沙塵被引擎的氣流捲起，形成一片盤旋的灰黃色霧靄。
巡航艦緩緩降落，艙門開啟，程岩率先步出，身後跟著提醫療箱的蘇明朝。
蕭菘藍已經等在入口處，她朝程岩略一頷首，目光便轉向蘇明朝：“一路順利？”
“嗯。
”蘇明朝點點頭，又看向她身後，“他人呢？”
“在休息艙。
”
程岩很自然地跟上，卻被蕭菘藍抬手攔了一下：“程岩上校，林漾在技術分析室等你，我讓人帶你過去先對接情況。
”
“好。
”程岩在守衛帶領下往另一個方向去。
這邊快到休息艙時，蘇明朝忽然開口：“這幾天冇有再注射吧？”
“冇有。
”蕭菘藍說，“但他一直不舒服，我擔心易感期會提前。
”
蘇明朝眉頭皺起：“這裡的環境也不太好。
”
蕭菘藍：“我知道，所以需要你儘快做個全麵評估，好做下一步打算。
”
門被開啟。
墨空青冇躺在床上，而是靠坐在牆邊的軟椅裡。
他聽見動靜，抬起頭，臉色在室內冷白的光線下顯得有些蒼白，但唇邊扔掛著笑。
“來了。
”他的目光在蘇明朝臉上轉了一圈，又落回蕭菘藍身上，“程岩呢？”
“去林漾那邊了。
”蕭菘藍走進來，站到他身側。
蘇明朝放下箱子，開啟，取出便攜檢測儀：“我需要采集一些基礎資料。
”
墨空青配合地伸出手臂。
暗紅色的血液緩緩流入采集管。
蘇明朝盯著儀器螢幕上變動的資料，臉色逐漸凝重。
“資訊素活躍度又升高了，峰值波動很不穩定。
”她抬頭看向墨空青，“你最近情緒波動挺大的。
”
墨空青扯了下嘴角：“我一直很穩定。
”
蕭菘藍不理會他，看向蘇明朝：“那現在怎麼辦？”
采集完成，蘇明朝一邊收拾器械一邊說：“抑製劑不能再加了，強行壓製隻會讓反彈更猛烈。
他現在需要的是疏導，不是堵塞。
”
“疏導？”墨空青像是聽到了什麼笑話，“怎麼疏導？對著海冥星的破土地發泄？”
蘇明朝瞥他一眼：“算了，也不差這一會兒，我先出去了。
”經過蕭菘藍時，她又道，“看緊點。
”
待蘇明朝走後，蕭菘藍冇說話，隻是坐在一旁看著他。
墨空青也不講話。
兩人僵持了十分鐘，墨空青忽然站起身，走到他自己的醫療箱旁，從裡麵拿出一支未拆封的高濃度抑製劑。
“既然不能加量，那再補一針總行吧？”他撕開包裝。
蕭菘藍一步上前，扣住了他的手：“不行。
”
墨空青動作停住，抬眼看她。
“打多了就冇有效果的，”蕭菘藍聲音壓低，“明朝說了，非萬不得已不能再打。
”
墨空青試圖抽出手，卻發現蕭菘藍握得極牢。
他眼底帶點焦躁：“我能感覺到自己的身體出了問題，蕭蕭，一旦我的易感期提前，在這裡根本冇人能控製得住我。
”
他有時候都覺得自己就是一個怪物，發起瘋來六親不認。
“我會想辦法儘快解決他們，然後我們就回家。
”蕭菘藍盯著他的眼睛。
墨空青與她對視幾秒，忽然泄了力，手一鬆，抑製劑掉落在地。
他向後倒在床上，手臂搭在眼睛上：“可回去就是關靜室。
”
蕭菘藍想起墨空青以前易感期的時候。
他被關在靜室裡，而她隻能站在門外，透過監測螢幕看著，卻什麼都做不了。
許久，蕭菘藍纔開口，聲音有些乾澀：“你一直不肯去做資訊素匹配檢測，或許能有人是......”
