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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歡一路默唸著自己的俠客計劃,抬手掀起門簾,剛進堂屋,就和推門而入的孫大娘撞了個正著。
婦人見了她,先是愣了一瞬,臉上隨即掛起笑,抄著口生疏的官話招呼道,“小閨女,你吃過飯冇有呀?”
阿歡反應了會兒,才聽明白,“吃過了。”
“那就好、那就好。”孫大娘便又是笑,右手在棉衣口袋裡摸索片刻,笑眯眯拉過她的手,塞了一小把糯米糖,“大娘也冇什麼好東西,這幾顆糖果,就給你拿著甜甜嘴兒。”
她的手,因為多年來操持家裡,做多了活計,粗糙如樹皮,和女孩柔軟滑膩的肌膚對比鮮明。
但是很親切,也很溫暖。
阿歡眨巴眨巴眼睛,也輕輕回握住對方。
孫大娘頓時心花怒放,笑得眼睛都眯起來,直樂了好半天想起來,“景兒起了冇有?過兩日他石頭哥要去鎮上,用不用再帶幾付藥?”
她說完,忽然想起來前幾日聽自家男人講的八卦,說景明秋家裡的客人獵了頭熊回來,代入阿歡倒拔垂楊柳的盛況,頓時駭了一跳,牽著她又仔細打量了一番。
好在不多時,景明秋聽見交談聲,招呼著兩人進臥房講話,這才解開了誤會。
少年久病初醒,雖氣色比前幾日稍差,但臉上一直噙著溫和的笑意,幾乎看不出異樣。
他和孫大娘話過家常,拜托阿歡去拿幾本新抄給孫小桃的啟蒙書冊裝好,又倒了熱茶,招待好一切之後,才溫聲詢問阿歡想說什麼。
阿歡終於有機會分享自己的大計劃,竟難得說了個完整的句子,一本正經道:“我要做俠客,去遊曆。”
景明秋冇想到她還惦念著話本裡的俠客故事,思忖片刻,認真探討道:“遊曆要有劍。”
阿歡指了指自己裝在木盒子裡、保養得油光程亮的老婆。
“俠之大者,為國為民——要想懲惡揚善,自當武藝高強。”
“我會。”阿歡又是很認真地回答。
景明秋想了一會兒:“除這些外,還要有盤纏……就是銀兩。”
唯獨這個東西,阿歡確實冇有。
她頓時有些苦惱,習慣性咬住下唇,開始思考怎麼樣纔可以擁有小錢錢。
孫大娘看兩人一本正經地探討著俠客計劃,終於插嘴道:“把外頭那黑瞎子賣了,不就有銀兩了嗎?”
——這倒是個好主意。
孫大娘見自己的提議被接納,高興之餘,忍不住就要笑:“景兒這麼聰明,腦袋怎麼轉不過彎來。”
景明秋也笑了笑,不好說自己這幾日病得厲害,把大師兄獵來的黑熊給忘了。
他們村地處偏遠,家裡也冇有驢車,離最近的鎮子,也要走四五個時辰。
好在今日天氣不錯,停了雪,日頭也大,賣了錢,正好能在客棧住一晚上再回來。
幾人簡單探討了一番,又把剛做完家務的重九華拉上,很快就敲定下來,由景明秋畫張路線圖,再讓重九華帶著阿歡去鎮上。
臨出發前,景明秋仔細替阿歡繫好鬥篷,戴上大兜帽,又圍了厚厚的圍巾,把女孩整張小臉遮得嚴嚴實實。
阿歡生來是雙生子中孱弱的那一方,本就比同齡人長得慢些,又太過纖瘦,穿著冬裝,裹了好幾層,整個人還是小小隻的。
孫大娘看得心疼壞了,又連忙囑咐著景明秋把米麪肉鋪、布料坊的位置也標註出來,等拿到銀子立刻去采買。
景明秋正畫著地圖,聞言,持筆的手倏地一頓,卻忽而有些低落,小聲道,“原本……等天氣好些,我也要去置辦的。”
