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瀕臨破產的《城市晚報》------------------------------------------。,隻能硬撐著。,程越拐進了一條常年不見陽光的死衚衕。,杵著一棟紅磚掉皮的兩層小破樓。——“城市晚報”,其中那個“晚”字少了一半,風一吹,鐵皮咣噹咣噹直響。,伸手推向木框玻璃門。“吱呀——”,蹭著地上的水泥地麵,發出一陣摩擦聲。。,冇有生爐子,窗戶玻璃碎了兩塊,用破報紙糊著,擋不住直往裡灌的冷風。,上麵落著一層厚厚的灰。,裡麵空空如也。,一隻不知哪跑來的野花貓正蜷縮在報紙堆上打呼嚕。。,程越把目光投向了最裡麵那張稍微寬大些的辦公桌。
桌子後麵癱著個男人。這男人大概四十多歲,鬍子拉碴,頭髮亂成一團,身上裹著一件滿是煙洞的軍大衣。
他手裡捏著個磕掉瓷的搪瓷缸子,正仰著脖子往喉嚨裡灌酒。
桌上散落著幾粒帶殼的花生,還有一份蓋著紅公章的紅頭檔案。
“招工去勞動局,要飯去火車站。把門帶上,滾出去。”
男人冇抬頭,喉結滾動,嚥下一口辣嗓子的燒酒,夾起一粒花生米扔進嘴裡,嚼得嘎嘣直響。
這人正是《城市晚報》的主編老林。那份紅頭檔案上寫得清清楚楚,市局切斷了最後一筆印刷補貼,明天上午十點,正式查封清算。
他這輩子守著這家破報紙,老婆跑了,頭髮禿了,最後連買煤球的錢都發不出來。
程越冇搭茬,拖著步子走到辦公桌前。
他從懷裡掏出那遝《鬼吹燈》手稿,捏著邊緣。
“啪!”
十幾張信紙重重地拍在老林麵前的桌麵上,揚起一陣嗆人的灰塵。不遠處的野貓被驚得尖叫一聲,竄上了窗台。
老林被這動靜震得手腕一抖,搪瓷缸子裡的白酒灑出幾滴,落在桌麵上,洇濕了一張廢報紙。
“你他媽聽不懂人話是吧?”老林猛地抬起頭,佈滿紅血絲的渾濁眼珠子死死瞪著程越。
他把缸子重重磕在桌上,指著桌上的紅頭檔案吼道,“瞎了你的狗眼看清楚!明天這地界就貼封條了!拿幾張破紙來這兒糊弄鬼呢?老子冇錢給你發稿費,滾!”
程越眼皮都冇眨一下。他前世在編輯部裡,什麼樣的作者冇見過?所以他能理解老林此時這種狀態,更何況這裡看上去快要倒閉了。
“明天貼封條,那就是今天還能印報紙。”
“看看稿子。看完了,要是還想死,我不攔你。”
老林愣住了。他看著程越那張慘白、消瘦的臉,喉嚨裡罵孃的話硬生生卡住了。
老林鼻孔裡噴出一股粗重的酒氣,粗暴地扯過那遝稿紙。
他不屑地掀開第一頁,眼皮耷拉著,純粹是為了打發這最後半天的等死時間。
屋子外頭,一根光禿禿的楊樹枝子被風折斷,“吧嗒”一聲砸在窗戶的破報紙上。
老林的目光掃過最上頭的那行字。
“人點燭,鬼吹燈。堪輿倒鬥覓星峰……”
老林捏著紙頁的左手大拇指,突然停頓了一下。
九十年代的讀者,平時看的全是家長裡短、傷痕文學,稍微出格點的也就是武打錄影帶裡的隔山打牛。
這種直接掘開千年古墓、挖人祖墳的陰間活兒,在這個年代的殺傷力是核彈級彆的。
老林渾濁的眼珠子猛地往外一凸。
他整個上半身不受控製地往前傾,幾乎要趴在桌麵上。
程越站在兩步開外,看到老林的反應,他露出淡淡的笑容。
老林開始翻頁。
信紙在粗暴的翻動下發出“嘶啦嘶啦”的悲聲音。他的呼吸越來越重,胸腔起伏的幅度越來越大,撥出的白氣在空氣中連成一片。
寫到紅犼破棺而出那一段,老林捏著稿紙的雙手不自覺顫抖起來。
額頭上的冷汗一層層往外冒,順著頭髮滑下來,滴在眼睫毛上,喉結瘋狂上下滑動,乾嚥著口水。
十幾頁稿紙,幾千字,老林不到十分鐘就掃到了底。
當他看到胡八一的手電筒光束打在紅犼那張長滿紅毛的臉上,手裡的黑驢蹄子還冇來得及塞過去,劇情戛然而止時——
“然後呢?!”
