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不是不餓。她是覺得這碗泡饃太貴了。
白麵做的饃,羊肉熬的湯,芫荽,辣子——這些東西在鄭熊看來不過是便宜早點,可在她眼裏,是十幾年沒吃過的好東西。
她不敢動筷子,因為她覺得自己不配吃這麽貴的東西。或者說,她怕吃了這一頓,欠他的就更多了。
鄭熊沒說話。
他把自己的碗推到一邊,伸手端起季瑩瑩麵前那碗泡饃,用筷子夾起一塊吸飽了湯汁的饃塊,遞到她麵前。
“張嘴。”
季瑩瑩抬起頭,鬥笠下露出半張臉。她的眼睛瞪得很大,瞳仁裏倒映著那塊冒著熱氣的饃,睫毛輕輕顫動。
“張——嘴——”鄭熊把筷子又往前遞了半寸。
季瑩瑩的嘴唇嚅動了幾下,緩緩張開。
鄭熊把饃塊送進她嘴裏,筷子抽出來的時候,筷尖在她嘴唇上蹭了一下,留下一點油光。
她合上嘴,咬了一下。
饃塊被羊肉湯泡得綿軟,牙齒切進去,湯汁從饃塊的孔隙裏擠出來,溢滿了整個口腔。
羊肉的鮮,辣子的辛,芫荽的清香,還有麵粉被熱湯泡透後特有的麥香,所有的味道同時炸開。
季瑩瑩的腮幫子鼓起來,又癟下去。
然後她嗆住了。
饃塊嚥到一半卡在喉嚨裏,辣子的辛辣味竄進鼻腔,嗆得她劇烈咳嗽起來。
她彎下腰,一隻手捂著嘴,一隻手在桌沿上亂抓,肩膀一聳一聳的,咳得眼淚都出來了。
鄭熊連忙把羊肉湯碗推到她手邊。
“喝湯。小口喝,別灌。”
季瑩瑩抓起碗,湊到嘴邊,小口小口地喝。溫熱的羊肉湯順著喉嚨滑下去,把卡住的饃塊衝開,咳嗽漸漸平息。她放下碗,大口喘著氣,眼眶紅紅的,睫毛上掛著淚珠。
鄭熊等她喘勻了氣,才開口。
“泡饃不是幹吃的。先用筷子把饃塊壓進湯裏,讓湯汁滲進去,等饃軟了再夾起來。吃的時候小口咬,別整塊塞。辣子放得多就多喝湯,別硬撐。”
他一邊說,一邊用自己的碗做示範。筷子夾起一塊饃,按進湯裏,等了兩息,夾出來,咬一半,嚼,咽,喝湯。動作很慢,每一步都拆解得清清楚楚。
季瑩瑩盯著他的手看,然後低頭看自己的碗。她拿起筷子,學著他的樣子,夾起一塊饃按進湯裏。等了大約兩息,夾出來,小心翼翼地咬了一小口。
這次沒有嗆到。
她嚼了兩下,喉結滾動,嚥下去了。
然後她又夾起第二塊。
第三塊。
鄭熊看著她把大半碗泡饃吃完,這才端起自己的碗開始吃。泡饃已經涼了不少,饃塊吸飽了湯汁變得軟塌塌的,羊肉片也失去了剛出鍋時的鮮嫩。
他不在意,三口兩口扒進嘴裏,連湯帶水喝了個幹淨。
碗底隻剩一層紅亮的辣油。
他放下筷子,正打算叫老闆結賬——
幾道人影從街對麵晃過來。
鄭熊的餘光第一時間捕捉到了。他沒有抬頭,手繼續搭在桌沿上,指尖有一下沒一下地敲著桌麵,發出輕微的“篤篤”聲。
一道。兩道。三道。四道。
四個人的腳步。
其中三個,就是之前跟在他後麵的那三個。
腳步偏重的那個走在最前麵,硬皮子鞋底踩在青石板上,每一步都發出“嗒嗒”的聲響,節奏很快,帶著一股橫衝直撞的蠻勁。
腳步偏輕的兩個走在兩側,軟布底,幾乎沒有聲音。最後一個腳步最輕的走在最後麵,鞋跟蹭地的悉索聲時斷時續。
四個人在早點鋪子門口停了一下。
然後朝他的桌子走過來。
鄭熊端起茶碗,抿了一口涼茶,茶水流過喉嚨的時候,他用餘光掃了一眼來人的方位。
四個人,呈扇形散開,把他的桌子半包圍住。最前麵那個已經走到了桌邊,影子投在桌麵上,把季瑩瑩的碗罩進陰影裏。
季瑩瑩也感覺到了。
她放下筷子,手指攥緊衣角,整個人往後縮了縮。
鬥笠下露出的半張臉繃得緊緊的,嘴唇抿成一條線,瞳仁裏倒映出四個越來越近的人影。
一隻粗壯的手掌拍在桌麵上。
“砰!”
碗裏的殘湯濺出來,在桌麵上洇開一小片油漬。筷子筒晃了晃,差點翻倒。
鄭熊緩緩抬起頭。
站在他麵前的是個五短身材的漢子,身高大約到他下巴的位置,但橫著長,肩膀寬得像一扇門板。
穿著灰褐色的短褐,袖口挽到肘彎,露出的前臂比鄭熊的大腿還粗。臉是圓臉,顴骨上有一道舊刀疤,從眼角斜拉到鼻翼,把半邊臉的表情扯得有點歪。
最惹眼的是他肩上扛著的那把刀。
闊刀。
不是尋常的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