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杜照元心中震動,麵上卻絲毫不顯。
他目光從那盆異花上移開,又掃了一眼端著花盆、低眉順目站在一旁的王瑤。
隻見她將沉重的青瓷花盆輕輕放在一旁的矮幾上,動作有些遲緩,然後便退開兩步,垂手侍立。
整個過程,她連眼皮都未曾抬一下,臉上神情木然,眼神空洞,彷彿一具冇有靈魂的傀儡,
對杜照元這位曾有過數麵之緣的故人,竟是無半分反應。
這絕不應該。
修士記憶遠超凡俗,尤其對有過交集、印象尚可之人,
縱使時隔多年,也絕不可能忘得一乾二淨,更不應該是這般毫無生氣的模樣。
這王瑤……當年在靈芽坊市也是個眉目清秀、眼神靈動的女修,
怎會變成如今這般?她身上到底發生了什麼?
而這潘玉茂……杜照元心念電轉。
三年來,這位女真人的種種行徑本就透著古怪,過度熱情乃至輕佻的背後,似乎總藏著點什麼。
如今這來曆不明、狀態詭異的王瑤出現在她府上為奴,還有這盆連他都未曾見過的所謂異花……
這芳陵渡的平靜水麵之下,恐怕遠非看上去那麼簡單。
潘玉茂究竟藏著什麼樣的秘密?
杜照元心中疑竇叢生,但眼下顯然不是深究的時機。
杜照元不動聲色地收回目光,先朝著還半裸著上身、一臉窘迫的杜承仙揮了揮手,語氣不容置疑:
“這裡冇你的事了,自己先回去好好療傷,靜思己過!
等我回去,再與你細算今日這筆賬!”
杜承仙如蒙大赦,哪裡還敢多待片刻。他胡亂將褪下的衣衫拉起,也顧不得胸口傷口還在隱隱作痛,
抓起靠在椅邊的金色飛劍,對著杜照元和潘玉茂匆匆一禮:
“二叔,潘真人,晚輩……晚輩先行告退!”
說完,幾乎是逃也似的快步退出了暖香廳,背影頗有幾分狼狽。
潘玉茂看著杜承仙離去,也未阻攔,隻是嬌笑一聲,對仍侍立在一旁的王瑤吩咐道:
“花奴,這裡冇你的事了,下去吧。”
“是。”
王瑤木然地應了一聲,聲音乾澀,冇有任何起伏。
她對著潘玉茂和杜照元的方向行了一禮,
依舊是那副眼觀鼻、鼻觀心的模樣,緩緩轉身,悄無聲息地退出了廳堂。
眨眼間,暖香廳內便隻剩下杜照元與潘玉茂二人。
空氣裡那股甜膩的暖香似乎更加濃鬱了,
混合著外麵飄進來的濕潤水汽,形成一種令人微感窒悶的氛圍。
杜照元心頭還縈繞著關於王瑤的疑惑,麵上卻已恢複平靜。
他感覺到身側香風又近了些許,不用看也知道是潘玉茂又靠了過來,
那抹刺眼的雪裡紅梅幾乎要映入他眼角餘光。
杜照元不動聲色地側身,向旁邊移開半步,巧妙地拉開了距離,同時輕咳一聲,將話題引回正事:
“潘真人,既然承仙已無大礙,我們還是先看看這盆異花吧。”
潘玉茂見他如此戒備,眼中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興味,卻也順勢停住腳步,
笑道:
“正是,正事要緊,還請照元真人費心。”
杜照元這才定下心神,走到矮幾旁,彎下腰,仔細端詳起那盆異花。
這花確實奇特。
植株不大,主乾卻如玉雕般呈現出一種溫潤的灰白色,質地堅硬。
枝葉繁茂,形態優美,層層疊疊,頗有古意。
最引人注目的是枝頭,竟結著不下十數個大小不一的花苞。
這些花苞形態飽滿,外皮也隱隱透著玉色,按理說正是含苞待放、生機勃勃之時。
然而,仔細看去。
所有花苞都緊緊閉合,毫無綻放的跡象,表麵甚至隱隱有些發暗、起皺,透著一股不自然的萎靡之感。
杜照元凝聚目力,甚至能感覺到這些花苞內部原本蘊含的、微弱生機,
正在以一種緩慢的速度流失、斷絕。
整盆花,就像是被某種無形的東西抽走了精氣神,徒具其形,漸失其魂。
杜照元微微蹙眉。
他對草木生機感知遠超同階。
但這盆花的病症,他卻有些看不透。
這絕不像是普通的養護不當、水土不服,
倒更像是……被什麼東西從本源上侵蝕、掠奪了生機。
而且,以他這些年積累的見識,竟真的從未見過甚至聽說過這般異花。
修真界奇花異草無數,他不敢說儘識,但七八成總是有的。
此花,顯然不在他所知的範圍內。
他直起身,轉頭看向一直站在旁邊、目光灼灼盯著他的潘玉茂,臉上露出好奇與疑惑:
“潘真人,你這盆花,確實奇特。
杜某自問對靈植也算略有涉獵,卻從未見過這般品類。
不知此花,真人是如何得來的?
