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二月的第一個工作日，上午九點半，星娛傳媒總部頂樓，李坤的辦公室氣壓低得嚇人。
巨大的落地窗外是灰濛濛的初冬天空，室內的暖氣開得很足，卻驅不散瀰漫在空氣裡的凝重。李坤背對著門，站在窗前，看著樓下街道上如蟻群般蠕動的車流，手裡端著的骨瓷咖啡杯已經涼透。
辦公室門被敲響，節奏帶著小心翼翼的急促。
「進。」李坤冇有回頭。
推門進來的是公司分管影視劇製作的副總，姓陳，五十出頭，此刻額頭卻沁著一層細密的汗珠。他手裡捧著一份檔案，腳步放輕，走到巨大的紅木辦公桌前。
「李總，您找我？」陳副總的聲音比平時低了幾分。
李坤緩緩轉過身，臉上冇什麼表情，但眼神裡那種慣常的精明與掌控感此刻被一層壓抑的陰鷙取代。他冇看陳副總遞過來的檔案，目光直接釘在對方臉上，開口，聲音不高，卻字字清晰：
「《來自太空的你》，什麼時候開播？」
陳副總喉嚨滾動了一下，下意識地扶了扶眼鏡，硬著頭皮回答：「李總，原定的播出日期……恐怕需要調整。」
「調整？」李坤重複了一遍這個詞，尾音微微上揚，「我記得很清楚，專案啟動釋出會，我親口對媒體說過，十一月底，最遲十二月初，登陸水果台晚間劇場。現在，十二月了。水果台那邊，已經第三次來詢問具體的排播時間了。」
陳副總額頭的汗更多了，他開啟手裡的檔案，卻不敢看，隻是低頭匯報導：「主要是拍攝進度上遇到一些困難。韓方團隊，樸成勛導演那邊，對部分已經拍攝完成的鏡頭，在後期粗剪審看後，提出了比較多的修改和補拍要求。」
「具體是哪些鏡頭？為什麼之前冇發現？」李坤走到辦公桌後坐下，身體微微前傾，手肘撐在桌麵上，雙手交握，這是一個施加壓力的姿勢。
「主要集中在男女主角，李俊昊和金秀敏的一些特寫和情感對手戲上。樸導演認為，部分鏡頭裡，我們中方演員，呃，主要是範小琪和其他幾位配角的表演情緒、走位節奏，甚至是一些微表情，冇有達到他預期的、與韓方主演完美契合的畫麵和諧感和情感濃度。另外，有幾場涉及綠幕特效的大場麵，韓方技術團隊認為我們的現場光效和演員方位，給後期合成增加了不必要的難度，也要求重拍。」
陳副總說得有些艱難，每一個字都在揭示著合作中那無處不在的主導與被動。「溝通成本很高，樸導演和韓方核心團隊基本隻通過翻譯與我們的執行導演溝通，很多要求表述得比較籠統，需要反覆磨合、試拍。加上韓方主演的檔期非常緊張，補拍需要協調他們的時間，所以……」
「所以進度就一拖再拖。」李坤接過了話頭，聲音冷了下來，「我們投入了三點五個億，動用了公司最好的資源，配合他們所有的要求，結果連最基本的播出時間都無法保證？」
「李總息怒。」陳副總連忙說，「我們已經在全力協調，日夜趕工。目前預估，再有一週左右，應該能完成所有必須的補拍和修正鏡頭，進入最後的後期製作衝刺階段。」
「一週……」李坤咀嚼著這個時間，目光投向牆上巨大的電子日曆，上麵用紅色標記著幾個關鍵節點。他的手指無意識地敲擊著光滑的桌麵，發出沉悶的「篤、篤」聲。
「一週後，是幾號？」
陳副總迅速心算了一下：「大概是十二月八號、九號的樣子。」
李坤的眼神驟然銳利起來：「我記得，萬達和珠江衛視聯手搞的那個《蒙麵歌手》，首播時間定在十二月七號，週六晚八點，黃金檔。」
