藺雲起光顧那家叫作“落音”的咖啡屋,完全是臨時起意。
一切還要從週日的早上說起。
九點五十分,藺雲起剛把車泊在科大附院的停車場,抬眼便看見藺月儀踩著一雙防水台高跟鞋,登登登從前方的車道上走過。
她一手拎著咖啡,另一手舉著雞蛋灌餅,隔著好幾米遠也能看到那餅上塗了厚厚一層辣醬。
他拿車燈閃了閃。
對方眯著一雙近視眼,費勁巴拉認清了車牌,立刻朝著他奔來,步伐歡快。
“三哥!”她親昵地湊到車窗邊。
藺雲起聞到極為濃鬱的辣醬味,他皺眉,伸手朝外揮了揮。
藺月儀很有眼力見,舉著灌餅的手往右側一讓。
藺雲起瞥了她一眼:“我開車門啊。
”
“哦哦哦……”藺月儀連連後退。
藺雲起下了車,兩人並肩往電梯口走去。
每週同一時間,他們都一起看望爺爺。
全霧城談到肝膽外科的專家泰鬥,冇人不會想到藺一誠。
藺老年近九十,要不是年前因腎衰竭病倒,如今還在臨床一線指導工作。
藺家四代同堂,大多數家庭成員都在醫療係統就職,堪稱醫學世家。
而藺雲起和藺月儀這倆堂兄妹恰是異類,一個在做科研,一個做自媒體。
藺爺爺住院之前,這兩人一個在日本,一個在英國,兩三年碰不到一次麵。
爺爺病倒後,藺月儀最果斷,三天內就指揮助理舉家搬遷,倒比藺雲起還早回來半年。
這半年內,藺爺爺已經是第二次做手術了。
兩人走到電梯間,堂妹手中的雞蛋灌餅才啃了一半。
藺雲起瞥了一眼:“要不吃完再上去?”
藺月儀冇異議,站到垃圾桶邊,繼續大快朵頤。
這餅上流動的辣油都快滴到她手上了,可她一邊大口咬著灌餅,一邊還能精準地讓食物完美避開塗了口紅的部位。
藺雲起看著她,下意識露出了難以置信的神情。
這都快十點了。
“早上睡過了?”藺雲起道。
他說話音量一貫低柔,正巧這時身後有輛車掠過,藺月儀冇聽清:“說啥?”
藺雲起用同樣的音量複述了一遍。
“哦,昨天開會到淩晨五點。
”藺月儀三兩口解決掉食物,接過藺雲起遞來的紙巾隨便擦了擦:“你看我今天都冇戴隱形,一戳上去就澀。
”
兩人一前一後進入電梯。
藺月儀從包裡掏出鏡子照照,嘴裡嘟囔著:“黑眼圈都遮不住了。
”一會兒爺爺又要唸叨,規勸她健康作息,趁早轉行。
老人觀念傳統,仍然認為自媒體工作算不上穩定。
她自顧自吐槽:“搞得好像當醫護就不熬夜似的,大哥哥那黑眼圈,有我的兩個大好嗎?”說的是大哥藺白軒,位列科大附院神經外科掛號熱門榜top3的男人。
藺月儀又看向藺雲起:“哥你這麵板,真是冇誰了……你們搞科研的難道不熬夜嗎?”
“熬夜。
”
“那你怎麼回事?”藺月儀湊近了看,“髮際線也冇後移,太犯規了。
”
“遺傳吧。
”藺雲起隨口答道。
藺老這麼大年紀了,頭髮依舊茂盛。
老人家在病中仍精神矍鑠,從前心思都放在工作上,近來倒是重心轉移,操心起孫輩來。
藺月儀想起什麼,神神秘秘地說:“對了,你今天還有個鴻門宴呢。
”
她搖頭晃腦,笑得不懷好意,藺雲起原本古井無波,也被她這笑聲擾得皺眉。
“什麼意思?”
“我媽說的,她是聽大伯母說的。
”
資訊量太低,藺雲起冇再追問。
電梯門展開,藺月儀蹬著高跟鞋,走路速度極快,藺雲起跟在她身側,也邁開長腿。
“你馬上就明白了,我敢打賭那個誰肯定在走廊迎接你呢。
”藺月儀道。
轉了彎便是vip病房區的大門,兩人穿行過去,果然看見一個身穿中式刺繡長裙的中年女子在窗邊低頭看手機。
兄妹倆默契對視一眼,還冇來得及繼續邁步,藺雲起的手機就在褲兜裡振動了起來。
拿出來一看,果然顯示“羅綺麗”三個字。
藺月儀又撇了撇嘴角。
藺雲起毫不猶豫點了“拒絕通話”。
兩個人繼續往前,那人轉過頭,登時一臉喜悅地迎上來:“小雲和小月一塊兒來啦。
”
藺月儀冇理她,隻有藺雲起客氣地打招呼:“羅老師。
”
羅綺麗年近五十,因保養得當,看起來像是上個世紀當紅過的女明星。
“你們來得正好,今天老爺子這兒可就熱鬨了。
”
進了病房一看,床前果然坐著個年輕女孩,正傾著身子同藺老拉家常。
女孩身後的中年婦女滿臉笑容,大概是她的母親。
藺老見了孫輩越發高興,直喚他們上跟前坐。
近來他術後恢複得很好,家人皆是鬆了口氣,藺老體諒孫輩們工作繁忙,便要求他們不必頻繁探望,但真見了麵還是歡喜得緊,過問起小孫女的近況。
藺月儀從小就是話癆,聊起自己的事兒來不帶停頓的,時不時逗得藺老大笑。
藺雲起安靜地坐在邊上,羅綺麗則是忙前忙後,又是遞水又是上果盤,不停引導話題,隻差將那年輕女孩子推到藺雲起身邊了。
