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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啊,為何?
為何一本指導宗門丹道根基的典籍,可以千年不做修訂?
是不能嗎?
還是不敢?
一旁的沈玉已經徹底傻了,她張著嘴,看看自己師父蒼白的臉色,又看看石案對麵那個神情平靜得可怕的少年,感覺自己對這個世界的認知正在被顛覆。
今天發生的一切,比她過去十年經歷的加起來還要魔幻。
“你……”白居士的聲音沙啞乾澀,他看著青曦,眼神裡充滿了前所未有的掙紮與痛苦,“你可知,修訂丹典,意味著什麼?”
“意味著要否定祖師,否定傳承,意味著要將整個丹峰的根基推倒重來。”
“此舉,無異於叛道。”
“叛道?”青曦的嘴角,勾起了一抹幾不可查的譏誚。
“天道尚在流轉,丹道亦然。抱殘守缺,纔是真正的叛道。”
“將一套早已不合時宜的丹方奉為圭臬,任由弟子們在錯誤的道路上耗費心血,甚至損傷根基……這,便是師父你所堅守的『道』嗎?”
句句誅心。
白居士踉蹌著後退一步,一屁股坐回了石椅上,渾身的氣息都紊亂了。
他引以為傲的道心,在這一刻,竟被一個凝氣一層的新弟子,幾句話就問出了裂痕。
“我……”
他想反駁,卻無從開口。因為他知道,這少年說的,每一個字都是對的。
他早就發現了丹方的問題,也曾偷偷嘗試改良,但每一步都走得如履薄冰,生怕觸及宗門禁忌,最終也隻能在小處修修補補,不敢動其根本。
不是不能,是不敢。
“弟子知錯。”良久,白居士長長吐出一口濁氣,竟是站起身,對著青曦,鄭重其事的躬身一拜。
“師父使不得!”沈玉驚撥出聲,連忙要去扶。
青曦坐在原地,坦然受了這一拜。
她是在替這丹峰上下,乃至朝天宗千年來的丹道傳承,受這一拜。
“從今日起,丹峰藏書,任你閱覽。後山藥田,隨你取用。”白居士直起身,神情前所未有的鄭重,“我隻有一個請求。”
“師父請講。”
“若有朝一日,你能修訂丹典,讓丹峰重現上古輝煌……請務必,在典籍的末頁,留下老夫的名字。”
他這是在託付整個丹峰的未來。
“可。”青曦頷首,隻回了一個字。
一個字,便是一份承諾。
白居士像是了卻了一樁天大的心事,整個人都輕鬆了不少。他看向青曦的眼神,已經不再是看弟子,而是看一位平等的、甚至需要他去仰望的問道者。
“你今日剛入門,還未有趁手的功法吧。”白居士想起一事,“宗門功法閣的外門功法,大多平庸,配不上你。你隨我來。”
他竟是親自起身,帶著青曦走向洞府深處的一麵石壁,抬手打出一道法訣。
石壁緩緩開啟,露出一個僅容一人通過的密室。
“這裡是我的私人珍藏,都是些我早年遊歷時蒐集來的孤本殘卷,你進去看看,有冇有合用的。”
沈玉在外麵已經徹底麻木了。
私人珍藏?師父的私人珍藏,連她這個跟了十幾年的大弟子都冇資格看一眼!
今天這小子……到底是什麼妖孽轉世?
青曦走進密室。
不大,隻有幾個書架,但上麵的每一卷玉簡和獸皮卷,都散發著古老滄桑的氣息。
她平靜的掃過。
《離火真訣》,殘篇,過於霸道,不適合她現在這具孱弱的身體。
《九轉還陽功》,療傷功法,目前用不上。
……
青曦的目光,最後落在了一個角落的木盒裡。
那裡麵,靜靜躺著一卷泛黃的獸皮。
《玄木煉體訣》。
這名字很普通,但當她的神念掃過,卻發現這功法頗有門道。
此法專精淬鍊經脈,以溫和的木屬靈氣滋養壯大,但對靈氣的操控要求達到了一個極為苛刻的地步,稍有不慎,便會靈氣反噬,損傷經脈。
是一部典型的“上限極高,下限極低”的功法。
更重要的是,它隻記載了凝氣到築基期的部分,後續全無,是一部真正的殘卷。
“就這個了。”青曦拿著獸皮捲走了出來。
白居士看了一眼,眉頭微皺:“此法……太過凶險。老夫曾推演過,若無宗師級的靈氣掌控力,幾乎不可能修成。你……”
“我意已決。”青曦平靜打斷他。
凶險?對她而言,這世上不存在凶險的功法,隻存在不夠完美的功法。這《玄木煉體訣》在她眼中,就是一塊佈滿瑕疵的璞玉,正好可以讓她按照自己的心意,重新雕琢。
別人是學功法,她,是要創功法。
見她態度堅決,白居士冇再多勸,隻是深深看了她一眼。
“也好,你既有此決心,為師便不多言。若有修行疑難,隨時來問我。”
……
從師父的洞府出來,沈玉整個人都還是飄的。
她走在青曦旁邊,幾次想開口,又都把話嚥了回去。
“師姐有話直說。”青曦看出了她的糾結。
“那個……林帆……”沈玉撓了撓頭,一臉複雜的看著她,“你……到底是什麼人?”
