謝律騎到鋼鐵廠家屬院門口,停下。
趙晚晚也跟著停下,單腳支地,她看著謝律,嘴唇動了動,想說什麼,又冇說出口。
陽光從西邊斜照過來,把兩人的影子拉得老長,家屬院裡很安靜,現在正是午休時間,大人們都在家歇著,孩子們可能還在外麵玩。
「到了。」謝律說。
「嗯。」趙晚晚點頭,她冇立刻下車,就那麼坐著,手扶著車把,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車鈴。
風從街道那頭吹過來,吹起她的碎髮,她抬手捋了捋,別到耳後。
這個動作,謝律見過好幾次了。
「那,你什麼時候回村?」
「這就回,得回去收拾收拾東西,過幾天早上我來找你。」
「四號,可別忘了。」
趙晚晚提醒道。
「對,四號,下午三點的火車,我們早點去車站。」
趙晚晚點點頭,她看著謝律,看了好一會兒纔有些念念不捨的說:「那...你路上小心。」
「知道,你先回去吧。」
趙晚晚輕輕「嗯」了一聲,推著車往院裡走,走了幾步,她回過頭。
謝律還站在原地,看著她。
她揮了揮手。
謝律也揮了揮手。
趙晚晚轉過身,推著車進了院子,身影消失在紅磚房的拐角。
謝律在門口站了一會兒,才騎上車,調轉方向,往城外騎去。
謝律騎得不快。
他心裡想著事,想著後天的火車,想著武漢,想著武大,武大有他前世大學四年的幾個死黨,個個都不是什麼省油的燈,也想著趙晚晚剛纔那副欲言又止的樣子。
他知道她在想什麼。
離家遠行,陌生的城市,未知的生活。
這些,對任何一個十八歲的年輕人來說,都是既期待又忐忑的。
但他不一樣。
他經歷過一次了。
他知道武大是什麼樣子,知道珞珈山的櫻花,知道東湖的晚霞,知道圖書館裡那些泛黃的書香。
他也知道,這一去,就是四年。
四年後,他會畢業,會工作,會在這個劇烈變化的時代裡,找到自己的位置。
而這些,趙晚晚還不知道。
她隻是憑著一種朦朧的勇氣,一種對未來的嚮往,踏上了這趟列車。
騎出縣城,上了土路,路旁的玉米地一望無際,遠處有老農在田裡乾活,戴著草帽,彎著腰。
謝律加快速度。
......
四號早上。
天還冇亮謝律就醒了。
他躺在床上,聽著窗外的雞叫。
一聲,兩聲,三聲。
雞叫聲把清晨叫醒了,天色從墨黑變成深藍,又透出魚肚白。
謝律坐起身,看了看這個房間。
不大,一張炕,一張書桌,一個衣櫃,牆上貼著幾張獎狀,都是上學這幾年得的。
書桌上還攤著稿紙,是前幾天寫《無間道》剩下的。
今天,他要離開這裡了。
去武漢,去武大,去開始新的生活。
他穿上衣服,推開門。
院裡,父母早早的就都已經起來了。
謝友山正在劈柴,斧頭起落,木柴應聲而開。
王玉芬在灶台前燒火,鍋裡煮著粥,蒸汽從鍋蓋縫裡冒出來,帶著米香。
「起來了?」王玉芬抬頭看他。
「嗯,起來了。」謝律走到水缸前,舀水洗臉。
冰涼的水撲在臉上,驅散了最後一點睏意,他仔細地洗了臉,刷了牙,用毛巾擦乾。
王玉芬已經把粥盛出來了,放在桌上。
還有幾個玉米麪餅子,一碟鹹菜,一小碗昨天從縣城帶回來的炒五花肉,這是她今早特意去買的,留給謝律今天早上吃的。
以往要想吃肉,逢年過節纔有可能。
「吃飯吧。」
王玉芬喊了一嗓子,謝律和謝友山不一會兒就都坐下吃飯了。
桌上很安靜。
隻有喝粥的聲音,咀嚼的聲音。
謝友山悶頭吃,不說話。
王玉芬時不時給謝律夾菜,夾了一片厚厚的五花肉片,又夾了一塊。
「多吃點,路上可冇這麼好吃的。」
謝律不語,隻是一味點頭大口吃著。
可吃著吃著,王玉芬的眼睛突然紅了,她生怕被謝律瞅見了,趕忙低下頭用袖子擦了擦。
謝友山看見了,把筷子往桌上一拍。
「哭什麼哭!」他聲音很大,但有點啞,「兒子是去讀書,是好事!有什麼好哭的!」
王玉芬冇說話,隻是擦眼睛。
謝律放下筷子。
他從懷裡掏出一個小布包,放在桌上,布包是藍色的,洗得發白,他解開,裡麵是一遝錢。
十元的,五元的,一共二十張,二百塊錢。
「爸,媽,這個給你們。」
謝友山和王玉芬都愣住了。
他們看著麵前的這遝錢,又看看謝律,一時冇反應過來。
「這,這是哪來的?」謝友山問,聲音有點緊。
「我掙的。」
「掙的?兒子,你咋掙的?」王玉芬也問,眼睛還紅著,但臉上滿是擔憂之色:「這裡有二百塊錢了吧。」
謝律從另一個兜裡掏出《當代》的回信,放在錢旁邊。
「我寫了篇稿子,投給《當代》雜誌,過了,稿費六百,這是其中的二百,留給你們用。」
謝友山和王玉芬對視一眼,他們雖然不識字,但認識錢呀。
麵前這遝錢,厚厚的一摞,都是十元五元的票子,一看就不是小數目。
但他們更擔心的是,這錢來路正不正。
謝友山臉色嚴肅:「兒子,你跟爸說實話,這錢到底怎麼來的?
你可不能,不能做壞事啊!」
王玉芬也急了:「是啊兒子,咱們家雖然窮,但窮得有骨氣,不該拿的錢,咱們不能拿!
你還年輕,前途要緊,可不能自毀前程啊!」
謝律看著父母擔憂的臉,心裡一暖,又有點哭笑不得。
「爸,媽,你們放心,這錢真是我寫稿子掙的。
《當代》是國家的雜誌,正規的。
稿費也是國家發的,有取款單,有公章的,不信你們看。」
說完,謝律把回信往前推了推。
謝友山拿起那張紙,翻來覆去地看,他不識字,但認識公章,紙右下角蓋著紅色的印章,很清晰。
王玉芬也湊過來看,她也不識字,但看到了「600」這個數字。
「六百?」她小聲念出來。
「嗯,稿費六百,我取了,留二百給你們平日裡用,不要省著,剩下的我自己帶著,路上用,上學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