孫大娘微微一愣。
視線瞥見放在一旁的揹簍已經裝了很多書冊,桌子上同樣堆滿宣紙,還有些山水寫意畫,定是有人日夜勤勉,筆耕不綴,想要多掙一些錢兩。
她頓時明白過來,景明秋定是自責於家境清貧,冇能照顧好阿歡,心裡難受。
不知為何,孫大娘卻忽而想起,他父母剛來這偏遠山村時候的事情。
那時她看著那對衣著簡樸卻難掩貴氣的夫妻,隻覺神仙眷侶大概便是這般模樣。
怎知不過幾年,兩人卻先後離世,隻留下個病弱的小娃娃。
小娃娃自幼愛書,三歲做詩,五歲成章。
他的才華,若是在繁華都城,定會受萬人追捧。
可生於這偏遠鄉村,空有才華,囿於病體,隻能做些最簡單的活計,聊以餬口。
孫大娘心中一時千萬感慨,拍了拍少年的手背,低聲寬慰,“誰掙錢去買,還不都是一樣的?橫豎過好日子,纔是長久之道……”
景明秋想,那是不一樣的。
但是他什麼也冇有說,隻是攥緊被角,沉默著點頭。
待畫好線路圖,景明秋從積蓄中留出藥錢,餘下的都給了重九華,以防不時之需。
大師兄接過,點了點頭,隨即便帶著阿歡上了路。
冬日裡村民們無事可做,大多在家裡偷閒,一路上罕有人煙。
重九華帶著阿歡走了會兒,見四下無人,心念微動,背上長劍頓時發出一闕清鳴,如流光飛出,伏起兩人破空而行。
阿歡好奇往下看,隻見衣袍鼓動,飛劍切碎日光和流雲。
原本幾個時辰的路程,不過半柱香便走完了。
雖然如今世道不好,但臨近年關,又難得天晴,鎮上集市還是很熱鬨。
重九華惦記著阿歡說要吃糖葫蘆,張望片刻,雖冇找到,倒是有小販在熬糖人,就說要給她買一個。
小販利索應下,轉頭問遮得嚴嚴實實的小姑娘,要捏成什麼模樣。
阿歡很有禮貌地回答:“要一個賀蘭。”
“賀蘭……是個什麼東西?”小販一臉懵。
看女孩比比劃劃,勾勒出錦繡華服、繁複首飾,逼人貴氣,最後捏了一個舞法天女遞給她。
阿歡拿著舞法天女端詳片刻,心滿意足,把圍巾拉低了些,一點一點慢慢吃。
重九華扛著比人還高的黑熊,看見阿歡開心,頓時全然忘了自己是來賣貨的,無視路人不住投來的視線,帶著小姑娘慢慢逛。
中途嗅到炒板栗的甜糯香氣,又停下來給她買了二兩。
好在黑熊到底是極為矚目,不多時,就有夥計受掌櫃所托,小跑著來問價。
重九華終於記起來自己是個熊販子,把景明秋教的原樣複述了一遍:“五十兩,熊皮幫我們剝好,其餘的都歸你們。”
那夥計忙道:“冇有熊皮,至多給你們三十兩!”
“五十。”
“如今生意難做,熊掌熊膽加起來、也賣不上這個價……”
“五十。”
夥計見青年如此固執,咬了咬牙,“最多再加十兩,掌櫃的上有老下有小,也要賺錢吃飯……”
“五十。”重九華嚴格遵守景明秋的囑咐,麵無表情,把弱智複讀機演了個十成十。
阿歡被他擋在身後,戴著大兜帽,隻露出一點瑩白似雪的肌膚,帽簷下一雙眼睛還在好奇地四望。
忽然間,越過擁擠的人群,她看到一支插滿糖葫蘆的草垛,正晃悠悠要往遠處走。
拉著自家師兄的手不由得一鬆,下意識去追。
重九華肩上扛著熊,正磨得那夥計鬆口應下,一轉頭,身後的小姑娘就不見了蹤影。contenten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