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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潮激盪,如一圈圈綠色的漣漪,從百花穀悄然淌開。
它綠了香雪坊,綠了含章山,也綠了更遠處那條奔騰的放花江。
放花江畔,一個胖胖的紫衣道人,心卻沉得不能再沉。
那帶著新泥與草木氣息的江水在他腳下翻湧,兩岸春意鬨得正歡。
他隻覺得周遭的一切都隔著一層厚厚的、透不過氣的膜。
浪花不斷拍打著岸石,嘩啦啦的,冇完冇了。
那聲音非但冇帶來絲毫清涼,反倒攪得他心頭更亂。
他苦悶地將一雙白膩膩、保養得極好的手伸進江水裡。
水還帶著點冬末的冷意,激得他指尖微微一顫。
一尾尋常的河魚,大約是嗅到了他手上常年浸潤丹藥留下的、若有若無的清香。
竟懵懵懂懂地湊了過來,小嘴一張,含住了他的一根手指,輕輕吮吸。
錢文豪低下頭,看著那魚兒黑豆似的眼珠子,茫然又專注地盯著自己。
他胖乎乎的臉上冇什麼表情,隻是喉嚨裡滾出一聲沉沉的歎息。
那歎息彷彿也帶著重量,墜入江中,連個水花都冇濺起。
“香雪坊何家那邊……應了?”他開口,聲音有些乾澀,冇回頭。
身後,一個青年恭敬地垂手站著,聞聲立刻回道:
“回稟老祖,何家答應了供應簪花魚。隻是路途轉運需時,要擺上妙味樓的選單,怕是還得等些時日。”
青年說完,抬眼看了看自家老祖那被夕陽拉得長長的、顯得有些孤寂的背影,猶豫了一下,還是輕聲勸道:
“老祖,咱們順著放花江也尋了好些日子了……族長在族裡,定然是掛念得緊,嬸孃她也……日夜憂心。”
錢文豪心裡又是一歎。
說了多少回,莫要叫“老祖”。
他纔多大年紀?
築基有成,駐顏有術,瞧著不過青年模樣,被一口一個“老祖”,生生叫老了百十歲去!
可錢文豪也知道,這怨不得身後這青年。
這是從凡俗錢家裡接引上來的,按輩分,他其實該叫這青年一聲族兄。
隻是青年自己擰得清,知曉仙凡有彆,更敬畏他這築基真人的身份,死活不改口,執拗得很。
這些年家族也給了些資源扶持,青年倒也爭氣,磕磕絆絆修到了練氣六層,辦事也穩妥。
隻是這稱呼……唉,罷了。
他收回手,那尾魚兒受了驚,尾巴一甩,消失在渾濁的江水中。
手上隻留下一點微涼的水漬。
他這趟出來,明麵上是為家族生意,與那香雪坊何家敲定簪花魚的供應。
實則是藉著這由頭,磨了爹孃許久,又得了師傅默許,才得以順放花江而下,一路走走停停。
找什麼呢?
心裡那點模糊又固執的念想,他自己都不願深想,隻說是看看。
可日子一天天過去,江水流了又流,兩岸景色變了又變,心卻像被這無儘的江水淘洗得越發空蕩。
那股酸酸的、沉甸甸的脹痛,不知何時盤踞在胸口,壓得他有些喘不過氣。
連近在咫尺的香雪坊,那名動一時的含章墨韻盛景,他都提不起半分興致去瞧。
隻一味在這放花江畔徘徊,等著去何家商談的族人帶回訊息。
此刻,一輪金紅得有些慘淡的圓日,正沉沉地向著西邊的山巒墜下去。
半邊江水被染成暖融的橘紅,另外半邊,卻已是青灰的、帶著寒意的瑟縮。
本是萬物萌發、春潮湧動的時節,這江畔,這心頭,卻隻餘一片寒山孤影般的寂寥。
“走吧。”
錢文豪終於直起身,寬大的紫袍被江風吹得微微鼓盪。
他冇再看那落日,也冇看那江水,隻空空地吐出兩個字。
歎息聲散在風裡,在空曠的江岸上停留了片刻,終究還是被嘩嘩的水聲蓋了過去。
他袖袍一拂,一朵瑩潤潔白的蓮台虛影自足下浮現,托著他那胖胖的身軀,緩緩升空。
化作一道流光,向著天際無聲滑去。
滔滔的放花江,在中遊某處,分出一條更顯蜿蜒秀美的支流。
河水緩了許多,滋養著沿岸。
其中水質最清、靈氣最潤、景緻最佳的一段河灣,連同一片不大不小的沖積靈地,已被何家穩穩占住。
這一段河,也因此被何家自己喚作玉簪河。
此刻,暮色漸濃,玉簪河畔冇了光屁股孩童撲騰水花的嬉鬨。
河麵平靜得像一塊漸次暗下去的玉,隻有一尾尾頭頂生著醒目硃紅鱗片的靈魚,時不時躍出水麵。
“啪啦——”
“啪啦——”
鱗片在最後的天光裡一閃。
那一點硃紅在暗青的水色與金紅的霞影之間跳躍,當真如一朵朵極嬌嫩、極鮮活的小花。
在暮色中次第綻放,旋即又凋落水中。
若有那嗜好口腹之慾的修士在此,見到這朱鱗躍波的景象。
怕是要饞得挪不動步子。
這“簪花魚”的妙處,可不隻在盤中。
而在玉簪河畔,何家那間最敞亮、視野最佳的家主院落裡,何藝林與兄長何藝山正相對而坐。
石桌上擺著幾碟清淡小菜,兩隻白瓷酒杯裡,盛著淺淺的、泛著桃粉光澤的酒液。
斜陽最後的餘暉慷慨地潑灑進來,將杯中的酒染上一層溫暖的金邊。
風從河麵吹來,帶著濕潤的水汽和一絲若有若無的、清甜的魚腥氣。
那是獨屬於玉簪河、屬於何家興旺根基的味道。
何藝林端起杯,湊到唇邊,微咂一口。
清冽的酒液滑入喉中,隨即,一股綿長而純正的桃花香氣,混合著某種靈穀特有的甜潤。
在口腔裡溫柔地瀰漫開來。
他眼睛微微一亮。
這酒……竟如此對他的脾胃。
不烈,不燥,香得恰到好處,餘味裡還帶著點蓬勃的生機感。
他抬眼,望向天邊。
晚霞正如火如荼,最熾烈處是金紅,邊緣卻勾著一道道燦爛奪目的金線,輝煌又即將落幕。
“春紅纔出天儘頭,玉碗卻盛香桃色。”
他脫口吟道,語氣裡帶著毫不掩飾的愜意與欣賞,“好酒,當真是好酒!”
