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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裸的威脅在逼仄的辦公室裡迴盪。
程越視線落在那兩張百元大鈔上,旁邊是那份油印的格式合同。
逼仄的辦公室裡死一般寂靜。
實習編輯死死咬著後槽牙,把燙出一片燎泡的手背藏在桌子底下,連呼吸都壓到了最輕,生怕閻總編的邪火燒到自已身上。
閻總編整個身子陷在真皮轉椅裡,肥胖的肚皮把白襯衫頂出一個渾圓的弧度。
他嘴角掛著吃定了對方的冷笑,粗短的手指在大腿上打著拍子。
在他眼裡,一個連解放鞋都能穿開膠的窮光棍,麵對兩百塊錢的钜款和省級出版社的威壓,唯一的出路就是跪在地上把合同簽了,還得感恩戴德地叫他一聲恩人。
程越慢慢從夾克兜裡抽出右手,指關節因為常年握筆帶點輕微的變形。
他伸出手,食指和中指搭在了那份油印合同的邊緣。
閻總編臉上的橫肉徹底舒展開了,喉嚨裡滾出一聲不屑的悶哼。
窮鬼就是窮鬼,裝什麼硬骨頭。
但他冇等到程越拿筆。
他手腕猛地向上一翻,另一隻手瞬間扣住合同的另一端。
“嘶啦——”
刺耳的裂帛聲在辦公室裡驟然炸開。
閻總編臉上那抹得意的笑容瞬間僵死,渾濁的眼珠子猛地往外一突。
程越冇停手。他將撕成兩半的合同疊在一起,手腕再次發力。發出連綿不斷的“嘶啦”聲。
四半、八半、十六半。白色的紙屑在他的指間越攢越厚。
“你他媽瘋了?!”閻總編終於回過神來,猛地一拍扶手,龐大的身軀從轉椅上彈了起來,真皮椅墊被狠狠彈開,撞在後麵的鐵皮檔案櫃上,爆出一聲巨響。
程越根本不看他,雙手猛地向上一揚。
紛紛揚揚的碎紙片脫手而出,飄在閻總編那張肥臉上。
“兩百塊?”程越把手揣回夾克兜裡,“閻總編,這點錢,留著給自已買口薄皮棺材吧。”
閻總編渾身的肥肉劇烈地哆嗦起來,額頭上的青筋一根根暴起,血管突突直跳。
他在這把交椅上坐了七八年,手底下捏著全省文人的飯碗,誰見了他不是點頭哈腰敬菸遞火。
今天居然被一個滿身窮酸氣的毛頭小子把合同撕碎了揚在臉上!
“好!好!好得很!”閻總編氣極反笑,像是一隻被人踩了尾巴的公鴨。
“敬酒不吃吃罰酒!你今天走出這扇門,我保證,你的每一個字,在這個省裡都彆想變成錢!你這本破書,就留著發爛發臭吧。”
程越轉身走到辦公桌前,一把將自已那遝《鬼吹燈》的手稿從水漬邊緣抽了回來。手指仔細抹掉第一頁沾上的一點水汽,將其平整地摺疊好,塞進貼近胸口的內衣口袋裡。
他冷漠地瞥了一眼縮在角落裡瑟瑟發抖的實習編輯,又將目光移回閻總編那張紫紅色的臉上。
“我這人脾氣不太好,彆人斷我一分財路,我就掀他的飯桌。閻總編,捂好你的鐵飯碗,彆摔碎了紮著腳。”
說完,程越毫不留戀地轉過身,大步跨出辦公室。
“砰!”
包著綠色人造革的隔音門被他重重摔上,門框四周的白灰撲簌簌地往下掉。
辦公室裡死寂了兩秒。
“草!”
閻總編髮出一聲歇斯底裡的怒吼,肥大的手掌狠狠掃過桌麵。
“稀裡嘩啦”一陣脆響,玻璃台板上的搪瓷茶缸、紅藍鉛筆、菸灰缸統統被掃落在地上,碎瓷片崩得滿地都是。
熱水濺在閻總編的黑色皮鞋上,燙得他猛地縮了一下腳。
“反了天了……一個要飯的窮光棍,敢騎到老子頭上拉屎!”閻總編咬牙切齒地嘟囔著,滿臉橫肉擰成了一團。
他猛地轉過身,一把抓起桌上那部黑色的轉盤電話。
粗短的手指帶著一股泄憤的力道,狠狠摳進撥號盤的圓孔裡,用力一撥。“嘩啦啦——”齒輪咬合的聲音在屋子裡顯得極其焦躁。
“喂?老劉嗎?我,老閻!對,文藝社的老閻。”
電話接通的瞬間,閻總編臉上的暴怒迅速收斂,換上了一副官腔,但壓不住語氣裡的陰狠。
“跟你打個招呼,有個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子,拿著一本叫什麼《鬼吹燈》的破稿子到處亂竄。對,封建迷信,烏煙瘴氣!這種毒草堅決不能流入市場!”
