遼北縣。
門臉不大,綠色的大門,牆上刷著白灰,窗戶上是鐵柵欄,玻璃擦得還算乾淨,門楣上掛著紅底白字的牌子,寫著「中國農業銀行遼北縣支行」。
謝律把自行車停在門口的車棚裡,鎖好。
他走進銀行,裡麵比外麵涼快些,天花板很高,掛著幾個吊扇,慢悠悠地轉著,櫃檯是木質的,漆成深褐色,檯麵磨得發亮,櫃檯前有一道鐵柵欄,隻留一個小視窗,剛好能遞進單據和現金。
視窗前排著三個人。
第一個是個老太太,手裡攥著存摺,正跟裡麵的工作人員說話。
聲音很大,但說話斷斷續續的,謝律聽不太清說什麼。
第二個是箇中年男人,穿著藍色工裝,胸口印著「遼北鋼鐵廠」的字樣,他正低頭數手裡的零錢,一張張捋平。
第三個是個年輕姑娘,紮著兩條麻花辮,背對著門。
謝律走到隊伍末尾,站定。
他看了看四周,牆上貼著宣傳畫,是「勤儉節約,支援建設」,畫著工人農民並肩站在一起。
前麵的人慢慢往前挪。
老太太辦完了,顫巍巍地接過幾張鈔票,數了好幾遍,才揣進懷裡,拄著柺杖走了。
中年男人上前,把零錢和一疊票證遞進視窗,裡麵是個女工作人員,三十來歲,梳著齊耳短髮,她接過錢,放在桌上。
謝律耐心等著。
輪到他時,他走到視窗前,從褲兜裡掏出取款單遞進去。
女工作人員接過單子,看了一眼,又抬頭看了看謝律。
「謝律?」
「是我。」
「六百塊?」她又確認一遍。
「對。」
她拿起單子,仔細看了看上麵的公章和簽名,然後從抽屜裡拿出一個厚厚的登記本,翻開,用鋼筆在上麵記錄。
寫完了,她站起身,走到後麵一排鐵櫃前,她開啟其中一個櫃門,從裡麵拿出一捆錢。
十元一張,一捆一百張,正好一千。
她數出六十張,然後把這摞錢放在櫃檯上,重新坐下數了起來。
一張、兩張、三張...六十張。
點完一遍,她又點了一遍,然後交給同事又點了一遍,再三確認無誤後,她才把錢理齊,從視窗遞出來。
「你點一點,看看數對不對。」她說。
謝律接過錢。
很厚的一遝,十元的票子是淡綠色的,正麵是工農兵畫像,背麵是國徽,他數了一遍,六十張,六百塊。
又數了一遍,冇錯。
「對了。」
女工作人員點點頭,在取款單上蓋了個「付訖」的章,把存根撕下來,放進抽屜,然後把單據的客戶聯遞出來。
謝律接過,對摺,揣進褲兜。
謝律把錢也揣進褲兜,褲子是滌綸的,兜很深,但六百塊錢塞進去,還是鼓鼓囊囊的,他用手按了按,確認不會掉出來。
轉身離開銀行。
外麵的陽光很刺眼,他眯了眯眼睛,推上車,騎了上去。
褲兜裡的錢沉甸甸的,隨著蹬車的動作一下一下拍著大腿,謝律騎得很穩,不快也不慢,街道兩旁的商店、行人、自行車,在他眼前一一掠過。
六百塊。
在1985年,這是一筆不小的錢,一個普通工人,一個月工資頂多二三十塊,要攢將近兩年。
在農村,一戶人家一年到頭,刨去口糧和開銷,能攢下幾十塊就算不錯了。
而現在,他褲兜裡裝著六百。
是他用一支筆,攏共四五天時間寫出來的。
取了錢,謝律冇有直接回家,他拐了個彎,騎進一條熟悉的小街,兩邊是紅磚平房,院牆都不高,能看見裡麵種的絲瓜和豆角,偶爾有孩子從院裡跑出來,打打鬨鬨,看見自行車來了,又趕緊躲開。
劉振宇家就在這條街上。
謝律騎到院門口,停下。
院門虛掩著,他推門進去。
院裡很乾淨,牆角堆著些煤塊,用塑料布蓋著,窗台上擺著幾盆花,開得正艷。
他喊了一聲:「振宇!」
屋裡傳來腳步聲。門開了,劉振宇探出頭來,看見謝律,愣了一下。
「律子?你怎麼來了?」他走出來,手裡還拿著本書。
「我來還錢的。」謝律說著從褲兜裡掏出已經準備好了的十張十元的遞給劉振宇。
劉振宇冇接,他看看錢,又看看謝律,眉頭皺起來了。
「你這是什麼意思?」劉振宇說話的語氣有點著急,他看著謝律手上的一百塊錢,這錢按理來說這個時候應該在謝律村子裡文書李瀚文的手上啊,怎麼還在謝律的手上?
而且謝律還把這錢還給了他。
難不成謝律不上大學啦?!
想到這裡,這可給劉振宇嚇壞了。
「還你錢啊,前幾天借你的一百塊。」
「我不是問這個!」劉振宇一把抓住謝律的胳膊,「我是問你,你哪來的錢?你是不是,是不是你不打算上武大了?」
他的表情很嚴肅。
謝律笑了:「想什麼呢?我怎麼可能不上武大?」
劉振宇看著謝律手上遞過來的一百塊,很是費解。
他又不是不瞭解謝律家裡的情況,父母都是種地的,比他家的情況還要差上不少,怎麼可能有這麼多錢。
「那這錢你從哪兒弄來的?你爸不是還在湊錢嗎?你怎麼就有錢還我了?」
他越說越急:「律子,我跟你說,武大必須得上!李瀚文那個王八蛋,要是真敢不給你通知書,我就...我就去教育局鬨!你可千萬別因為錢的事,就把大學給放棄了!」
謝律看著好友這麼著急的樣子,心裡一暖。
「你先別急,聽我說。」
他把錢塞進劉振宇手裡:「通知書呢,我已經拿到了,李瀚文前天冇敢要錢,親自送來的。」
劉振宇愣住了:「拿到了?他,他不要錢了?」
謝律搖了搖頭:「不要了,具體情況有點複雜,以後慢慢跟你說。
總之呢,武大的錄取通知書已經在我手裡,武大我去定了,這錢呢是我自己掙的。」
聽到謝律這話,劉振宇就更糊塗了。
「掙的?你怎麼掙的?」
頓了頓。
劉振宇的腦子裡突然閃過一個不好的念頭。
「不是律子,你可別跟我說,你去搶銀行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