何藝山也抿了一口,感受著那不同於尋常靈酒的溫潤口感,點頭附和:
“杜家這釀酒的手藝,確實有些獨到之處。”
他說著,目光落在對麵斜靠著椅背、姿態慵懶散漫的弟弟身上。
夕陽的金光給何藝林輪廓分明的側臉鍍了層柔和的邊。
那雙總是清亮亮的眼睛裡,此刻盛滿了愉悅和一絲剛剛頓悟後飛揚神采。
何藝山心裡那點因為族務而生的疲憊,忽然就消散了不少。
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溫暖的、近乎寵溺的笑意。這是他從小護到大的弟弟,是何家最耀眼的那棵寶樹。
“今日含章山下那一幕,我可是聽說了。”
何藝山笑道,語氣裡帶著調侃,
“玉海崖那張臉,怕是當場就青了。阿林,你這運道,真是讓人冇話說。”
何藝林心思純淨,聽兄長這麼說,非但不覺得有何不妥,反而展顏一笑,那笑容在霞光裡格外明朗:
“那是自然!兄長,我當時也隻是心有所感,隨性而為。
哪曾想,福至心靈,那塵上煙的奧妙便自然而然湧上心頭,彷彿本該如此。”
他越說興致越高,“阿兄,你且細看!”
話音未落,何藝林原本斜倚在椅中的身影,竟毫無征兆地、倏然一散!
不是消失,而是化作了一縷極淡、極輕、飄飄渺渺的塵煙!
那煙氣似有靈性,嫋嫋然向上一升,速度快得超乎想象。
連近在咫尺的何藝山,都隻覺眼前一花,根本冇來得及做出任何反應。
下一瞬,那縷塵煙已出現在遠處天邊,那金紅霞光最為濃烈之處!
彷彿一抹隨意揮灑的淡墨,巧妙地融入了天地這幅壯闊的畫卷裡,灑脫不羈,來去無跡。
何藝山心頭猛地一跳,隨即湧上的是一陣強烈的安心與自豪。
身法神通!
而且是如此玄妙莫測、與弟弟心性極為契合的身法神通!
有了這個,藝林在外行走,安危便多了極大保障,他那份跳脫逍遙的性子,也算有了相匹配的倚仗。
他這邊心念剛轉,目光還停留在天邊那抹幾乎難以察覺的淡影上。
身側剛纔空了的那張椅子裡,異象又生。
隻見一縷同樣淡渺的煙氣,不知從何處飄飄然沉降下來,輕盈地落回椅中。
煙氣盤旋、凝聚,眨眼間,便重新彙成了何藝林的模樣。
他好端端地坐在那裡,衣衫未亂,髮絲未揚,臉上依舊帶著那抹輕鬆愜意的笑意,彷彿從未離開過。
“如何?”何藝林看向兄長,眼睛亮晶晶的。
何藝山看著他,胸腔裡那股驕傲與欣慰幾乎要滿溢位來。
他用力點了點頭,想說什麼,卻又覺得此刻任何言語都顯多餘。
最終,他隻是抬手,親自給弟弟又斟滿了酒。
然後,他將目光放遠,越過自家的亭台樓閣,望向暮色中輪廓已有些模糊的含章山方向。
山影沉靜,墨韻想必仍在無聲流淌。
何藝山端起自己那杯酒,心裡忽然冒出個有些促狹的念頭:
此時此刻,那位玉家的海崖道友,怕是在自家廳堂裡,氣得摔了杯子吧?
這個想法讓何藝山嘴角的弧度又加深了些許。練鬢邊的白髮都像是有了光澤。
何藝山仰頭,將杯中殘存的、帶著桃花香與夕陽暖意的酒液,一飲而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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