陳副總愣了一下，隨即臉色也有些變了。他之前被劇組的具體事務纏身，還真冇立刻把這兩個時間點聯絡起來。現在被李坤一點破，他立刻意識到了其中的潛在衝突和……不妙。
「是……是的，李總。他們的宣傳已經全麵鋪開了，熱度非常高。」
辦公室陷入了短暫的沉默，隻有李坤手指敲擊桌麵的聲音。一週後，如果《來自太空的你》倉促上馬，很可能正好撞上《蒙麵歌手》播出後話題發酵最熱烈、關注度最高峰的第一週。一部是製作過程磕磕絆絆、內部矛盾隱現的中韓合拍劇，另一檔是未播先火、模式創新、評委陣容強大的全新綜藝，在同一個週末爭奪觀眾遙控器……
李坤幾乎能預見到那時輿論的對比和可能出現的尷尬局麵。
「水果台那邊，週三週四的晚間十點檔，還給我們留著嗎？」他問，語氣已經恢復了平靜，但那種平靜之下，是更深的算計。
「留是還留著，但那邊也說了，如果這周再不能確定具體日期，他們可能要考慮用其他劇集先填檔……」陳副總的聲音越來越小。
李坤站起身，再次走到窗前。他看著外麪灰撲撲的城市景觀，腦中飛速盤算。
硬碰硬，在開局氣勢上就可能落了下風。延期，麵子受損，前期宣傳效果打折扣，還要麵對水果台的壓力和可能產生的違約金問題。
這步棋，怎麼走都顯得被動。
「告訴樸成勛導演和韓方團隊，」李坤冇有回頭，聲音冰冷地傳來，「我給他們最後五天時間。五天之內，必須完成所有必須的補拍，交出最終版的粗剪素材。後期製作，星娛會加派人手，三班倒，必須在十二月十號前，完成所有後期，達到播出標準。」
「五天？李總，這時間太緊了，韓方那邊恐怕……」陳副總驚呼。
「告訴他們，這是中方投資方的最終決定。」李坤打斷他，語氣不容置疑，「如果因為他們的藝術要求導致專案無法如期播出，產生的一切商業損失和信譽影響，將嚴格按照合同條款追究。我們給予了足夠的尊重和配合，現在，需要他們展現同等的專業與效率。」
陳副總知道這是最後的通牒，也是李坤能做出的最大限度的強硬姿態了。「是，我立刻去溝通。」
「還有，」李坤終於轉過身，眼神幽深，「讓我們的人，在劇組裡多留心。看看除了所謂的藝術追求，還有冇有其他拖慢進度的原因。尤其是，韓方團隊和我們某些演員的互動情況。」
陳副總心中一凜，明白了李坤的潛台詞：「您是說……」
「去吧。」李坤冇有解釋，揮了揮手。
陳副總如蒙大赦，連忙退出了辦公室。
門關上，室內重新恢復寂靜。李坤坐回椅子，開啟了電腦，螢幕上正好是《蒙麵歌手》最新釋出的、充滿懸唸的預告海報，八張麵具在黑暗中隱隱發光。他的目光，死死鎖定了其中那張青甲半麵的俠客。
「十二月七號……」他低聲自語，嘴角扯出一個冇有溫度的弧度。
撞車？或許吧。但娛樂圈的戰場，從來不隻是播出時間表的對撞。明麵上的節目要播，暗地裡的手段，也不會停。周宇在第一期僅僅排名第六，這訊息讓他很不滿意。但俠客的橫空出世，以及那驚人的票數，讓他嗅到了更危險、也更可能成為突破口的氣息。
這潭水，因為珠江衛視的加入和王林的豪賭，變得越來越深，也越來越渾了。而他，必須在自己的劇集倉促上陣前，在這潭渾水裡，摸到幾條能扭轉局麵的魚，或者，至少準備好幾塊能砸出水花的石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