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風娘笑了。
笑意從唇角漾開,像是春日裡第一縷化開霜凍的風,輕飄飄地拂過梁老頭的麵頰。
眉眼彎彎,嗓音裡帶著幾分女兒家特有的嬌嗔:
“這還不是你決定的麼,你在哪兒,風娘就在哪兒!”
梁老頭鬍子一翹,花白的須尖兒微微顫了顫,如何不知道這丫頭心中所想。
他半眯著眼,目光從風娘那張故作鎮定的臉上掃過,心中跟明鏡兒似的。
這丫頭,哪是捨不得他這糟老頭子,分明是捨不得這地界上的人。
老梁頭換了口風,語氣裡帶著幾分故意拿捏:
“還是算了吧,香雪坊畢竟人多,賺錢的機會也多。”
“不行!”
風娘直接脫口而出,聲音脆生生的,乾淨利落。
話一出口,她便瞧見老梁頭正笑著看她,那一張老臉上的褶子,夾縫之中都藏滿了笑意。
亮堂堂的,晃得她心裡發虛。
風娘頓時聲音低了幾度,柔聲辯解道:
“你看,桃源集風景多好,這裡生活成本低,賺的靈石多,能省下來。
你我師徒二人,租住洞府多不劃算!如今不是正好在芳陵渡蓋宅院?
到時候買上一套!這裡的主家不會漫天要價,自己蓋的房子住著豈不舒服?”
她一口氣說了許多。
“哦,是嗎?”
老梁頭一臉看穿的表情,那一聲哦拖得老長,尾音上揚。
明明白白地告訴她,師傅我啊,什麼都看透了。
風娘那張平日裡平和溫淡的臉上,頓時眉頭倒豎,從耳根到臉頰,騰地燒起一片紅雲。
她腳下狠狠一跺:
“不和你說,我繪靈紋去!”
話音未落,人已經轉過身去,步履匆匆。
看著風丫頭落荒而逃的背影,老梁頭收回目光,望向遠處的桃花春風。
那背影漸漸消失在青石路的儘頭,他靜靜地立了一會兒。
唇角的笑意慢慢沉澱下來,他是真的想在這裡落腳了。
給修士蓋的住所首批並不多,僅僅是把青石道路兩旁給蓋滿了。
此時白牆黑瓦,飛簷鬥角,雖是新蓋,瓦當上刻著簡素的紋樣,簷角微微挑起。
整條巷子望過去,古樸意味十足。
從初春破土動工,一直乾到濃夏蟬鳴不止,又捱過了一整個苦熱的季節。
直到進入初秋,天氣微微轉涼,才慢慢收了工。
宅院有大小之彆,大的有三進,前後院落層層遞進,門廊相接;小的隻有一進,倒也精巧緊湊。
自打建成之日起,頓時成了桃源集搶手的商品,來看宅子的修士絡繹不絕。
青石板路上日日有人往來踏勘,有那手快的,當場便掏了靈石定下。
而對於老梁頭要留下來,併購買一座宅院的請求,杜弘春自無不可。
以後桃源巷那邊都要建,桃源集也要慢慢擴大,有了老梁頭這個靈築師在,以後就不用捨近求遠,千裡迢迢地去香雪坊請人了。
杜弘春給了他們一個成本價,僅僅要了他們七十萬下品靈石,便賣了一座二進的宅院給他們。
老梁頭心中精明瞭一輩子,算賬的時候從不含糊。
他不買那些配置高的。
他挑了一座基礎款的,白牆黛瓦,簡簡單單,想著以後自己慢慢改造改造。
房子是自己建的,成本有多少,他一清二楚。
杜弘春給的這個價,冇多賺他一個子兒,是個實誠得不能再實誠的價。
老梁頭自然高興,待房子建完,便遣散了那些跟著做工的漢子,一人多發了兩塊靈石的工錢。
囑咐他們等以後有工了,再通過符信聯絡。
然後就迫不及待地帶著風娘搬進了新宅院。
這處宅院並不靠近江邊。
江邊雖說有整個芳陵渡的陣法守護。
但到底太過靠於邊界,總叫人心裡頭不踏實。
老梁頭乾了大半輩子靈築的活計,見過的風浪多了,知道這世上最靠得住的,不是陣法,是自己的謹慎。
出於安全考慮,以及離杜家更近的打算,就選了這處靠近桃源集的宅子。
眼下雖是初秋,門口的桃花雖然已經落儘,但葉子還是碧油油的,一片挨著一片,密密匝匝,在日光下泛著蠟質的光澤。
老枝虯乾,不是那種小桃樹。
當初杜家直接從桃林那邊,搬了一批沾了些許靈氣、不入靈種、但卻高於凡植的桃樹過來。
那些桃樹年歲不淺,枝乾粗壯,樹皮皴裂,透著股蒼勁的味道。
此時整條桃源巷一路望過去,直直深入碧藍的江麵。
到了江邊便與天光水色融在一處,分不清哪裡是樹,哪裡是水。
雖說眼前的宅院是自己蓋的,每一塊磚每一片瓦都是經了自己的手。
但老梁頭站在門口,望著那兩扇黑漆大門,還是難掩心中激動。
他乾了一輩子,給多少人蓋過宅院,到頭來,自己卻一直賃屋而居,走到哪兒住到哪兒,行囊一背便是家。
如今,終於有了自己的宅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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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師傅,這裡離桃源集近,以後桃源集人多了,我們可以把這個倒座房開出來,做點小買賣,也是一份收入!”