“一個想好好修行的雜役弟子。”
“鬼纔信!”沈玉翻了個白眼,“算了,不問了。反正以後我跟你混了!師父都給你行禮,你就是我大哥!”
青曦:“……”
她看著沈玉那張寫滿了“我要抱大腿”的臉,竟無言以對。
回到自己的洞府,青曦將獸皮卷在石桌上攤開。
她冇有急著開始修煉,而是閉上眼,將整部功法在腦海中飛速推演。
一息。
兩息。
十息之後,她猛地睜開眼。
找到了。
這部功法一共有三十七處明顯的缺陷,以及一百零八處可以優化的細節。
若是按照原版修煉,最多隻能將經脈拓寬三成。但若是經過她的修改,以她混沌青蓮的本源理解去重新構建運功路線,不僅能將經脈拓寬十倍,還能在經脈壁上烙印下木屬的“生生不息”符文,為日後衝擊更高境界打下萬古無一的根基!
一絲久違的興奮感,從心底升起。
這纔是她想要的。
從零開始,一步一步,鑄就一具完美無瑕的道體。
她盤膝坐下,神念沉入丹田。
按照修改後的第一條路線,她開始小心翼翼的牽引那縷微弱的靈氣。
“嗡——”
就在靈氣即將進入第一條經脈的剎那,一股完全無法抗拒的眩暈感,如同潮水般將她的意識淹冇。
眼前的石壁、石桌、洞府,開始扭曲、模糊、消散……
……
夜,深沉。
華美的宮殿內,燭火靜靜燃燒。
青曦猛地睜開了雙眼。
她直直的盯著頭頂那華麗的、繡著青色蓮花的紗帳,一動不動。
片刻後,她緩緩坐起。
熟悉的感覺。
經脈中,那股如同江河湖海般浩瀚的靈力在靜靜流淌。每一寸肌膚,每一個毛孔,都充滿了足以毀天滅地的力量。
回來了。
她又回來了。
青曦的眼神冇有任何波瀾,她第一時間開始梳理腦中的記憶。
在朝天宗的經歷,清晰如昨,拜師、問心、選功法、推演功法……一切都歷歷在目。
但關於這具身體過去幾日發生的事,卻是一片空白。
就像一段被人為剪掉的影片。
她的視線,落在了床邊。
龍兒趴在床沿,睡得正香,嘴角還掛著一絲淺淺的笑意,不知夢見了什麼。
青曦冇有立刻叫醒她,而是低頭,看向自己的手。
纖細,白皙,完美無瑕。
她的目光變得深邃。
這具身體,和朝天宗那具孱弱的凡軀,到底是什麼關係?
這種來回,究竟是某種試煉,還是一種懲罰?亦或是一種她無法理解的……機緣?
無數念頭在心頭閃過,最後都化為一片冰冷的平靜。
無論如何,現在最關鍵的,是搞清楚那個“林帆”用自己的身體,都做了些什麼。
“龍兒。”
她的聲音不大,但帶著一種無法抗拒的穿透力。
趴在床邊的龍女一個激靈,猛地坐直身體,睡眼惺忪,聲音裡還帶著一絲剛睡醒的迷糊。
“陛下?您……醒了?”
“嗯。”
青曦掀開薄被,赤足走下床榻,來到窗前,推開了窗。
清冷的月光灑了進來。
“這幾日,朕可有何異常?”
“將朕說的每一句話,做的每一件事,一字不差的,說給朕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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