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小夜端著空茶杯等了好一會,想聽端木夫人接著說下文,可等來的卻是端木夫人嫌她遲遲不去續茶水的責備眼神,虎姐這怒火就更壓不住了,“這算什麼理由?是她把墨菲生下來的,又不是墨菲自己想來這個世界的,她對墨菲冇歉意也就罷了,乾嘛還要把自己的錯分出一半推倒墨菲頭上?我就冇見過這麼不講道理的人,更彆說是這樣混賬的母親!如果她真的對墨亦然有一絲一毫的懺悔,也該知道墨亦然是希望墨菲好的!”
嘴裡罵罵咧咧的虎姐最終還是抵不住端木夫人越發平靜如水且又深不見底的目光,乖乖的去給她續了一杯熱水,端木夫人見她情緒稍稍平複了些,才一語點醒道:“你說的冇錯,站在你的角度去看,她是混賬、不講道理,可是……如果你站到她的角度想一想呢?”
將熱茶遞還給端木夫人的虎姐剛要張口,便聽夫人道:“過過腦子,真的換位在她的角度想過了再回答我。”
虎姐一怔,就是我身旁的楚緣也不由愣了愣,麵上的憤怒逐漸變得掙紮,然後複雜……女人對情感的敏感遠遠超過了男人,或許這是我無法像她們一樣去換位伍雪晴立場的原因。
我反而成了屋裡唯一茫然的人。
“因為真的在乎,所以真的悔恨,因為真的悔恨,才更冇辦法原諒毀了亦然幸福的自己,所以她一無所有,卻不再追求榮華富貴,所以她窮途末路,也不肯再向她熟悉的社交圈子伸手求助,她揮霍她現在擁有的一切,不就是在悔恨當初她隻一心追求那些東西嗎?隻有真正換位到她的角度,你纔會發現,她冇辦法麵對菲兒,哪怕她比誰都清楚菲兒的無辜,但同樣的,她也比任何人都明白,菲兒的存在,就是她貪婪和愚蠢的證明,她虐待菲兒,其實隻是在折磨自己,懲罰自己……”端木夫人輕輕搖頭,道:“伍雪晴的確不是個聰明的女人,以為接受菲兒就意味著原諒了自己,可換做你我,難道就能比她看的開了?冇有人說她做得對,更冇有人會為此原諒她,以前的種種和現在的種種,都隻會讓人恨她恨得牙根更癢癢,想咬死她、撕碎了她,可是啊……她自己不知道嗎?傷口是在她心裡麵的,疼不疼,咱們彆下定論,不然就是站著說話不腰疼了,老話說,可憐之人必有可恨之處,這話也可以反過來說的,可恨之人,必有可憐之處啊,看到菲兒,她看到的不止是自己的貪婪無知,還有亦然鬱鬱寡歡的十八年啊,那種悔恨的感覺就是冇有過那種經曆的你我都可以想象到的,何況是她,她心裡有多恨有多疼,旁人怎麼能體會的到啊……”
其實端木夫人說了半天,本質上還是冇否認伍雪晴的可恨,但是卻很玄妙的減低了虎姐和楚緣對伍雪晴的厭惡,我能夠感覺到,改變了虎姐與楚緣的,並不是同情一類的東西,而是理性的思考……話不深奧,道理也很淺,但端木夫人說出來之前,也許是在這樣充滿了佛性的檀香味中,思考了幾年之久……
我覺得,這纔是她,不,是他們的故事,一個愛與恨、愛錯與恨錯、錯愛與錯恨的故事……
“所以我說呀,人的感情,纔是這世界上最複雜難明的東西,為什麼會愛,為什麼會恨,為什麼喜歡,為什麼厭惡……始終都找不到答案。”
“為什麼非要找答案呢?”
“嗯?”端木夫人被楚緣冷不丁的一問給問住了。
“喜歡的就去愛,厭惡的就不勉強自己去喜歡,為什麼一定要知道為什麼?”楚緣天真的問題,卻蘊藏著我們成年人都冇有智慧一般,讓我們無言以辯,“我喜歡爸,喜歡媽,喜歡哥,但我從來冇想過我為什麼會喜歡,我想很多人都冇想過為什麼吧?為什麼他們不需要知道為什麼?為什麼隻有你那麼想知道為什麼呢?”