他頓了頓,眼神狠毒地盯著地上的碎紙片。
“隻要他去你們那兒,直接轟出去!誰要是敢印他的字,就是不給我閻某人麵子,以後評職稱、卡版號,大家走著瞧!”
閻總編“啪”地一聲結束通話電話,緊接著又撥通了下一個號碼。
“喂?《省城月刊》的老張?……”
不到半個小時,這通封殺令順著國營出版係統的電話線,迅速蔓延了全省所有叫得上名字的主流雜誌、報紙和國營書店。
在這個資訊閉塞、渠道為王的九十年代初,閻總編的這幾通電話,幾乎等於直接判了一個新人作者的死刑。
一張密不透風的大網,已經死死罩在了程越的頭頂。
實習編輯蹲在地上清理著碎瓷片,被鋒利的瓷片劃破了手指都不敢吭聲。
他知道,那個寫出“摸金校尉”的天才徹底完了。在這個圈子裡,得罪了閻總編,連吃一口冷糠的機會都不會有。
與此同時,程越正走在省會的大街上。
冷風順著夾克敞開的領口直往裡灌,吹在被冷汗浸濕的後背上,激起一陣難忍的戰栗。
胃裡空空蕩蕩,因為長時間冇有進食,胃酸正瘋狂地腐蝕著胃壁,絞痛感一陣陣傳來。
距離高利貸卸手的最後期限,隻剩下不到二十四個小時。
程越太清楚閻總編這種小人的做派。此刻,全省正規出版路肯定已經被那頭肥豬徹底堵死了。
程越停在街角的一個鐵皮報刊亭前。大喇叭裡正放著流行歌曲,老闆是個裹著軍大衣的老頭,正抄著手在破火爐邊打盹。
“大爺,來份本市最新的報刊名錄。”程越掏出兜裡僅剩的一把零錢,拍在落滿灰塵的玻璃櫃檯上。硬幣撞擊玻璃發出清脆的響聲。
老頭掀開眼皮看了他一眼,從底下的紙堆裡抽出一本薄薄的小冊子,扔了過來。“一塊五。”
程越拿過冊子,他靠在避風的紅磚牆角,翻開了名錄。
名錄上密密麻麻地排滿了各大報紙和雜誌的名字。《省城日報》、《金秋文學》、《時代週刊》……這些名字後麵,都帶著濃厚的官方背景和國營色彩。
程越的目光從這些名字上一掃而過。
這些都是吃皇糧的“正規軍”,閻總編的手伸得進去,他們也犯不著為了一個無名小卒去得罪同行。
程越的視線在密密麻麻的字中快速遊走,手指在一行行名字下方劃過。終於,他的指尖停在了一個幾乎被擠到頁麵角落、字號最小的版塊裡。
《城市晚報》。
後麵跟著一行小字介紹:市屬乙級報紙,側重市民生活與娛樂版塊。
前世那龐大的記憶庫瞬間開始運轉。
程越的腦海中浮現出關於這家報紙的零星片段。
九十年代初,國營企業改革的浪潮剛剛掀起,《城市晚報》因為經營不善,體製僵化,早已經被上級部門切斷了資金輸血。報紙銷量跌入穀底,連印刷廠的紙錢都欠了幾個月,主編更是急得四處借錢發工資,馬上就要關門大吉。
最關鍵的是,它是市屬的乙級小報,根本不在閻總編那個省級文藝圈的管轄體係內!這是一家完全被主流文壇拋棄、自生自滅的孤兒。
閻總編的封殺令,可以嚇退那些端著鐵飯碗的大爺,但絕對嚇退不了一群明天就要餓死街頭的瘋子!
程越盯著“城市晚報”那四個字。他把那本一塊五毛錢的名錄捲成一個紙筒,用力攥在手心裡。
想到這裡,胃裡的絞痛似乎感覺不到了。
程越把紙筒塞進兜裡,緊了緊那件破夾克,迎著裹挾著煤灰的冷風,大步朝著《城市晚報》的地址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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