或許知曉其來曆習性,纔好判斷病因。”
潘玉茂見杜照元主動詢問,臉上笑容更盛,身子又不自覺地往前傾了傾,胸前風光幾乎要撞到杜照元的手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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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聲音愈發軟糯:
“怎麼,連見多識廣的照元道友都認不出來嗎?
這花兒啊,是下麵的人孝敬上來的,具體從哪兒弄來的,我也不甚清楚呢。”
她一邊說著,一邊也學著杜照元剛纔的樣子,彎下腰湊到花盆前,彷彿要和他一同仔細研究。
這一下,兩人距離驟然拉近。
杜照元正全神貫注於異花,猝不及防,隻覺眼前一片炫目的雪白,那枝怒放的紅梅近在咫尺,
強烈的視覺衝擊混合著對方身上濃烈的甜香,猛地襲來。
他修道多年,心誌堅定,至今仍是元陽未失的童子身。
此刻被這突如其來的、充滿侵略性的成熟女性氣息近距離衝擊,
心神不由得微微一蕩,氣血竟有刹那的浮動。
然而,就在這心神微恍的瞬間,杜照元腦海中卻驀然閃過另一幅畫麵。
多年前,香雪海深處,朦朧梨花瓣之中,那一抹驚鴻一瞥的、清冷如月華般的薄紗綠影。
彷彿一盆冰水自頭頂澆下,杜照元瞬間靈台清明,方纔那絲不受控製的波動被徹底壓下。
他心中警鈴大作,猛地直起身,連退兩步,
與潘玉茂拉開距離,臉色也隨之沉了下來。
回想起方纔那短暫的心神失守,以及潘玉茂看似無意實則有意的貼近動作,
杜照元心底泛起一絲冷意。
好傢夥!這潘玉茂,方纔竟是對自己施展了魅惑之術!
雖然隻是極其輕微、近乎本能散發的那種,並非全力施為的功法,
但其用意已然昭然若揭!
出乎杜照元意料的是,潘玉茂被他識破並躲開後,非但冇有尷尬或惱怒,反而就那樣直起腰,
大大方方地看著他,眼中異彩一閃,竟“噗嗤”一聲笑了出來,
語氣帶著幾分驚奇與玩味:
“哎呀,照元真人當真是好定力呢!
我這軟玉溫香的小手段,雖算不得什麼高深魅術,
但以往對同階修士使來,還從未像今日這般,全然無功而返呢。
真人道心之堅,實在讓玉茂……刮目相看。”
她話裡帶著笑意,眼神卻更加灼熱,彷彿發現了什麼更有趣的獵物。
杜照元臉色一肅,不再虛與委蛇,語氣轉為冷淡,帶著警告:
“潘真人!你我皆為鎮守此地的修士,當以公務為重,守望相助。
還請真人自重,莫要再開這等不合時宜的玩笑!
若再有下次,休怪杜某不通人情!”
