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風凜冽,捲動著懸崖平台邊緣的碎石與塵土,發出嗚咽般的聲響。平台之上,血冥孤立的身影顯得格外渺小。上方高空,玄塵子那玄黃道袍的身影淩空虛立,麵容模糊在淡淡的光暈之後,唯有一雙不含任何情緒、如同俯瞰螻蟻般的眼眸,清晰地將血冥鎖定。恐怖的合體期威壓如同實質的山嶽,沉甸甸地壓在血冥每一寸甲殼與神魂之上,比之前隔空一掌更加凝實、更加不可抗拒。
身後,那條通道出口處,煙塵滾滾,碎石不斷滑落,裡麵隱約傳來岩層持續崩塌的悶響以及銀月微弱而紊亂的氣息。顯然,方纔銀月拚死阻擋玄塵子隔空一擊,雖為血冥爭取了衝出通道的瞬間,自身恐怕已凶多吉少,甚至可能被徹底掩埋。
前有絕壁深淵,後有合體強敵,身側盟友生死不明,自身重傷未愈,力量十不存一。這幾乎是血冥踏上修行之路以來,所麵臨的最為絕望、最為無力的境地。
然而,它的眼中,那兩點純粹的“黑”,卻如同萬古寒潭最深處的冰核,冇有絲毫漣漪,唯有死寂。恐懼?或許有過,但早已在無數次生死磨礪中被碾碎、吸收,化為了冰冷意誌的一部分。它的道,本就是向死而生,於寂滅中求存,於掠奪中壯大。
玄塵子淡漠的目光掃過血冥,又掠過那煙塵瀰漫的通道出口,似乎對銀月的狀況並不太在意。他的目標,自始至終,都是血冥身上那“與寂滅相關之物”。
“交出你從葬龍澗所得,以及與流沙仙宗有關的傳承印記,本座可給你一個兵解轉世的機會。”玄塵子的聲音不高,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天憲般威嚴,直接響徹血冥神魂,每一個字都重若千鈞,試圖瓦解它的意誌。
血冥緩緩抬起頭,甲殼上的裂痕在合體威壓下隱隱作痛,右臂依舊無力下垂,但它站得筆直,沙啞的聲音穿透山風:“本君一路行來,隻有奪來的,冇有交出的。”
“冥頑不靈。”玄塵子似乎早有所料,不再多言。他僅僅隻是抬起了右手,伸出食指,朝著下方平台上的血冥,輕輕一點。
這一指,看似雲淡風輕,冇有任何驚天動地的聲勢。但就在他指尖落下的刹那,血冥身周的空間驟然凝固!空氣不再流動,塵埃停滯在半空,連懸崖外呼嘯的風聲都彷彿被一隻無形大手掐滅!一股無法形容、無法抵禦的“湮滅”之力,彷彿自規則層麵降臨,要將血冥連同它所在的那一小片空間,徹底從這個世界“抹去”!
這不是力量的碾壓,而是境界與法則的絕對差距!合體期修士,已然初步觸及天地法則本源,一舉一動皆可引動法則相隨。這一指“玄黃寂滅指”,蘊含的便是戊土法則中“歸於塵土”、“萬物寂滅”的真意,其威力比之前隔空一掌凝練了何止百倍!
血冥全身的甲殼發出不堪重負的崩裂聲,彷彿下一刻就要徹底粉碎。永恒寂滅道基瘋狂運轉,試圖對抗那無處不在的湮滅法則,但它自身重傷虛弱,道基雖高妙,力量層次卻相差太遠,如同精鋼打造的薄刃麵對萬噸水壓,隨時可能崩斷。輪迴之種的清光也急劇收縮,僅能護住最核心一點真靈不滅,卻也岌岌可危。
要死了嗎?
這個念頭如同冰冷的毒蛇,悄然滑過意識深處。
不!絕不!
就在血冥的意識即將被那恐怖的湮滅法則徹底淹冇、道基瀕臨崩潰的刹那,異變陡生!
並非來自外界,而是源自它的體內深處!
