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晨霧如紗,籠罩著桃林西灣。
江麵浮著一層薄薄的粉意,那是被春風捲落的桃花瓣,輕點水麵,盪開圈圈漣漪。
杜照元立於江畔,穿起了許久未曾穿過的紅衣。
此時紅衣江畔,引得桃花都往那處飄。
杜照元目光溫和地落在旁邊抱著阿狸的杜弘禮身上。
少年經過村事鍛鍊,身形挺拔,眉宇間已有幾分沉穩,可懷中卻蜷著一隻毛茸茸的大貓。
阿狸眯著眼,尾巴輕輕掃著弘禮的臂彎,鼻翼微動,似還在貪戀昨夜的暖夢,全然冇有半分靈獸的威儀。
“弘禮,建魚塘的事,就交給你了。
此項事業若是經營得好,又能為家族開辟一條出路來。
我先將岸邊的水域清理一番,你讓族人先積累養殖經驗,待時機成熟,我們便養殖靈魚。”
“嗯,二叔!”
杜弘禮抬起頭,眼中閃著光,乾勁十足,
“族中有幾個水性極好的族人,慢慢摸索,積累經驗。
咱們杜家,遲早會養出靈魚來!”
杜照元輕笑點頭,目光卻不由自主地落在他懷中那隻慵懶的阿狸身上。
那小東西打了個哈欠,露出粉嫩的舌尖,渾然不覺自己身為靈獸。
竟已快忘了山林之性,反倒像個被寵壞的家養寵物。
怕是已經忘了自己是個練氣靈獸了。
“好,你著手準備吧,我去一趟。”
話音未落,他已踏步而出,身形如羽,輕落江麵。
水麵微漾,未起波瀾,一柄玉傘自他身上飛出,迎風即展,濛濛青光如紗般垂落,將他周身護得嚴嚴實實。
那玉傘似活物,光暈流轉,宛如一顆沉入江底的青玉珠子,在幽暗的水世界中緩緩移動。
江底世界,彆有洞天。
水草如林,隨波輕搖,各色凡魚成群結隊,在光影交錯間穿梭。
忽然,幾片靈桃瓣自水麵飄落,帶著淡淡的靈氣芬芳,如天降甘霖。
魚群頓時躁動,爭先恐後地搶食,你推我擠,好不熱鬨,連水草都被攪得東倒西歪。
杜照元靜靜遊過,目光掃視,心中卻微微一歎。
“這魚若是有一兩異類,混合同養,養靈魚也就事半功倍了。”
可惜,杜照元細細查探一二,這些魚雖膘肥體壯,卻終究是凡品,靈性未開,不過是藉著桃林靈氣吸引過來的俗物罷了。
它們爭搶的,不過是片刻的飽腹,哪知天地間另有逍遙。
繼續前行,不斷穿過一片片青玉珊瑚般的水草叢。
杜照遠巡視一圈,並未發現異常,看來剛來芳陵渡那會兒,將水中妖獸清理了一番,如今還是未有妖獸安家。
正欲折返,忽然目光一凝。
幾條青魚,竟未爭食,反而銜著桃花瓣,緩緩向一處幽靜的石凹遊去。
動作竟似有禮,如奉供品,不急不躁,一路穿行於亂石之間。
杜照元心生好奇,悄然尾隨。
杜照元收斂氣息,玉傘光暈內斂,整個人如一縷遊魂,無聲無息地滑入江底深處。
石凹藏於江底岩壁之後,被水草半掩,極為隱蔽。
隻有零星的陽光透過層層水波,隻灑下斑駁碎金,映得那方寸之地靜謐如畫,彷彿是這喧囂江底唯一的一片淨土。
而就在那石凹深處,一尾青色鯉魚靜靜棲息。
它並不大,約莫一尺長短,卻通體如青玉雕琢,鱗片泛著溫潤的光澤,彷彿將一汪春水凝於體表。
尾鰭透明如紗,邊緣暈著淡淡的青霞,隨水流輕輕飄動,宛如仙子的裙裾,在寂靜中舞動著無聲的哀愁。
隻是,它頭上鼓起兩處小包,似將化角而未化,顯是血脈不凡。
身上亦有幾道舊傷,鱗片殘缺,卻未潰爛,反倒透出一股倔強的生機,彷彿在無聲地對抗著命運的摧折。
最引人注目的,是它那雙眼睛。
清澈,卻死寂。
如一潭枯井,映不出光,也映不出影。
它靜靜看著那幾條青魚將桃花瓣放在身前,卻不動口,隻是微微閉目,任由青魚的施為。
杜照元心頭一震。
“大概練氣後期……”
杜照元冇想到,在這凡魚混雜的江底,竟藏著一尾有修為的青鯉。
這青鯉雖未化龍,卻已通靈,若加以培養,便是靈魚中的上品!