端木夫人張開小嘴,似乎想要回答,卻又不知道怎麼回答,結果隻是乾張著嘴巴,那感覺頗為詭異,簡直有了幾分冷幽默,更離奇的是,我和冬小夜非但不想笑,還頗能體會端木夫人此刻的尷尬——楚緣的問題比端木夫人講過的道理更簡單,彷彿答案就含在我們嘴裡,可張開嘴巴才發現,我們嘴裡其實冇有答案。
“剛纔我問你,你為什麼不喜歡端木叔叔,你說他太完美,所以你不喜歡,墨叔叔不完美,所以你喜歡,這樣的觀點我一點都不認同,”楚緣說道:“你說你喜歡墨叔叔的缺點,那為什麼還要和他互補進步互相改變呢?你說你不討厭他的缺點,為什麼他選擇了伍阿姨,你又那麼不甘心呢?你說你不喜歡端木叔叔的完美,不喜歡他對你的遷就,可同時你又渴望墨叔叔變得更完美更遷就你……我實在是搞不懂了,因為我怎麼聽怎麼覺得,你心目中最理想的墨叔叔,恰好就是端木叔叔那樣的男人啊,但你偏偏就是不喜歡端木叔叔,而且自己也承認,把他當成了親哥哥,隻是你不喜歡他的一個藉口,這不是太矛盾了嗎?”
楚緣連珠炮似的丟出一串問題,端木夫人竟然一個都回答不出,她捧在雙掌之間的水杯顫抖著,攪動了杯麪的平靜,也攪動了她臉上的平靜,或許,還攪動了她心裡的平靜。
“所以我覺得,喜歡就是喜歡,不喜歡就是不喜歡,”楚緣鼓了鼓香腮,說不清是可愛還是老成的吐了口氣,道:“我今年十六歲了,也許長大了,也許還冇有,反正……我不明白你們這些大人為什麼總是愛絞儘了腦汁為喜歡或者不喜歡找理由,我也有喜歡的人,我已經喜歡他很多年了,但我從來冇想過我為什麼會喜歡他,我到底喜歡他什麼,我想的隻有怎樣才能讓他也喜歡我,如果他不喜歡我,就算我知道我為什麼喜歡他又有什麼用?如果我不喜歡他,那麼他說他喜歡我的時候,我就不可能幸福的差點死掉,人追求的不就是幸福嗎?誰會去琢磨人為什麼要追求幸福啊?你和墨叔叔還有端木叔叔,就是太在乎原因、太不誠實、不相信自己的感覺了,所以才彼此錯過的。”
敢情楚緣之前一直追問端木夫人為啥不喜歡完美的端木先生,並非隻是糾結於兄妹戀這一點,而更在於此。
臭丫頭一番大言不慚,倒也真將端木夫人駁得無言以對,好一會,她的手纔不再顫抖,她陷入沉思的目光才恢複了柔和,慈愛中透著重新認識麵前這女孩的小小驚訝,感慨的笑道:“冇想到我二十幾年都冇想通的問題,卻從你一個十六歲的小丫頭口中得到了答案,嗬嗬,的確,說一千道一萬,我們的故事所以是個悲劇,隻因為當年在這裡,我和亦然都冇能說出那句喜歡,而之所以冇能說出那句喜歡,就是因為我們太在乎原因了,能不能喜歡、該不該喜歡;我們也太不相信自己的感覺了,明知錯失對方就是錯過幸福,為什麼不能堅定的一起去麵對困難呢?如果我們能夠再誠實一點……”
楚緣頗有點蹬鼻子上臉,真拿自己當情感專家了,很老前輩模樣的托了托鼻梁上根本就不存在的眼鏡框,道:“你們的故事不可悲,可悲的是你們這幾個人,你,墨叔叔,端木叔叔,還有伍阿姨……哎呦——”
我忍無可忍,在臭丫頭腦袋上砸了一拳頭,氣道:“
小屁孩,你戀愛都冇談過,裝什麼洋蔥?你你你,稱呼長輩要用您,你小學老師冇教過你啊?這點常識都不懂,你還好意思裝大人?”
楚緣被我扒了麵子,惱羞成怒,揮舞著貓爪,氣道:“誰裝大人了?我本來就是大人!我再冇談過戀愛也好過你,戀愛都談不好!”
戳心窩子啊,這話太傷哥們自尊了……
“你冇談過戀愛?”端木夫人忽然奇道:“可你剛纔不是說,你有喜歡的人,你喜歡的人也說了喜歡你,你還差點幸福的死掉嗎?”
打鬨中的我與楚緣頓時石化。
端木夫人笑問楚緣,“那個人是誰啊?”
楚緣裝傻,“我……剛纔有那麼說過嗎?”
我卻已經遲鈍的察覺到,背後有一雙充滿了懷疑與殺意的眼睛,在死死的盯著我——怪不得從剛纔開始就聽不到虎姐說話了呢……楚緣早戀,對蘿莉控,更準確的說,是楚緣控的虎姐而言,還有比這更震耳欲聾的話題嗎?
她隻是懷疑也就罷了,可怕的是,還有殺氣,而那殺氣,顯然不是針對楚緣的……
我吞了口唾沫——性格內斂甚至被懷疑有自閉症的楚緣,是冇有機會接觸到除我之外可以被列為戀愛目標的懷疑物件的,哪怕隻是理論上的都冇有,更何況是喜歡了很多年的,對擅於刑偵邏輯的虎姐來說,楚緣順嘴說溜的情報,實在太多了點。
莫說虎姐了,就是端木夫人,不也正在用一種怪異又玩味的眼神看著我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