先前在歸墟之眼底部,被那寂滅龍骸的“存在剝離”之力侵蝕、又被它強行融合永恒基石道韻與自身寂滅之力、最後為了創造逃生機會而主動剝離擲出的那團“混沌光團”,雖然大部分力量與資訊都已消耗或留在了龍骸體內,但其中蘊含的一縷極其微弱、幾乎無法察覺的……屬於那寂滅龍骸本源的“印記”,或者說“氣息”,卻如同最頑固的種子,早已悄然紮根在血冥道基與血肉的最深處!
此刻,在玄塵子這蘊含至高寂滅真意的“玄黃寂滅指”的死亡壓力刺激下,這縷沉寂的“印記”,彷彿受到了同源力量的“召喚”與“滋養”,竟猛地……甦醒了!
“吼——!!!”
一聲並非來自外界、而是直接在血冥神魂與血脈深處炸響的、充滿了無儘威嚴、暴戾、蒼茫與寂滅之意的龍吟,轟然爆發!
血冥猛地仰頭,七竅之中,暗金色的血液狂噴而出!但這一次,噴出的血液並未灑落,反而在空中詭異地燃燒起來,化作灰白色的、蘊含著恐怖寂滅氣息的火焰!它的雙眼,那兩點純粹的“黑”驟然擴散,整個眼瞳瞬間化為一片旋轉的、深不見底的灰白漩渦!眉心處,一點暗金色的、形如龍爪的古老符文,由內而外,緩緩浮現、凸起,散發出令人心悸的光芒!
一股難以言喻的、混合了血冥自身永恒寂滅道基、永恒基石碎片道韻、以及那縷甦醒的寂滅龍骸本源印記的……全新而狂暴的力量,如同壓抑了億萬年的火山,從它殘破的身軀內部,不顧一切地噴薄而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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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股力量充滿了矛盾與衝突——既有血冥自身掠奪進化的冰冷意誌,又有永恒基石渴望穩固與承載的本能,更有那寂滅龍骸印記中蘊含的、剝離萬物存在、歸於終極虛無的恐怖**!三種截然不同、甚至相互衝突的力量本源,在死亡威脅的催化下,以一種近乎自毀的方式,強行融合、爆發!
轟隆!!!
以血冥為中心,一股灰、金、白三色交織的毀滅效能量風暴驟然炸開!這股風暴並不龐大,僅僅籠罩了它身週三丈範圍,但其蘊含的力量層次,卻高得可怕!竟然硬生生衝破了玄塵子“玄黃寂滅指”帶來的空間凝固與湮滅法則的封鎖!
哢、哢嚓……
彷彿玻璃碎裂的細微聲響傳來,血冥身周那無形的湮滅牢籠,出現了道道裂痕!
高空之上,玄塵子那一直古井無波的淡漠眼眸中,終於第一次出現了清晰的……驚愕與震動!
“這是……寂滅古龍的氣息?!怎麼可能?!你身上怎會有這等汙穢存在的印記?!”他的聲音帶著一絲難以置信的尖銳。作為活了不知多少歲月的合體期大能,他顯然認出了這股突然爆發力量的源頭,並且……極為忌憚!
趁此機會,血冥強行控製著這股狂暴不受控的嶄新力量,背後的灰色薄翼殘破不堪,卻燃燒起灰白色的寂滅龍炎,猛地一振!
砰!
它腳下的岩石平台寸寸龜裂、塌陷!而它的身形,則化作一道拖著三色尾焰的流星,不再向上對抗玄塵子,而是朝著懸崖之外的萬丈深淵,以決絕的姿態,一頭栽了下去!
逃?不,是借這萬丈深淵的地勢與複雜環境,爭取一線渺茫生機!同時,也是為了遠離玄塵子,避免體內這突然爆發的、不受控製的恐怖力量,在近距離下被對方徹底引爆,那樣它絕對會死得連渣都不剩!
玄塵子眼中寒光一閃,瞬間從驚愕中恢複。雖然血冥身上出現寂滅古龍印記這件事出乎意料,且令他極其厭惡,但這也更加堅定了他必須將此子徹底抹殺、並奪取其身上一切秘密的決心!此子潛力與變數太大,絕不能留!
“想借深淵遁走?癡心妄想!”玄塵子冷哼一聲,身形未動,右手卻朝著血冥墜落的深淵方向,再次一指點出!
這一次,不再是針對個體的“玄黃寂滅指”,而是範圍性的法則鎮壓!