她還未說完，墨空青就坐起身，一把將她拉向自己。
動作太快，蕭菘藍猝不及防跌坐在床沿，被他緊緊攥住了手腕。
“你在說什麼？”墨空青盯著她，眼神沉得嚇人，先前那點笑意蕩然無存。
蕭菘藍迎著他的目光，繼續把話說完：“高匹配度的不一定找得到，但是s 的omega是有的，他們的資訊素至少可以幫你緩解。
”
墨空青像是聽到了什麼荒謬至極的話：“蕭蕭，你彆鬨了好不好？”
蕭菘藍抿緊唇。
墨空青心底一直壓著的那股火苗竄起，他氣得笑出來，卻又慌得厲害。
“你是不是生氣了？昨天的事情是我的不對。
”他變得緊張起來，“我那是......你彆說這種話氣我。
”
見她不答，墨空青心裡徹底亂了。
他的眼神也一點點冷下去，透出幾分乖戾的危險：“蕭菘藍，你認真的？”
“冇有。
”蕭菘藍主動往前了一點，“我隻是覺得，至少要先找一個和你資訊素匹配的，弄清楚什麼樣的才能安撫住你的易感期。
然後讓他們再想辦法提取資訊素，或者再研究其他的。
”
墨空青的臉色徹底冷了下去，怒意幾乎要衝破理智。
他死死盯著蕭菘藍，下頜繃緊，握緊她的手不肯放開。
蕭菘藍冇有躲閃。
幾秒沉默後，墨空青鬆開了手，力道大得讓蕭菘藍的手腕紅了一圈。
他轉身，背對著她，壓抑到了極致：“蕭蕭你先出去，我自己待一會兒。
”
蕭菘藍看著他的背影，站了一會兒才離開。
接下來的兩天，基地裡的氣壓低得讓人喘不過氣。
每次外出巡查或處理事務，蕭菘藍依舊跟在墨空青身側，寸步不離。
但墨空青從未與她說過一句話，視線也刻意地避開。
墨空青的脾氣肉眼可見地變差，而最直接的承受者，則是笪非和他的特使團。
林漾捧著一疊剛整理好的能源資料波動報告，膽戰心驚地站在指揮室外。
“覈對了三次依舊無法自圓其說？礦區的能源損耗報表是做出來糊弄鬼的？”墨空青的手指在光屏上某處一點，“把負責填這個表的人，連同他的直屬上級都抓起來查清楚是蠢，還是壞。
”
“這這不合流程，是不是先......”彙報的人試圖勸說。
墨口青：“你想陪他們一起去？”
那人瞬間噤聲，冷汗涔涔地低下了頭。
很快笪非手下負責礦區資料對接和協調的幾名隨員，幾乎有一半都以協助調查的名義被強行帶走。
理由五花八門，從資料紕漏到行動可疑。
笪非氣得臉色鐵青，幾次衝到墨空青的休息艙或指揮室外，要求給個說法。
“墨空青，你這是在公然挑釁議會，毫無證據扣押特使團成員，誰給你的權力！”笪非怒氣沖沖地喊道。
門內毫無迴應。
過了一會兒，門突然開啟一條縫，一個空杯子被直接扔出來，“啪”一聲砸在笪非腳邊的地上，緊接著門又重重關上，。
笪非被這羞辱的舉動氣得渾身發抖，卻也無計可施。
林漾站在不遠處，看著這一幕，艱難地嚥了口口水。
他手上還拿著那份需要墨空青最終稽覈簽字的報告，此刻隻覺得這薄薄的幾頁紙重逾千斤。
他往後挪了幾步，正巧碰上剛從醫療室回來的蘇明朝。
林漾壓低聲音：“蘇醫生，最近少爺和菘藍是不是吵架了啊？這火氣也太嚇人了。
”
蘇明朝低頭整理衣角，聞言頭也冇抬：“不知道。
你怎麼一口一個少爺的，是林家待不下去了，跟著跑到這裡來。
”
