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七點半。
於龍站在濱海國際酒店門口，抬頭看著那扇旋轉門。
門裏頭燈火通明，人影綽綽，觥籌交錯的聲音隱約傳出來。他知道那些人坐在哪個包廂，知道他們在談論什麼——那個神秘的邀約，那個他查了半個月也沒查出底細的人物。
他深吸一口氣。
陳雪站在他旁邊，輕聲問：“進去嗎？”
於龍沉默了幾秒。
腦子裏閃過很多念頭。這人到底是誰？為什麼要幫自己？今晚見了麵，會是感謝，還是另一個局？這些日子他學會了一件事——不是所有謎底，都急著在今天揭開。
他忽然笑了。
“不進了。”
陳雪愣了愣：“為什麼？”
於龍轉身，往回走。
“今天不想見那個人。”
說出來他自己都覺得奇怪。明明查了那麼久，明明有機會麵對麵，真到了門口，反而退縮了。不是怕，是還沒準備好。他還沒想好用什麼態度麵對那個藏在暗處的人——感激？警惕？還是別的什麼？
陳雪跟上來，沒問為什麼，隻是走在他旁邊。
夜色裡，兩個人並肩走著。
身後那輛黑色轎車停在路邊，鴨舌帽男人坐在駕駛座上，看著他們離開的方向，沉默了很久。
他拿起手機，撥了個號碼。
“他沒進去。”
電話那頭沉默了幾秒，然後傳來那個蒼老的聲音。
“為什麼？”
“不知道。”
那頭又沉默了。
然後那蒼老的聲音說：“那就再等等。”
鴨舌帽男人掛了電話，看著於龍的背影消失在夜色裡。他跟了這個人快一個月，還是看不透他。說他謹慎吧，有時候衝動得像個愣頭青；說他莽撞吧，該退的時候比誰都果斷。
第二天早上八點。
於龍推開基金會辦公室的門。
裏頭，王大鎚正趴在桌上打瞌睡，嘴角掛著一道口水，亮晶晶的。陳雪在整理檔案，聽見動靜抬起頭。
“來了？”
於龍點點頭。
他走到窗邊，拉開窗簾。
陽光嘩地一下湧進來，照得滿屋亮堂堂的。光線裡有細小的灰塵在飄，像無數顆金色的星星。
他轉過身，看著屋裏這幾個人。
“這陣子，辛苦大家了。”
王大鎚揉著眼睛坐起來，迷迷糊糊地問：“龍哥，你說啥呢，我們又不辛苦，辛苦的是你。昨晚又沒睡好？看你眼圈黑的。”
於龍搖搖頭。
“都辛苦。”他說，“今天開始，咱們把該做的事，一件一件做完。”
第一件事，感謝。
於龍坐在電腦前，開啟基金會官微。
他想了很久，開始打字。手指懸在鍵盤上，刪了寫，寫了刪。千言萬語堵在胸口，最後濃縮成幾句話。
“各位關心龍心慈善的朋友，我是於龍。”
“過去這一個月，我們經歷了很多。有人質疑，有人造謠，有人往我們身上潑髒水。那段日子，說實話，挺難熬的。半夜醒來刷手機，看見那些難聽的話，心裏像壓了塊石頭。”
“但也是那段日子，讓我們知道，有多少人在支援我們。那些留言，那些捐款，那些在我們最困難的時候還願意相信我們的人——謝謝你們。不是客套，是真心話。沒有你們，我可能撐不下來。”
“審計報告出來了，判決也下來了。清白是清白的，髒水是髒水的。該謝的人，我們記在心裏。該做的事，我們還會繼續做。有些事不是做給別人看的，是做給自己良心看的。”
“龍心慈善，初心不改。”
“謝謝。”
發完，他靠在椅背上，忽然覺得有點累。不是身體累，是那種憋了很久終於可以鬆口氣的累。
王大鎚湊過來看：“龍哥，這就行了？”
於龍點點頭。
“行了。說再多不如做一件。”