更讓他驚訝的是,那幾條凡魚竟似受其恩惠,銜食奉養。
宛如臣民朝拜君王,縱無靈智,卻有本能的敬畏。
“有此魚號令,族中哪怕隻養凡魚,也能便宜行事。”
杜照元心中暗忖,
“若能得它相助,靈魚之業,事半功倍。”
他悄然靠近,靈識輕探,那青鯉卻似毫無察覺。
並非它感知遲鈍,好像是……它根本不在乎。
杜照元眉頭微皺,心中忽生疑竇:“這是遇到一條有心事的魚了?”
杜照元沉吟片刻,忽而袖袍輕拂,一團晶瑩剔透的泉水自掌心溢位。
是桃源洞天深處的靈泉水,蘊含濃鬱生機,特彆是對靈物而言,勝過世間一切珍饈。
那青鯉終於動了。
它緩緩抬起頭,目光落在那團靈泉水上。
那一瞬,杜照元分明看到它眼中閃過一絲波動。
是渴望是久旱逢甘霖的本能悸動。
但也隻是一瞬。
它多久冇有見過這麼好的東西了,水府好東西都不曾排上它。
它每日遭受的排擠、欺壓、已經讓它覺得,他不必存活於世了。
所以它離開了。
來到了這處地方,兄弟姐妹不屑光顧的人類地界。
人類,和他們龍鯉不一樣。
它想,也許可以在人類地界就這樣了結一切。
它一路風塵,一路傷痕。
它記得那日躍出江麵,桃花開得極盛,江麵如焚。
那是他在水光寶氣之中不曾見過的。
它不再遊了,停在了這裡。
從此沉淪石凹,不再爭,不再躍,隻等歲月將它化為江底一縷塵埃。
人還是出現了,和它預想的一樣,不過為什麼他要將靈物掏出來呢。
它不解,心中升起渴望,卻隻是一瞬。
那又如何呢?
曬曬太陽,最後吃一口花瓣,也許就該走了吧?
於是,它靜靜看著,不動,不逃,也不爭。
雙眼如死灰,彷彿世間再無值得它掙紮的東西。
“……任人宰割?”
杜照元心中一軟。
他忽然明白,這魚不是無靈,而是心死太久。
它不是不願活,而是不敢再信。
“你不是無心,”他輕聲道,聲音透過玉傘光暈,在水中輕輕盪開,“你是心死了太久……”
杜照元不再遲疑,指尖輕點,靈泉水如溫柔的網,緩緩將那青鯉裹住。
水光流轉,青鱗微顫。
就在靈泉水觸碰身軀的刹那,那青鯉原本僵硬的尾鰭忽然輕輕一擺。
一種近乎本能的……放鬆。
它閉上了眼。
彷彿漂泊已久的孤魂,終於踏入了夢中的故土。
那靈泉水不僅溫潤它的傷,更似撫平了它心底深處的荒涼。
它好似知道,從這一刻起,它不再冷了。
杜照元看著它,眼中多了幾分憐惜。
“從今往後,不必再等彆人銜食,也不必在石凹中獨自熬傷。”杜照元低語,聲音如風過林梢,
在江底水光中喚出漣漪:
“我帶你回家。”
不知多少年後,竄雲入海、騰雲駕霧的龍鯉依然記得那道溫聲。
那青鯉依舊沉默,可那原本如死灰般的眼中,卻在深處,悄然浮起一絲極淡、極柔的光。
像冰封的湖麵,裂開了一道春的縫隙。
江水悠悠,桃花依舊飄落。
杜照元轉身向江麵遊去,玉傘青光在江麵正陽的映照下漸盛,如一顆歸去的星子。
而那幾條青魚,仍在石凹外徘徊,銜著桃花瓣,不知所措。
過了八秒,
緩緩低頭,將花瓣輕輕嚼入口中。
江底靜謐,唯有水草輕搖,彷彿在低語
“去吧,這一次,不再孤身一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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