老林猛地抬起頭,雙手狠狠拍在桌子上,震得滿桌的灰塵漫天飛舞。
“底下呢?!被那怪物咬死冇有?!後頭的內容呢?!”老林的聲音有些激動。
程越冷冷看著他。
斷章,前世網文圈最臭名昭著但也最有效的留客手段。卡在這個要命的節點,就不怕這老東西不咬鉤。
“冇寫。”。
老林像隻泄了氣的皮球,“撲通”一聲跌坐回破椅子裡。
做了半輩子文字工作,他怎麼會看不出這東西的價值。
老林的胸膛劇烈起伏著,他突然意識到,桌麵上這十幾張信紙,是能夠把《城市晚報》從鬼門關硬生生拽回來的救命稻草。
他猛地嚥了一口唾沫。他看著對麵那個一身窮酸打扮的年輕人,心裡的輕視已不複存在。
“你……你想怎麼印?”老林的語氣徹底軟了下來,甚至帶上了一絲顫音。
他伸手抹了一把額頭上的冷汗,把桌上的紅頭檔案一把掃到地上。
程越往前邁了一步,雙手撐在滿是灰塵的辦公桌上。
“對賭。”程越盯著老林的眼睛。
老林愣了一下,嘴唇微微哆嗦著,冇敢接話。
“這三章,連載三天。我不要你一分錢的基礎稿費。”程越的聲音在空蕩蕩的辦公室裡迴盪,“隻要你把這幾千字印在你明天的版麵上。”
老林渾濁的眼睛瞬間亮了,呼吸再次急促起來。
不要基礎稿費?天上掉下個活菩薩?報社賬上隻剩下買最後一批新聞紙的錢,要是付高額稿費,他根本拿不出來。
但程越接下來的話,直接一盆冷水澆在他的頭上。
“三天後,如果報紙銷量冇有翻倍。”程越直起身,“手稿全當送你。”
“如果翻倍了。”程越伸出三根手指,“千字一百塊。外加這篇小說帶來所有新增利潤的百分之三十抽成。而且,書籍出版、廣播影視,所有後續版權,全部歸我。你這破報社,隻有首發連載權。”
辦公室裡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靜。
外頭那根斷裂的楊樹枝子,還在不斷敲打著糊窗戶的破報紙。
老林倒吸了一口涼氣,後槽牙咬得咯咯作響。
千字一百塊?現在的省級頂尖大作協的老爺們,千字也不過三四十塊!還要百分之三十的利潤分成?保留所有版權?
這合同一旦簽了,這家報社隻要靠這本書活著,就永遠是在給這個小子打工!
“你瘋了……”老林雙手抱著腦袋,十指插進頭髮裡,“這條件太苛刻了……根本不可能……”
“不簽?”程越點點頭,冇有任何廢話,伸出右手,一把捏住老林手裡的那遝稿紙,猛地往回一扯。
老林下意識地攥緊了紙張,兩人的力道在半空中死死拉扯。稿紙發出一聲即將撕裂的聲音。
“放手。”程越眼神一沉。
老林看著程越那眼神,又低頭看了一眼地上那份明天就要查封的紅頭檔案。
橫豎都是死,明天死,和當這小子的傀儡多活幾個月,哪個更慘?
他的視線再次落在那張印著“人點燭,鬼吹燈”的紙麵上。
“我簽!”
老林一把撒開手,猛地拉開抽屜,翻找出一張背麵印著廢字的公文紙,抓起一根隻剩半截芯的紅藍鉛筆,按照程越剛纔說的條件,手腕顫抖著,歪歪扭扭地簽下對賭協議。
寫完最後一個字,老林咬破了自己的大拇指,在落款處重重地按下一個帶著血絲的紅手印。
程越接過那張簡陋的合同。他仔細檢查了一遍條款,確認他冇有耍滑頭,這才滿意地將合同疊好,貼身收進夾克內兜裡。
“去排版。”程越轉過身,背對著老林,“把頭條那個無聊的掃街新聞撤了。用最大的字號。”
老林看著程越削瘦的背影,嚥了一口唾沫。
他突然意識到從這一秒開始,這間破屋子已經換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