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子一天天平穩過去。
聞悠悠徹底適應了聞家的生活,也適應了學校的節奏。
她依舊是那副乖巧柔軟的模樣,對誰都客氣有禮,對聞嘉瑞依賴,對聞笙笙敬重,對聞千皓順從,對聞硯清敬畏。
完美得挑不出一點錯處。
可隻有聞悠悠自己知道,這平靜之下,暗流湧動。
聞硯清看她的目光,越來越直白,越來越深沉。
偶爾在樓梯口擦肩而過,他會停下腳步,淡淡看她一眼,那眼神像一張網,悄無聲息地籠罩下來,讓她心底戒備叢生。
她知道,他一直在觀察她,試探她。
而她,也在觀察他。
這個男人冷漠、腹黑、手段狠厲,心思深不可測,是聞家真正手握權柄的人。
跟他作對,無疑是以卵擊石。
可跟他合作,或許會是一條捷徑。
聞悠悠心裏很清楚。
他安靜、隱忍、算計、不達目的不罷休。
他們之間,要麽互相廝殺,要麽互相利用。
她暫時,不想選前者。
那件事發生在一個週三的下午。
聞悠悠放學後沒有直接回老宅,而是被聞嘉瑞拉著去學校附近新開的一家甜品店。少年興致勃勃地點了一桌子甜品,說是要讓她把過去十幾年沒吃到的甜都補回來。
聞悠悠看著他陽光燦爛的笑臉,心裏軟了一下,乖乖陪他吃完了整桌甜品,撐得差點走不動路。
回到聞家老宅時,已經是傍晚六點多。
夕陽把整棟別墅鍍上一層暖金色,花園裏的玫瑰開得正好,空氣裏浮動著淡淡的香氣。
聞悠悠換了鞋,正要上樓,忽然聽見書房方向傳來隱約的說話聲。
是聞硯清和聞笙笙的聲音。
她本無意偷聽,正要加快腳步離開,卻聽見聞笙笙說了一句:“硯清,大語言模型的開發,你再考慮考慮。陳家在背後使了不少手段,你要是硬碰硬,吃虧的是我們。”
聞悠悠腳步一頓。
大語言模型?
她記得這個專案。
前幾天在聞嘉瑞給她的雜誌裏,偶然看到了關於這個專案的介紹以及負責人,上麵寫的就是“大語言模型的開發專案”。當時她隻掃了一眼,沒太在意。
可現在聽聞笙笙的語氣,這事似乎不小。
聞硯清的聲音低沉而平靜:“陳家在聞家安插了眼線,不拔掉這顆釘子,專案進行不了。”
“眼線?”聞笙笙的聲音明顯提高了,“你說公司裏有陳家的人?”
“不止公司。”聞硯清語氣淡淡的,卻帶著一股寒意,“老宅裏也有。”
聞悠悠心頭一跳。
老宅裏也有?
她下意識放輕了腳步,悄悄走到書房門外的走廊拐角處,側耳傾聽。
“你確定?”聞笙笙的聲音壓低了。
“確定。”聞硯清說,“這幾天我一直在查。關於專案事宜,有一項未傳到公司,卻也泄露了。所以,這宅子裏有人過的太好了。”
書房裏沉默了幾秒。
聞笙笙歎了口氣:“那你打算怎麽辦?一個個揪出來?”
“不急。”聞硯清的聲音依舊波瀾不驚,“讓他們先動。動得越多,露出的破綻越大。”
“可陳家在背後搞的小動作越來越多,昨天又有一個合作方臨時毀約,據說就是陳家的人在中間攪局。再這樣下去……”
“再這樣下去,聞家的股價會跌,陳家的收購計劃就會啟動。”聞硯清替她把話說完了。
聞笙笙沉默。
聞悠悠站在走廊拐角,眉頭微微皺起。
她雖然在聞家時間不長,但對陳家並不陌生。陳家和聞家是世交,表麵上一團和氣,實際上暗地裏爭鬥多年。陳家這幾年發展迅猛,野心越來越大,吞並聞家,恐怕是他們早就想做的事。
如果聞硯清說的是真的,那聞家現在的處境確實不太妙。
她正想著,書房的門忽然開啟了。
聞笙笙走了出來,看見走廊拐角處的聞悠悠,微微一怔:“悠悠?你怎麽在這兒?”
聞悠悠迅速換上那副乖巧的表情,輕聲說:“笙笙姐,我剛剛回來,正要去樓上寫作業。”
聞笙笙點點頭,沒多說什麽,心事重重地離開了。對於悠悠,她不認為她聽得懂這些事。
聞悠悠正要轉身,身後傳來聞硯清的聲音。
“進來。”
她腳步一頓。
這個男人,聽力未免也太好了。
聞悠悠深吸一口氣,轉身走進書房。
聞硯清坐在寬大的書桌後麵,麵前的電腦螢幕亮著,上麵是一份密密麻麻的資料包表。他沒有看她,目光落在螢幕上,手指偶爾點一下滑鼠。
“聽到了多少?”他問,語氣隨意得像在問今天天氣怎麽樣。
聞悠悠站在書桌前,沒有急著回答。
她在想,該繼續裝傻,還是幹脆攤牌。
沉默了幾秒,她選擇了後者。
“不該聽到的,都聽到了。”她的聲音不大,但很清晰,“大哥,陳家的事,需要幫忙嗎?”