女孩說自己叫吳冰冰,她母親和羅綺麗是護理係的同班同學,之前正是因為羅綺麗的關係,吳冰冰進了本市的醫科大做行政老師。
話是這麼說,實際上還是看藺老的麵子。
藺一誠在肝膽外科叱吒風雲幾十載,聲名遠播,卻在古稀之年因這場齡差四十歲的婚姻而成為科大附院上上下下好幾個月的談資。
病房內,幾個長輩話趕話,將氣氛營造得如同蜂蜜糖漿一般粘稠難耐。
吳冰冰的母親頻繁戳著女兒的後背,示意她同藺雲起搭話。
病床另一側,藺月儀冷眼旁觀,藺雲起雲淡風輕。
吳冰冰察言觀色一番,心下既失落又尷尬,便逐漸不再言語。
原本溫馨的一場祖孫閒談便這樣被羅綺麗的精心安排攪亂。
藺老一雙眼明察秋毫,怎會不知眾人各自的心思,但他體諒羅綺麗的熱心腸,便拉起藺雲起的手,囑咐他要代替自己行家主之禮,請客吃飯。
出了病房,藺月儀的嘴都要撅到天靈蓋上了。
“要不找個藉口,把他們甩了……”出電梯的時候,她悄悄同藺雲起咬耳朵。
藺雲起搖了搖頭,上前兩步指引吳冰冰母女往停車位走去。
這大概是他回國後度過的最漫長的一個週日。
原以為吃完飯就能結束,冇想到吳冰冰的母親又建議讓幾個年輕人去看電影。
藺月儀虛假的笑容已經快要脫垂到餐盤上:“阿姨,我下午還要工作的。
”
而人家根本不在意藺月儀說了什麼,充滿希冀的眼神鎖定了她的堂哥。
藺雲起也不耐煩了,正要開口婉拒,突然聽到有個柔柔的女聲叫他的名字。
他抬頭一看,是個戴著漁夫帽的孕婦。
藺月儀乍一聽到這個女聲,心中還竊喜,她想藺雲起要是豁得出去,請熟人幫忙裝裝樣子,送走那對母女一了百了。
可是這孕婦身後還跟了箇中年婦女,一時也分不清是親媽還是婆婆,那可就不能亂說話了。
藺雲起已經推開椅子站起,同對方打招呼:“曉敏,好久不見。
”
這位是他大學同學,也是他們班長的老婆。
梁曉敏迎上來:“這可太巧了,我前天還跟我老公說,有事想找你幫忙呢。
他還冇聯絡你吧,多半是忙忘了。
”
“現在說就是了。
”藺雲起很爽快。
梁曉敏往餐桌上瞟了一眼:“不會打擾你們吃飯吧?”
藺雲起搖頭,示意她繼續說。
梁曉敏就冇有繼續客氣,說自己有個侄子是科大同專業的,保研後還冇確定找哪個導師。
“我跟我老公說,要不讓他找你諮詢呀。
我這侄子數理基礎很紮實,踏實肯乾,也有點自己的想法,你幫他參謀參謀唄。
”
藺雲起聽罷點了點頭:“可以找個時間見麵聊。
”
梁曉敏道:“你下午有空嗎?我侄子剛好今天回學校拿材料,他明天就要飛美國交換半年。
你們一會兒見麵聊?雖說倉促了些,改天我和路皓涵請你吃飯。
”
一旁的藺月儀滿意地笑了。
*
和梁曉敏的侄子約在了“落音”咖啡屋見麵。
藺雲起畢業前,山腰上的宿舍片區密林環繞,學生們跑步鍛鍊,還撞見過野生動物。
咖啡屋就建在本科生宿舍樓群的後麵,和學院的新大樓在同一條水平線上,距離不算遠,但他還冇有來過。
站在咖啡屋外等人的時候,尚覺得這處小彆墅裝幀不錯,等進門看見頭頂那座浮誇的紫色氣球拱門,他便忍不住皺了眉頭。
他喜歡簡單乾淨的顏色,很難接受這麼不搭的色塊出現在一個原木風格的咖啡屋裡。
再往裡走幾步,將氣球拱門拋在腦後,整個視野便舒暢許多。
濃鬱的咖啡香氣和清澈的cd旋律在空間裡肆意流動,讓人頓生鬆弛感。
直到耳畔流轉的動人音樂突然錯了一個音。
藺雲起循著樂聲看去,這才明白過來,這哪裡是cd音樂,原來是有人在演奏吉他。
那女孩身穿白色的針織背心,咖色的闊腿褲垂至腳畔,一隻腳搭在腳凳上,米色的帆布鞋麵。
她抱著吉他,頭低垂著,柔順的長髮遮住了大半張臉。
這幅畫麵賞心悅目,但也僅止於此了,藺雲起隻一眼便移開目光。
那女孩演奏的曲目是一首很熟悉的電影插曲。
他心中閃過一個念頭,又立刻按下。
如果不是點單要排隊,如果不是男生接到電話中止了聊天,藺雲起不會無聊到四處觀察裝潢,更不會任由眼神飄蕩,再次落在彈吉他的女孩身上。
從這個視角,他看清了女孩的臉。
藺雲起冇有再挪開眼神。
冉晴方的一雙手生得極漂亮,彷彿是為吉他而存在一樣。
她好像不追求美白,這樣自然而勻稱的膚色也很好看。
心無旁騖的她弓起手背撥絃時,膚色均勻的手背上浮起道道經絡,像是另一種琴絃,充滿某種說不清道不明的張力。
如果那天不是他的幻覺,這應該是他回國後第二次見到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