十分鐘後，評論區炸了。
“初心不改，這四個字說得好！”
“於龍加油，我們挺你！”
“剛捐了五百，不多，一點心意。哥們別嫌少。”
“那些造謠的人呢？出來道歉！別以為蹲大牢就完了，欠我們一個說法！”
“說實話，我之前也懷疑過，現在服了。這透明度，打臉了。”
於龍一條一條往下看，臉上沒什麼表情。
可眼眶有點熱。他揉了揉眼睛，假裝是看電腦看久了。
第二件事，慰問。
上午十點，養老院。
於龍推開門的時候，老人們正在活動室裡看電視。聽見動靜，呼啦一下圍上來。
“小於來了！”
“小於，我們都看了新聞，你贏了！”
“那個徐坤判了兩年多？該！缺德玩意兒！”
於龍被圍在中間，不知道該先回答誰。有人拍他肩膀，有人拉他袖子，七嘴八舌的聲音混成一片。
李奶奶從人群後頭擠過來，拉著他的手。
那雙佈滿皺紋的手有點涼，卻握得很緊。
“孩子，你咋又來了？不忙嗎？”
於龍搖搖頭。
“再忙也得來看看您。”
他從兜裡掏出一個信封，塞到李奶奶手裏。
李奶奶愣了愣：“這是啥？”
“一點心意。”於龍說，“給咱們養老院添點東西。您看著買，買什麼都行。天冷了，添幾床厚被子，或者換個好點的熱水器。”
李奶奶開啟信封看了一眼，眼睛瞪得老大。
“這……這也太多了……”
於龍笑了。
“不多。”他說，“您拿著。要不是您們這陣子天天給我發微信打氣，我可能真扛不住。”
他又轉向其他老人。
“各位叔叔阿姨，這陣子讓你們擔心了。我沒事，咱們基金會也沒事。以後有什麼事，隨時給我打電話。號碼都存著吧？”
老人們七嘴八舌地應著。
於龍走出活動室的時候，李奶奶追出來。
“孩子。”
於龍回頭。
李奶奶站在門口，陽光照在她花白的頭髮上，鍍了一層柔和的光。
“你是個好孩子。”她說，“老天爺看著呢。”
於龍點點頭。
轉身走了。走出院子，他才發現眼眶又有點熱。他抬頭看了看天，今天的陽光真好。
下午兩點，福利院。
孩子們正在午睡，院子裏靜悄悄的。隻有幾隻麻雀在樹梢上跳來跳去，嘰嘰喳喳地叫著。
於龍輕手輕腳走進去，張院長在辦公室裡等他。
“於龍，你來了。”
於龍坐下，把另一個信封推過去。
“張院長，這是給福利院的。不多，一點心意。”
張院長開啟看了一眼，眼眶紅了。
“你這孩子……你自己也不容易……我聽說了，那陣子你都沒睡過整覺。”
於龍搖搖頭。
“孩子們不容易。”他說，“我沒事。就是有時候想，要是咱們錢再多點，能做的事就更多了。”
他頓了頓，又問：“小雅呢？”
張院長笑了：“睡著呢。要不要叫醒她？”
於龍趕緊擺手。
“別別別，讓她睡。小孩睡覺長身體。”
他站起來，走到門口，又回頭。
“張院長，以後有什麼事，隨時找我。我電話二十四小時開著。”
張院長點頭。
於龍推開門，走出去。
走到院子裏，他忽然停下腳步。
回頭看了一眼。
二樓那扇窗戶，窗簾拉開一條縫。
一張小臉貼在玻璃上，沖他笑。
露出兩顆缺了的門牙。
於龍笑了。
他沖那扇窗戶揮了揮手。
那張小臉也揮了揮手，小手晃得特別用力。
他轉身走了。
第三件事，公開透明。
接下來幾天，於龍帶著團隊做了一件事——
把基金會所有的賬目，全部上網。
每一筆收入，每一筆支出，什麼時候來的，什麼時候去的，經手人是誰，受益人是誰——清清楚楚，明明白白。連買了幾箱牛奶，送到哪個養老院，都有照片為證。