聞硯清的手指頓了一下。
他終於抬起眼,目光落在她臉上,帶著一絲審視。
“你?”他的語氣裏沒有嘲諷,隻是單純的好奇,“你能幫什麽?”
聞悠悠沒有被他冷淡的語氣嚇退。
她在心裏飛快地盤算著。
這幾天她在學校,不是光讀書的。聞嘉瑞雖然大大咧咧,但他人緣好,認識的人多。通過他,聞悠悠瞭解了不少同學,其中有一個叫宋辭的男生,他父親也是大語言模型開發專案的負責人之一。與其去揪幾個內鬼,不如選擇一個極其信任的人。
而聞悠悠無意中從宋辭那裏聽到過一個訊息,陳家的人最近頻繁接觸宋辭的父親,開出了很誘人的條件,想要挖牆腳。
宋辭說起這事的時候滿不在乎,說他爸纔不會答應,畢竟和聞家合作多年。
但聞悠悠不這麽想。
商場上,沒有永遠的敵人,也沒有永遠的朋友。陳家如果開出足夠高的價碼,宋辭的父親未必不會動搖。
她把這個訊息告訴了聞硯清。
聞硯清聽完,目光微微變了。
不是驚訝,而是重新審視。
“宋辭?”他重複了一遍這個名字,“宋遠山的兒子?”
“嗯。”聞悠悠點頭,“宋同學說,他爸拒絕了陳家。但我覺得,大哥最好還是親自確認一下。能將人拉到自己身邊最好,絕對信任的那種。如果他被陳家拉攏,聞家的損失會很大。”
聞硯清靠在椅背上,修長的手指輕輕敲著桌麵,一下一下,有節奏的聲響在安靜的書房裏顯得格外清晰。
他看了聞悠悠好幾秒,才緩緩開口:“你怎麽知道宋遠山是這個專案負責人之一?”
聞悠悠坦然回視:“那天在三哥書房裏,看到了一份檔案。我不是故意要看的,它就夾在一本雜誌裏,我翻雜誌的時候掃了一眼。”
聞硯清沒有追問。專案負責人本就是公開的,網上一查皆有跡可循。
以他的手段,要查她有沒有說謊,太容易了。而她既然敢這麽坦然地說出來,就說明她沒有說謊。
“你為什麽要幫我?”他問,語氣依舊平淡,但那雙深邃的眼睛裏,多了一些她讀不懂的東西。
聞悠悠想了想,說:“因為我是聞家的人。”
這話她說得真誠。
她是聞家的人,這是事實。聞家好了,她才能好。聞家倒了,她什麽都不是。
這不是什麽高尚的情操,隻是最樸素的利益計算。
聞硯清看著她,忽然輕笑了一下。
那笑容很淡,但眼底的冷意少了幾分。
“宋遠山的事,我會讓人去查。”他說,“如果最後起到了作用,算你一份功勞。”
聞悠悠搖搖頭:“我不要功勞。我隻是想讓大哥知道,我和聞家人一條心。”
聞硯清沒有說話,隻是看著她。
那目光依舊是審視的、探究的,但裏麵多了一絲她說不清道不明的東西。
不是信任。
還遠遠不是信任。
但至少,不再是完全的戒備。
聞悠悠知道,這已經是很大的進步了。
她彎腰鞠了一躬:“大哥,那我先回房間了。”
說完,她轉身走出了書房。
走廊裏很安靜,夕陽的餘暉從窗戶灑進來,把整條走廊染成溫柔的橘色。
聞悠悠慢慢往樓上走,心裏卻在飛速運轉。
她今天這一步棋,走得不算高明,但至少不壞。
聞硯清是個聰明人,在他麵前耍心眼是自取其辱。與其藏著掖著讓他猜,不如主動亮出一部分底牌,表明立場。
當然,她不可能把所有的牌都亮出來。
她手裏還有一張牌,是連聞硯清都不知道的。
那是關於聞家老宅裏那個眼線的線索。
她來聞家第一天,就注意到了一件事,管家李叔看她的眼神不太對勁。那種眼神,不是好奇,不是審視,而是一種隱隱的敵意。
一個在聞家工作了二十年的老管家,對一個剛回家的私生女有敵意,這本身就很反常。
聞悠悠一直在暗中觀察李叔,發現他每隔幾天就會在深夜去花園角落打電話,聲音壓得很低,神情緊張。
她沒有聲張,也沒有去查。
因為她知道,這張牌,要在最關鍵的時候打出來。
現在還不是時候。
回到房間,聞悠悠關上門,靠在門板上,長長地撥出一口氣。
窗外,夜幕漸漸降臨。
聞家的燈火次第亮起,溫暖而明亮。
可她知道,這溫暖明亮的表象之下,暗流從未停止湧動。
而她,已經站到了這暗流的中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