風娘站在院子裡,指指點點的,語氣裡滿是雀躍。
“好!”
老梁頭靠在門框上,雙手攏在袖子裡,笑眯眯地應了一聲。
“對了,門口的桃樹,杜家說了送給我們的,我們好好培育一番,說不定能夠培養成靈桃樹。桃子成熟賣靈桃,也是一項進益!”
風娘越說越起勁,眼睛裡亮晶晶的,彷彿已經看見了滿樹累累的果實。
“好!”
梁老頭連聲道好,看著風娘一臉高興的樣子,在院子裡轉來轉去。
老梁頭心中也是一陣熨帖,像是喝了一壺熱酒,從喉頭一直暖到心口。
他置產了。
以後不用帶著風娘四處漂泊了,不用今天在這個坊,明天去那個集,不用住彆人家的客房,不用賃來的洞府裡過年。
說來笑話。
當了大半輩子的靈築師,經手的宅院冇有一百也有八十,頭髮花白的時候才住上自己蓋的房子。
院中空曠,泥土地平平整整的,還冇種上什麼東西,陽光無遮無攔地灑下來,照得一院子亮堂堂的。
以後可以種些靈植,種幾株靈草,栽兩棵果樹,牆角再搭一架葡萄藤。
夏天的時候在藤下乘涼,想來也是不錯的。
老梁頭任由風娘安排。
自己住那個屋子,她住那個屋子,哪裡的通風好,靈氣濃,哪裡應該種什麼,哪裡該放一張石桌石凳。
風娘安排得妥妥噹噹的,恨不得今天就把所有的東西都歸置齊。
老梁頭師徒倆新的生活算是開始了。
日子一天天過,江水一日不停歇的往前流。
“師傅,你的酒喝完了冇有,喝完了,我去杜家酒坊給你打一壺去!”
這話風娘一天裡問了好幾遍了,從早上問到現在,殷勤得有些過分。
老梁頭無奈苦笑,躺在院子裡的躺椅上,椅腿兒支在地上,一晃一晃的,吱呀吱呀地響:
“從昨天問到現在,你是想讓你師傅變成老醉鬼不是?”
“那還有多少!快快喝完!徒弟孝敬你,你還不高興?”
老梁頭躺在躺椅上,無奈地搖了搖腰間的酒葫蘆。
他側耳聽了聽。
得,隻剩一口。
他仰頭喝儘,酒液入喉。
不待他說話,風娘就從自己手中搶過酒葫蘆。
她轉身便走,裙襬帶起一陣小小的風。
看著要推門而出的背影,老梁頭無奈高聲喊到:
“記得給我帶一份妙味樓的肘子!”
遠遠地聽見一聲“哎!”傳來,脆生生的,餘音嫋嫋。
老梁頭無奈笑了笑,搖了搖頭,躺回椅背上,目光穿過院牆,望向遠處的天空。
天很高,很藍,幾朵雲慢悠悠地飄著,像是懶得動彈。
他如何不知道風娘心中所想!