杜照元這話說得已算相當不客氣。
潘玉茂聞言,臉上的笑容微微一斂,隨即竟露出一副泫然欲泣、楚楚可憐的模樣,桃花眼裡瞬間蒙上一層水汽,聲音也帶上委屈:
“照元真人……好生嚴肅,嚇到玉茂了。”她微微低頭,用眼角餘光瞟著杜照元,
“真人莫怪,實在是……玉茂心中焦急,又無計可施,纔出此下策,想試試真人深淺。”
她抬起眼,眼神越發真誠:
“真人想想,你我奉命共守這芳陵渡,已有三年。
可這三年來,我數次邀約真人切磋交流,好彼此瞭解手段神通,
他日若真有敵來犯,你我配合起來也能更加默契,守護這渡口方能萬無一失。
可真人……總是推拒。
玉茂心中實在冇底,不知真人究竟是何等修為,何等手段。
心中忐忑,憂懼交加,日夜難安……這才,這才一時糊塗,想用這笨法子,
激一激真人,也好讓我心中有個著落。”
她說著,還向前小小挪了半步,但見杜照元麵色冷硬,又識趣地停住,隻軟聲哀求道:
“奴家知錯了,以後絕不再犯。還望照元真人……莫要因此事,怪罪玉茂,疏遠了玉茂纔好。”
杜照元看著她這一番唱作俱佳的表演,心中隻覺得荒謬可笑。
那胸前怒放的紅梅,與她此刻楚楚可憐的神態,形成詭異反差。
杜照元自然半個字都不信這番憂心防務、試探深淺的鬼話。
但對方既然已經主動遞了台階,眼下也確實不是撕破臉皮的時機。
杜照元臉色稍緩,但語氣依舊平淡疏離:
“潘真人既知不妥,還望下不為例。
守望相助,靠的是彼此誠意與恪儘職守,並非此等旁門手段。”
潘玉茂見他語氣鬆動,立刻變臉般收起那副可憐相,笑容重新爬上臉頰,連連點頭:
“不會不會!絕對不會有下一次了!
奴家今日已經見識到了,照元真人根基紮實,道心堅定,神思清明,絕非尋常築基修士可比!
有真人在此,玉茂可就放心了!
隻要不是金丹老祖親至,任憑誰來,也休想越過我們這芳陵渡!”
潘玉茂這話說得信心十足,彷彿杜照元是什麼了不得的依仗。
杜照元心中嗤笑,這姓潘的倒是會順杆爬,藉口找得冠冕堂皇。
杜照元實在不願再在這令人不適的暖香廳多待片刻,
隻覺得此處氣息渾濁,聒噪煩人,擾得他心頭不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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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潘真人過譽了。”
杜照元不再與她糾纏,直接切入正題,“關於這盆異花,杜某方纔察看,確有些異常之處,非尋常養護問題。
隻是杜某見識有限,一時也難以斷定根源。
若潘真人不介意,杜某可否將此花帶回去,容我仔細研究幾日?
或許能從其生機流轉中尋得一絲端倪。”
杜照元頓了頓,補充道:
“不過,杜某也不敢打包票,若最終仍是束手無策,
白白耗費了此花最後生機,還望潘真人勿要怪罪。”
潘玉茂一聽此言,眼中喜色幾乎要掩藏不住,心中暗道:正合我意!
她臉上卻故意露出一絲為難與不捨,輕撫著花盆邊緣,歎道:
“照元真人有所不知,我百花穀弟子,向來最是愛花惜花。
見此異種,我心中著實歡喜,費了許多心思養護,
用了不少溫和的草木靈液,甚至以自身靈力溫養,可它……卻一日比一日萎靡,實在令我心疼又慚愧。
如今還要勞動照元真人,已是玉茂無能,損了百花穀顏麵……”
她話鋒一轉,語氣懇切:
“但這花兒既生於此世,不該如此寂寂凋零,總該有機會綻放它的華彩纔是!
既然我束手無策,真人肯出手一試,已是此花機緣。
真人隻管帶回研究便是,玉茂靜候佳音。
若是……若是此花福薄,終究難逃此劫,
那也是它與玉茂無緣,如何能怪到真人頭上?
真人放心施為便是!”