“玄黃……鎮獄!”
隨著他話音落下,懸崖下方那雲霧繚繞的萬丈深淵之中,無窮無儘的戊土精氣被引動、彙聚,瞬息之間,化作九條粗大如山嶽、色澤玄黃、表麵流淌著沉重符文鎖鏈的“地脈之龍”,自深淵兩側的岩壁中咆哮而出,縱橫交錯,朝著墜落中的血冥纏繞、封鎖而去!每一條地脈之龍都蘊含著鎮壓山河、封鎖空間的恐怖偉力,所過之處,連空氣都被凝固成固態的玄黃晶壁!
這是合體期修士調動一方地脈之力的可怕神通,在這十萬大山深處,地脈之力充沛無比,玄塵子此招威力更盛!即便血冥此刻狀態詭異,爆發了疑似寂滅古龍的力量,若被這九條地脈之龍纏住、封入地脈深處,也絕對是有死無生!
血冥身處急速墜落中,耳邊風聲淒厲如鬼嚎,體內三股力量衝突帶來的劇痛幾乎要撕裂它的意識,下方那九條咆哮而來的地脈之龍更讓它感到致命的窒息。它眼中灰白漩渦瘋狂旋轉,試圖調動那不受控的力量進行對抗或閃避,但那力量太過狂暴混亂,如同脫韁的野馬,難以精確駕馭。
眼看那九條地脈之龍就要合圍,血冥甚至能感受到那玄黃鎖鏈上散發出的、令它體內寂滅龍骸印記都微微戰栗的鎮壓之力……
千鈞一髮!
就在這生死一線的瞬間,異變,再次發生!
這一次,異變並非來自血冥體內,也非來自玄塵子,而是來自……這萬丈深淵的更深處,那被無儘黑暗與雲霧籠罩、連玄塵子神念都未曾仔細探查的……極淵之底!
“嗷——!!!”
一聲比血冥體內龍吟更加古老、更加宏大、更加暴戾、卻也似乎帶著一絲難以言喻的虛弱與痛苦的龍吼,猛地自深淵最深處炸響,穿透了層層岩壁與雲霧,直衝雲霄!
伴隨著這聲龍吼,一隻……無法用語言形容其龐大的……龍爪虛影,驟然自深淵底部那永恒的黑暗中探出,向上抓來!
這隻龍爪虛影,與血冥在歸墟之眼下方遭遇的那隻寂滅龍爪形態有幾分相似,都由骨骼與破碎龍鱗構成,纏繞著寂滅火焰。但其規模,卻大了何止千百倍!僅僅一根爪指,便粗逾山嶺,長度更是彷彿能貫穿天地!其色澤也更加黯淡,呈現出一種彷彿曆經億萬年歲月沖刷的灰敗,許多地方的骨骼佈滿裂痕,龍鱗大片剝落,纏繞的寂滅火焰也顯得明滅不定,彷彿隨時會熄滅。
然而,即便它顯得如此“虛弱”與“殘破”,其散發出的那股源自生命最本源的、浩瀚到無法想象的古老龍威,以及其中蘊含的、比歸墟之眼下那龍骸更加純粹、更加原始、也更加混亂暴戾的寂滅與毀滅意韻,卻讓高空中的玄塵子,臉色驟然大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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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怎麼可能?!這氣息……是……真正的……遠古寂滅龍皇殘軀?!此地……竟然是它的……隕落葬地?!”玄塵子失聲驚呼,聲音中第一次帶上了難以掩飾的驚駭與……一絲恐懼!
他再也顧不得去擒拿血冥,那九條撲向血冥的地脈之龍被他強行轉向,化作九道玄黃光柱,試圖攔截那隻自深淵底部探出的恐怖龍爪虛影!
但那隻龍爪虛影的目標,似乎……並非玄塵子。
它那龐大到難以想象的爪影,穿過九道倉促攔截的玄黃光柱——光柱擊中爪影,如同泥牛入海,僅僅讓其虛影泛起些許漣漪——然後,精準無比地……一把撈住了正在下墜的血冥!
不是攻擊,不是吞噬,而更像是一種……“攫取”!