女追男隔層紗,這丫頭,就看你能不能把杜家小子追上。
若是成功,他也不用擔心風娘在他走後的日子了。他這個做師父的,能陪她多久呢?十年?說不好。
靈築師這一行,看著是技術活,不費什麼氣力,可到底是在外頭奔波的人,風吹日曬的。
他倒不怕死,隻是放心不下這丫頭。
有了托付,有了依靠,就不再是跟在自己身旁,跟著一群漢子討生活的孤女了。
這些年難為風娘了,一個姑孃家,跟著他走南闖北的,住過山洞,睡過廊下,跟那些粗手大腳的漢子們一起。
也難怪養成那副性子。
說風就是雨,乾脆利落,從不拖泥帶水,心裡頭想什麼就說什麼,從不會那些彎彎繞繞的女兒家心思。
但願莫要哭鼻子纔是。
那丫頭,要是真被人家拒了,怕是要躲起來哭的。
她麵上看著大大咧咧的,什麼都能扛,可到底是個姑孃家,心是軟的。
“哎”老梁頭歎了一聲,看了看秋光染綠的碧空,天色澄澈得像一塊上好的青玉。
他冇讓壞心情存留許久,那聲歎息很快就被風吹散了。
老梁頭閉目輕哼,哼的是一支不知名的小調,調子悠悠的,不慌不忙。
享受著他的人生餘光。
風娘一路奔到杜家酒坊,腳步匆匆,走得急了些。
到了門口,她停下來,整了整精心裝扮的衣衫和髮飾。
隻是終究不是容貌驚人的女子,這些裝扮,不過是給她添了一二分顏色罷了。
風娘緩了緩喘氣的胸脯,放慢腳步,走入了杜家酒坊。
整個杜家酒坊比之在香雪坊的店麵要大了不少。
一進門,便是撲鼻的酒香,各種靈酒的氣息交織在一起。
濃而不烈,醇而不膩,像是有一隻無形的手,輕輕攥著人的鼻子往裡拽。
因是靈酒,光聞這些酒味,就讓人覺得通體舒坦,連呼吸都順暢了幾分。
風娘一進來,店裡賣酒的小子就臉上掛起了笑容,眼睛彎彎的,嘴巴咧到耳根子。
原因無他,這位仙子前輩是熟客,隔三差五就來打酒,出手也爽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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況且她還與弘春少爺相識。
弘春少爺見了她,笑著招呼了一聲“風娘”,那語氣熟稔得很。
自然要細心對待。
“風娘前輩來了,可還是要桃花靈釀?”
風娘一進門,就在店裡逡巡。
她的目光從酒罈子上掠過,從櫃檯前掃過,從每一張臉上劃過,不動聲色。
可惜冇有看到相熟的身影。
那人不在。
那個與她平日接觸的男子不一樣的人不在。
那個不粗俗、笑起來讓人覺得如沐春風、猶如一汪春水的人不在。
她見過許多男子。
跟著師傅走南闖北這些年,見過的修士冇有一千也有八百。
那些人裡頭,有粗豪,有斯文,有倨傲,有諂媚。
可冇有一個人像他那樣。
笑起來的時候,像是春日裡的風吹過湖麵,無聲無息的,卻叫人心裡頭漾開一圈一圈的漣漪。
風娘瞬間眸子低落,像是一盞燈被風吹滅了,黯淡了下來。
店內的小子見這風娘前輩發呆,又叫了一聲:
“風娘前輩?”
風娘愣愣回過身來,像是剛從夢裡被人叫醒,怔了一瞬,纔開口:
“和之前一樣。”
打酒的小子立馬接過酒葫蘆,手腳麻利地擰開蓋子,舀酒、灌裝、封口,一氣嗬成。
恭恭敬敬地遞了過去。
風娘接了過去,手中的酒葫蘆沉甸甸的。
可心卻如同空了一片,風吹過去,什麼也留不住。
張揚的活力都減弱了幾分。
她有些悶悶不樂的,腳步也慢了下來,一步一步地向著門口走去。
不曾想,剛抬眼的刹那。
周圍瞬間一滯!
她看見了一道春光射進了她的眸子。
那人來了。
他站在門口,逆著光,身影被日光勾出一道金邊。
臉上掛著那個她熟悉的笑,暖暖的,滿是春機。
朝著她在笑。
瞬間,空落的心比酒葫蘆還要重,
那是喜悅溢滿了,沉甸甸的,墜得她胸口發緊,連呼吸都慢了一拍。
“風娘又來打酒了?”聲音清清淡淡的。
風娘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喉頭卻像是被什麼東西堵住了。
“哎!”
她應了一聲。
那一聲哎,輕輕的,軟軟的。
像是簷下的風鈴被風吹動,又像是枝頭的花瓣飄落水麵。
帶著笑意。
也不知有冇有吹進、落入青年的心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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