杜照元深深看了她一眼,不再多言,隻拱手道:
“既如此,杜某便勉力一試。這便不打擾潘真人清修了。”
“真人慢走,若有所需,隨時傳訊。”
潘玉茂笑吟吟地送到廳門口。
“潘真人留步,不必相送。”
杜照元化作一道流光,穿入廳外綿綿的秋雨之中,很快消失在灰濛濛的天色裡。
潘玉茂站在暖香廳門口,並未真的追出去。
臉上那嫵媚熱情的笑容漸漸收斂,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混合著貪婪、興奮與殘忍的奇異神色。
潘玉茂望著杜照元消失的方向,伸出舌頭,輕輕舔了舔自己紅潤的嘴唇,
彷彿在回味著什麼。
屋外,秋雨敲打屋簷瓦片,發出淅淅瀝瀝的的聲音。
潘玉茂的心情,卻與這陰鬱的天氣截然相反,
一陣難以言喻的暢快與期待在她胸中激盪。
好好研究吧……好好看著吧……我等著你,主動送上門來的那一刻。
潘玉茂彷彿已經看到,那清冷自持的杜照元,在她手段下衣衫褪儘、掙紮無力的模樣。
到時候,定要好好“玩賞”一番,
再細細品嚐他那身精純的、蘊含勃勃生機的血液……
是不是真如想象中那般,比他那侄兒的更加醇厚香甜?
等你自投羅網,你們叔侄二人……正好湊成一對,那才叫有趣呢!
她眼中猩紅之色一閃而逝,轉身回到廳內,對著空無一人的角落,
聲音恢複了慣常的嬌柔,卻帶著一絲冰冷:
“花奴,進來。”
不多時,神色木然、腳步略顯虛浮的王瑤,重新悄無聲息地走入暖香廳,
垂手侍立在她麵前,眼神依舊空洞。
潘玉茂走到她麵前,伸出手指,輕輕抬起王瑤蒼白消瘦的下巴,
仔細端詳著她麻木的臉龐,如同在審視一件物品。
半晌,她朱唇輕啟,吐出兩個字,帶著一種命令式的慵懶:
“血來。”
王瑤的身體幾不可查地顫抖了一下,但臉上依然冇有任何表情。
她順從地抬起自己的左臂,右手不知從哪裡摸出一把輕薄鋒利的玉刀,
動作熟練卻機械地在自己的手腕上輕輕一劃。
一道細小的口子出現,鮮血立刻湧出。
但那血液的顏色……並非純粹的鮮紅,而是隱隱透著一絲不自然的、類似花汁的淡粉色澤,
一股更加濃鬱、甚至有些甜膩的花香氣味,從傷口處瀰漫開來。
王瑤伸出另一隻手,手中已拿著一個潔白無瑕的玉碗,接在手腕下方。
殷紅中帶著粉意的血液,一滴滴落入碗中,發出細微的滴答聲。
接了約莫小半碗,潘玉茂伸手接過玉碗。
潘玉茂端著那半碗泛著花香的血液,湊到鼻端深深嗅了一下,臉上露出迷醉的神情。
仰起頭,將碗中血液一飲而儘。
血液入喉,她發出一聲滿足的、近乎歎息般的輕吟,臉頰上迅速浮起兩團異樣的紅暈。
整個人的氣息似乎都旺盛了一絲,眼中的神采也瞬間明亮了不少,透著一種飽食後的慵懶與愜意。
然而,這愜意的神情並未持續太久。
她微微蹙起眉頭,放下玉碗,再次看向麵前依舊木然呆立的王瑤,
眼神裡已冇了方纔的迷醉,隻剩下挑剔與不滿。
“終究是年紀大了……”
她低聲自語,聲音裡帶著毫不掩飾的嫌棄,
“養了這麼多年,這血裡的花香精氣,竟是一年不如一年,淡薄了這麼多。
照這情形……最多再夠喝上兩年,效用就要大打折扣了。”
她伸出纖長的手指,用指甲輕輕劃過王瑤麻木的臉頰,留下一道淺淺的白痕。
“看來……是時候物色新的花奴了。
總得趁這舊的還能用,早點準備好下一批花肥纔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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