹上好的月光緞子鋪在了天地之間。
湖麵上浮著薄薄的水汽,在月光下泛著幽藍的光,氤氤氳氳,如夢似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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遠處有幾隻夜棲的水鳥被驚起,掠過水麪,翅尖點破了一池月色,漣漪一圈圈盪開去。
將那輪水中月揉碎了又拚合。
湖岸邊,垂柳依依,新綠的枝條在夜風中輕輕搖曳,柳絮如雪,紛紛揚揚地飄落在水麵上,隨波盪漾。
不知名的靈花顯露靈光開滿了湖岸,在月光下看不真切顏色,隻覺一片朦朧的錦繡鋪陳開去。
空氣裡浮動著草木的清香和湖水的微潤,還有一絲若有若無的花香,沁人心脾。
正值春景,湖邊桃李爭豔,花瓣隨風落入水中,隨波逐流,像一葉葉粉色的小舟。
遠處的山影在月色下化作淡淡的墨痕,層層疊疊,由深及淺,一直延伸到天際儘頭。
有蟲鳴聲從草叢中傳來,細細密密,如絲如縷,和著湖水輕輕拍岸的聲音。
有修士低聲驚歎:
“這便是景州八景之一的鏡湖印月麼……果然名不虛傳。”
杜照元站在湖岸上,久久冇有說話。
他見過許多美景,可鏡月湖的月夜,美得太乾淨。
置身其中,連呼吸都放輕了,生怕驚擾了這份天地間難得的靜謐。
他忽然想起,這湖邊,曾有曉月閣。
杜照元的目光緩緩移向湖岸一側。
那裡,斷垣殘壁靜靜地立著,在月光下投下參差的暗影。
殘破的石階上爬滿了青苔,傾頹的廊柱半埋在泥土裡,雕花的窗欞隻剩下幾根朽木,像一具風乾的骨架。
瓦礫散落在荒草叢中,月光照上去,泛著冷白色的光。
有幾段牆壁還立著,上麵的壁畫早已斑駁模糊,隻能依稀看出一些衣袂飄飄的人影,彷彿在訴說當年光景。
曾經輝煌的四派之一,如今就隻剩下這些了。
杜照元心中不僅湧上一陣難言的唏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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