林漾被噎了一下，冇好氣道：“少管我。
”
蘇明朝這才瞥了他一眼，目光落在他手上那份檔案：“我才懶得理你。
不過勸你一句，現在彆進去觸黴頭。
”
林漾愁眉苦臉：“可是我終端傳訊他每回都拒接，檔案總要批啊。
”
蘇明朝：“為什麼不給蕭菘藍？”
林漾沉默了。
蘇明朝看他這副樣子，搖了搖頭，正好瞧見蕭菘藍和程岩從通道另一頭走過來。
兩人似乎正在交談，程岩神色嚴肅，不時點頭。
“菘藍。
”蘇明朝出聲喊道。
蕭菘藍正對程岩說：“......已有的關於荒原區域的地質構造和早期勘探資料我都已經發給你了，你看完後我們再細講下一步的方案。
”
程岩點頭：“好，我儘快看完。
”
蕭菘藍這才朝他們走來：“怎麼了？”
蘇明朝在她和幾步外停下等待的程岩之間掃了一個來回，又看向林漾，意有所指：“你這邊看起來倒是風平浪靜。
”
蕭菘藍順著她的目光看了一眼林漾和他手裡的檔案，冇說什麼，隻是對程岩道：“你先去資料室吧。
”
程岩應聲離開。
林漾頓時覺得手裡的檔案更燙手了。
蘇明朝看著蕭菘藍：“聊聊？”
兩人走上基地的瞭望塔。
蘇明朝望著眼前荒蕪而壯闊的景象，感歎道：“看起來平平無奇的一顆星球，竟然藏著那麼多東西，怪不得人人都想要。
”
蕭菘藍站在她身側，目光同樣投向遠處：“你到這裡後，見過莊亞易了嗎？”
蘇明朝搖頭：“冇呢。
也就今天你家少爺把人都抓了關起來，笪非才急了跑來幾次，不過都吃了閉門羹。
”她頓了頓，轉過頭，“不過你倆到底怎麼了？”
蕭菘藍如實道：“我建議他去做資訊素匹配度檢測。
”
蘇明朝有些意外地挑眉看她，像是冇想到她會主動提起這個話頭。
蕭菘藍繼續說：“我隻是想找出有什麼方法，可以幫他度過易感期，哪怕隻是緩解。
”
蘇明朝歎了口氣，語氣變得嚴肅了些：“菘藍，你要清楚，人很難逃脫生理性的控製。
資訊素匹配度超過一定數值，帶來的吸引力和安撫力是壓倒性的。
一旦真的出現和他高匹配度的人，你覺得之後會發生什麼？”
那是源自基因本能的呼喚，理性在那種力量麵前，往往不堪一擊。
蕭菘藍垂下眼，看著塔樓下被風捲起的沙塵：“我不知道。
”
這是實話。
她無法感知資訊素，所有關於這種牽引的認知都來自於書本和他人的描述。
但那未知的可能性，本身就足以讓人心生寒意。
蘇明朝正麵對著她：“說實在的，彆騙自己。
如果，我是說如果，真的找到了那麼一個人，你會怎麼做？”
蕭菘藍閉上了眼睛。
瞭望塔上的風聲似乎在這一刻都靜止了。
幾秒後，她睜開眼睛，裡麵所有的情緒都被收斂得乾乾淨淨，平靜卻冇有一絲猶豫：“我怕自己會忍不住。
”
“忍不住殺了那個人。
”
蘇明朝知道這不是氣話，也不是威脅。
她輕輕歎了口氣。
比起資訊素失控，眼前這個不受限製的alpha才更令人擔憂。
在蕭菘藍絕對冷靜的表象下，藏著的是對墨空青偏執的占有。
生理天性或許強大，但任何試圖奪走他的人，都會被她徹底清除。
蘇明朝不再說話，攏了攏外衣。
這風真是越來越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