官網上掛了一個新的板塊，叫“陽光賬本”。
點進去，隨便查。
王大鎚問：“龍哥，這會不會太過了？別的基金會也沒這麼乾的。咱們是不是有點……太激進了？”
於龍搖搖頭。
“別人是別人，我們是我們。”他說，“經得起查，就不怕查。再說了，咱們又沒做虧心事，怕什麼？越透明，越沒人能潑髒水。”
陽光賬本上線的第一天，訪問量就爆了。
伺服器差點又崩了。技術小哥連夜加班，生怕真崩了丟人。
評論區裡，說什麼的都有。
“臥槽，真敢全公開啊？我服了！”
“我查了一下，我上個月捐的那一百塊，買了兩箱牛奶，送到養老院了，有照片。那牛奶牌子我認得，我自己也喝。”
“這透明度，服了。其他基金會學學。”
“於龍這人，有點東西。”
“以前覺得他就是個網紅，現在看，是真幹事的。”
於龍坐在辦公室裡，看著那些評論，嘴角翹了翹。
陳雪端了杯水進來，放在他桌上。
“累不累？”
於龍想了想。
“不累。”他說，“就是有點餓。”
陳雪笑了。
“那回去吃飯。小雅說了，今天包餃子，最大的那個還給你留著。她早上特意跟她奶奶說的，說於叔叔辛苦，要給他最大的。”
於龍笑了。
他站起來，走到窗邊。
窗外陽光很好。
他看著遠處的天空，忽然想起一件事。
那個神秘人。
那條短訊。
那句“晚宴見”。
他放了他鴿子。
那人會是什麼反應？
還會再來找他嗎？
他眯起眼睛。
不管來不來，他都等著。有些事，該來的總會來。
手機震了。
是條短訊。
陌生號碼。
他點開。
“做得不錯。”
於龍盯著那三個字，忽然笑了。這人還真沉得住氣。
他打字回過去。
“你到底是誰？”
發完，他等著。
這次回得很快。
“你很快就會知道。”
於龍看著那行字，把手機收起來。
陳雪在旁邊問：“誰啊？”
於龍想了想。
“一個朋友。”他說，“約我吃飯。不過我還沒想好去不去。”
陳雪笑了。
“那去吧。吃完回來接著幹活。反正你心裏有數。”
於龍也笑了。
兩人並肩走出辦公室。
走廊裡陽光很好。
他走在光裡。
步子不快不慢，穩穩噹噹。
身後，那輛黑色轎車又出現了。
遠遠地跟著，不近不遠。
後視鏡裡，鴨舌帽男人看著他的背影，拿起手機。
“他還在忙。”
電話那頭沉默了幾秒，然後傳來那個蒼老的聲音。
“讓他忙。”
“那晚宴的事……”
“不急。”那蒼老的聲音說，“他有耐心，我也有。年輕人沉得住氣，是好事。”
鴨舌帽男人點點頭，掛了電話。
他看著於龍的背影消失在街角，踩下油門。
車子緩緩駛離。
陽光很好。
那輛車開走的方向，天空很藍。
於龍走到街角，忽然停下來。
回頭看了一眼。
那輛黑色轎車已經不見了。
陳雪問：“看什麼？”
於龍搖搖頭。
“沒什麼。”
他繼續往前走。
陽光落在肩頭，暖洋洋的。
他想，不管那個人是誰，不管他藏得多深，總有一天會浮出水麵的。
在那之前，他該幹什麼幹什麼。
養老院的老人們等著他送棉被。
福利院的孩子們等著他送新書包。
那些相信他的人，等著他把事一件一件做好。
這就夠了。
至於別的——
來就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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