杉濟嵐自詡方向感挺好,直到那天晚上九點下班,出了地鐵口後繞了半個小時都冇繞到小區門口的時候才隱約意識到霧都的路況複雜度不是浪得虛名。
杉濟雲的大學是在霧城唸的,她想來這邊玩,都是杉濟雲到火車站接自己,去哪兒看什麼景點,網上出片的機位是哪個地方,哪裡的飯好吃又正宗……杉濟嵐隻用穿雙舒適的鞋子,跟著姐姐走就好了。
她看了眼手機螢幕,已經要十點半了。
唉,戚青第二天要開庭,她怕影響對方睡眠,隻得自己再跟導航鬥智鬥勇。不過還冇邁開步子,手機一陣振動,杉濟嵐一看,是戚青的電話。
“怎麼還冇到家?”
“你還冇睡啊。”不知怎的,杉濟嵐摸了摸鼻子,總覺得有些尷尬。
“覆盤了一遍明天要用的材料。”戚青聲音淡淡,“走到哪了?”
“走到……”杉濟嵐看了眼導航上的街道名,如實報給對方。
“你怎麼走到那兒去了?”
“實不相瞞,我有點迷路了。”杉濟嵐坐在石墩上,麵前的訊號燈紅了又綠,“你要是忙完了,能來接下我不。”
電話那頭歎息一聲:“在那彆動,把微信的共享位置開啟。”
杉濟嵐心想不愧是在霧城生活了十多年的人,莫約過了十來分鐘,她就看見戚青站在馬路那頭。
“明天你下班前給我發訊息,”戚青無比自然牽起她的右手,“我去接你。”
她奇怪:“你明天不是要開庭嗎?”
“上午就開完了。”戚青回答,“帶你多坐兩次地鐵,就不至於大半夜還在外頭晃悠了。”
第二天戚青帶她坐車,杉濟嵐才發現自己出錯出口了。
搬來霧城的頭幾個月可謂是兵荒馬亂,按理說南西和霧城離得不遠,口音相差不算大,杉濟嵐這個土生土長的南西人居然在這邊水土不服了。先是臉上開始爆痘,然後多年未發的胃病又開始作怪,杉濟嵐食慾不振,月經當月冇來,還瘦了好幾斤。
嚇得她以為是措施冇做好,懷孕了,從藥店買了驗孕棒,看到上麵顯示的是一條杠才鬆口氣。
那就吃火鍋開開胃吧,結果一頓火鍋鬨得杉濟嵐拉了一週的肚子。
真是邪了門了,她發訊息給左隨吐槽,左隨一串感歎號發來,說不會真是懷了吧。
一句話嚇得杉濟嵐差點從工位上彈起來。
她問為什麼,左隨回,小說裡都這麼寫的。這下輪到她發一串感歎號過去。
左隨說,這不怨我啊,我連愛都冇和彆人做過,更彆說懷孕了,經驗包還冇點呢。不過你有空還是去醫院看看吧,就算不是懷孕,腸胃應激成這樣彆真有什麼問題。
杉濟嵐也想,但是霧城這邊的分公司剛起步,一切百廢待興,她恨不得長出四條腿八個腦袋,再召喚個分身來處理工作,每天都趕著最後幾班車到家。戚青非要等她,弄得兩人一起苦哈哈地熬夜,第二天一大早起床上班,彆說抽出時間去醫院檢查身體了。
不過有些事情一旦說出口,哪怕是荒唐言,也成了落在心上的一小塊陰影。連去和客戶談業務,一杯又一杯酒灌下肚的時候,嚥下的速度都遲鈍不少。偏偏這個月的月經也冇來。
晚上她雙手交迭在小腹上,大拇指不停摩挲著:“老青。”
戚青迷迷糊糊將要進入夢鄉:“嗯?”
“你說我這些天的不舒服會不會是懷孕了?”
一句語調平淡的話如同天外驚石把戚青砸得從床上彈坐起來,他轉頭看向她,半晌後又把視線貼到杉濟嵐肚子上。
“隻是猜測啊,猜測。”杉濟嵐冇看他,“我記得你每次進去都是帶了套啊,但有冇有意外也說不準。”
“……真懷了?”他的喉嚨啞得說不出話,開口才發現冇聲,措辭好久也隻說出三個字。
“嗯……不知道。”杉濟嵐如實道,現在她心裡也冇影兒。
戚青就坐在旁邊,她眼皮一搭一搭,要睡著的時候手被緊緊握住。謔,好重的汗。
“彆怕。”
她覺得有些好笑,冇掙開戚青的手,轉身對上對方的目光:“到底是誰在怕啊,老青。”
好訊息,冇懷孕。
杉濟嵐終於在百忙之中請了半天的假,去醫院做了檢查。和戚青從門診繳完費出來的時候,空氣裡都帶著如釋重負的快樂。
她提著醫生開的藥甩來甩去,讓戚青等會兒吃完午飯開車把自己送到地鐵站。兩人隨便找了家麪館,戚青本說回家給她做,杉濟嵐嫌麻煩,說外麵的東西吃了不一定拉肚子。
看著價目欄,杉濟嵐點了碗一兩牛肉麪,她心情好,吃麪的時候都在哼老歌的調子。
等杉濟嵐終於不那麼忙,上下班時間逐漸穩定下來,週末也能較為安心的睡懶覺的時候,秋老虎剛剛走完。跨江大橋那兒新開了家飯店,她聽同事說味道不錯,於是找了個週末和戚青去嚐嚐鮮。
酒足飯飽,味道確實好,價格也冇貴到下不了手點,夫妻倆沿著跨江大橋一步一搖地往公交站走。夜風獵獵,把杉濟嵐未紮的碎髮吹得亂飛,她伸手攏了攏,順勢靠在欄杆上看燈光大亮的景點建築。
“心情好點兒冇。”
戚青一愣,隨即道:“嗯。”
風把說出口的話颳走大半,即使兩人靠得近,也有點聽不清在說什麼。不過杉濟嵐並不打算提高音量,她雙臂靠在欄杆上,剛攏好的頭髮又亂了。
“當時結婚的時候有一點我忘說了,”杉濟嵐說,“我不要孩子。”
戚青心裡一頓,扭頭看向她。細發把杉濟嵐的側臉切割成好多份,他看不清對方的神色。
戚青覺得神奇,杉濟嵐好像能看清自己,比他本人看得還清楚,比如若不是今晚杉濟嵐問他,他都冇反應過來自己情緒不對,但有時候又錯得離譜,兩人明明是同路夫妻,卻又差得南轅北轍。
“嗯。”戚青點頭,“好。”
“我冇法想象我們倆有孩子,或者說我冇辦法想象我有孩子,”杉濟嵐深吸一口氣,“這太累了。”
一個孩子,一個生命,來到世間也就幾斤的重量,卻沉得杉濟嵐和戚青負擔不起。杉濟嵐對小孩說不上喜歡,幾乎冇想過自己會有後代,杉曼之前打電話給她,說等這陣忙完了趕緊要個孩子。
孩子,孩子。一條人命太重,杉濟嵐自覺身上已經有了兩條,壓得她十多年來步履維艱,雙腿站立都已是不易,何況還要再在背上徒增一條。
她的左手被握住,被風吹了這麼久,戚青的手還是乾燥而暖和。
“我們不要孩子。”戚青看著她的眼睛,眸子裡印著她的樣子。
唉,杉濟嵐歎息一聲,被夜風瞬間帶走和江水一起而去,她將腦袋搭在戚青的肩上,好像這樣就能輕鬆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