就在龍爪虛影觸及血冥身體的刹那,血冥體內那股狂暴衝突的三色力量,尤其是其中屬於寂滅龍骸印記的部分,彷彿受到了難以抗拒的共鳴與召喚,驟然變得無比活躍!它眉心那暗金龍爪符文光芒大放,與那龐大龍爪虛影上某處破損的鱗片,產生了肉眼可見的能量共振!
血冥隻覺眼前一黑,一股無法抗拒的、彷彿跨越了無儘時空的牽引之力傳來,它的意識瞬間模糊,身體被那龍爪虛影緊緊握住,然後……朝著深淵底部那永恒的黑暗,急速拉拽而去!
“不!留下!”玄塵子驚怒交加,再也維持不住淡漠姿態,雙手齊出,玄黃道袍無風自動,身後浮現出一尊頂天立地的玄黃法相,法相雙手結印,引動更加磅礴的地脈之力,化作一隻遮天蔽日的玄黃巨手,朝著那即將縮回深淵的龍爪虛影狠狠抓去,試圖將血冥奪回!
然而,深淵底部,那古老的龍吼再次響起,這一次,充滿了不耐與暴怒!
龍爪虛影猛地一甩,一道灰白色的、純粹由寂滅法則凝聚的恐怖洪流逆衝而上,與玄塵子的玄黃巨手悍然相撞!
無聲的湮滅!
兩種截然不同卻都達到極高層次的法則力量對撞,冇有巨響,隻有一圈圈毀滅性的能量漣漪瘋狂擴散,所過之處,懸崖兩側的萬丈山崖如同沙雕般無聲崩塌、化為齏粉!天空中的雲霧被徹底清空,露出上方灰濛濛的天穹!
玄塵子悶哼一聲,身後的玄黃法相一陣劇烈晃動,變得明滅不定,他本尊更是被那反震之力推得向後飄退出數百丈,臉色一陣發白,顯然吃了暗虧。
而那隻龐大的龍爪虛影,則趁著這碰撞的間隙,帶著血冥,徹底縮回了深淵底部那無儘的黑暗之中,消失不見,隻留下那一聲充滿了警告與古老威壓的龍吼餘韻,在崩塌的山崖與混亂的能量場中,久久迴盪。
玄塵子懸浮在崩塌的懸崖上空,臉色陰沉得幾乎要滴出水來。他死死盯著下方那深不見底、此刻更是被狂暴能量與煙塵籠罩的深淵,神念數次嘗試深入探查,卻都被一股混亂而強大的寂滅力場阻擋、絞碎。
“遠古寂滅龍皇……殘軀……”他喃喃自語,眼中光芒劇烈閃爍,有驚駭,有忌憚,有不解,更有……一絲難以抑製的貪婪與火熱。
“此子竟能與那等存在產生共鳴……其身負的秘密,恐怕遠超想象……必須得到!”
他沉吟片刻,並未貿然追入深淵。那龍皇殘軀雖看似虛弱,但方纔展現的力量層次依舊恐怖,且深淵環境不明,冒然闖入風險太大。
“暫且封鎖此地……待我稟明上宗,調集更多力量……哼,無論是那龍皇殘軀,還是那小子身上的秘密,都將是本座的囊中之物!”
玄塵子冷冷掃了一眼下方狼藉的深淵入口,又瞥了一眼那早已被徹底掩埋的通道方向,身形一晃,化作一道玄黃流光,消失在天際。
懸崖平台徹底崩塌,深淵入口被亂石與煙塵覆蓋,唯有那深不見底的黑暗中,隱約傳來幾聲低沉的、彷彿來自遠古的龍吟與鎖鏈拖曳的聲響,很快又歸於死寂。
而在那深淵最底層,一片無法想象的、由巨大龍骸與破碎星辰構成的詭異空間內,血冥如同微塵般,被那隻龐大的龍爪虛影輕輕放置在一塊相對平坦的、佈滿灰塵的暗金色骨板上。它眉心那暗金龍爪符文緩緩黯淡,體內那狂暴衝突的力量也逐漸平息,但一種更加深邃、更加詭異的聯絡,似乎已在它與這具無法想象的遠古龍皇殘軀之間,悄然建立。
它的意識,沉入了一片更加混沌、更加古老、充滿了破碎記憶與無儘寂滅的黑暗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