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7章 落幕
「原諒你?原諒什麼?」餘切道。
「原諒我有眼無珠!九龍城寨的拆遷一事,是我看錯了!」
「哦,這個事情啊!」餘切笑道,「我早忘記了,冇想到你還記著————難道我是什麼很小氣的人嗎?」
你不就是?!
盛田昭夫現在去了什麼地方?
前些年的聶華令又在哪裡?
他們或是隱退,失去影響力,或是淪為跳樑小醜,苦苦支撐。
查良庸卻不能這麼講,他隻能道:「我是真心實意的向你道歉,你現在小說寫得好,傳播也很廣泛,我已不再和你是一個層次的作家!我希望你高抬貴手!」
高抬貴手?
難道查良庸還想寫什麼傻話!
餘切認真起來:「我向來對事不對人,你要是胡亂寫文章,我一樣要批判你的!你也可以批判我,我接受你的質疑。你的好文章,我可以為你推薦。」
查良庸聞言一陣發愣,而後搖頭道。「再也不會有文章了,我已封筆。我的話就到這裡啦。」
他說完略顯蕭瑟,但也有種輕鬆感。
1989年,已辭去多項政府工作的查良庸,在《明報》上宣佈封筆,這一年也是《明報》創辦三十週年,在《明報》的慶祝茶會上,查良庸把明報社長的職位也辭去了,從此專注於原有小說的修訂工作。
此事比楊振寧去內地震撼更大。
查良庸在七乾年代就宣佈封筆,那一次他玩了一把「狼來了」的遊戲,雖然不再寫武俠小說,查良庸卻積極參加政事,寫時事分析文章————這一次,他徹徹底底的拋棄掉意見領袖的地位。
他真正意識到自己的邊界有限,哪怕是賭馬一個小遊戲,他也遠遠不如餘切拿到的支援。幾場馬賽下來,全港市民都認了餘切「慧眼」的身份!
到底餘切如何塑造出這種人設的?查良庸不知道,但他做不到同樣的事情。餘切最後一盤馬賽故意不下注,贏得市民好感,顯然他不缺少獎金,反而是所謀甚遠。
查良庸封筆,一個時代落幕了。
像哀悼一個人死了一樣,《大公報》回顧了查良庸「武俠宗師」的地位。「在每一個華人的床頭,都擺放著一本查良庸的小說————喬公曾托人購買一整套的查氏武俠小說,並對其愛不釋手,他習慣利用中午和晚上的空閒時間,津津有味的看一本查氏武俠小說————」
內地的《光明報》也肯定了查良庸為政時的貢獻:「查先生在《明報》和《明報月刊》上,大力宣傳聯合聲明,這對安撫港地各界人士情緒,團結各方有很大作用!他全心全力的投入到了,港地迴歸的事務工作當中!」
反而是查良庸自己的《明報》寫的較為直白。
這是一封查良庸的自述。查良庸說,「我的人生格言是大鬨一場,悄然離去。不幸的是,我無法意識到何時我的鬨劇應該結束,於是就做不到合適的時機離去,身上要沾滿塵土,也被人看輕。」
「人是無法完滿的,總有後來者超過我;最近我深刻的意識到這一點,於是我的存在反而成為一種阻礙!急流勇退不妨是一種體麵離開!」
查良庸的「後來者」被認為是餘切。
在港地,查良庸起了一個親內地的意見領袖作用,他的政績明明不佳,卻牢牢的占據了這個生態位————當餘切出現後,他的生態位就逐漸消失了。
查良庸的「存在反而是阻礙」也得到了證明。因為後來者有後來者的處事方式。
《港地經濟日報》公佈,港地期貨交易所新加入了一位獨立董事,夏家禮。夏家禮是本地知名大律,長期和各大家族合作,但是對馬迷而言,他更出名的是「他是翠河的前任擁有者」,並且剛剛以極低的價格,把寶馬轉讓給了餘先生。
山頂道1號,查良庸家裡,他上午起來看到了這篇新聞。
查良庸終於將事情串起來,他恍然大悟:「怪不得餘先生買到了翠河,他應該推薦了夏家禮做獨立董事,夏家禮不缺錢————餘先生私下裡和夏家禮早早就有了聯繫。」
「那幾次被鄭家請去談話,可能就提到了這件事。」
為什麼餘切推薦就能上去?
說明,傳聞中的「十億美金」也是真的,餘切確實賺了一筆大錢,再有鄭家支援,他自然能推薦人上去。
獨立董事而已,說到底,期貨交易所隻是一個管理組織機構。
中午,他愛人林樂意為了做了一桌豐盛的菜餚,香氣撲鼻。查良庸好奇道,「今天怎麼不是兩位菲傭來做飯?」
林樂意說:「我怕你心情不好,菲傭做菜不仔細,到時候又讓你感到難堪。」
查良庸哈哈大笑。
84年,查良庸請聶偉平在他家吃飯,因得知聶偉平愛吃大閘蟹,故事先準備數十隻大閘蟹————不料聶偉平餓死鬼化身,吃了十多隻大閘蟹還不停手!
查良庸自然無所謂,反而覺得這纔是招待好了!可菲傭有點瞧不上聶偉平,動作輕慢起來。也許是收拾時翻了個白眼,也許是若有若無的碰翻了盤子————在座都是人精,察覺到了菲傭的牴觸情緒。
聶偉平在自己回憶錄上寫「稍有怠慢之意」,查良庸當時不露聲色,送客後當即震怒,開除兩名菲傭。
吃完這頓飯,查良庸心情大好。「我這套房子買的好。門前大路直衝而上,二流的風水師傅說這是路衝」,是不吉利的象徵!但我請了風水大師來,那人說這裡是藏風聚氣」之地,果然我後來寫小說一帆風順。」
查良庸的豪宅在港地很有名氣。他將書房設在採光最好的位置,窗外就是維多利亞港的無敵海景,書房四壁都是書架,中文典籍與英文原版書並置,堆得滿滿噹噹。
因為地盤大,查良庸自己又是武俠大家,山頂道1號這十多年堪稱是港地的「文化沙龍中心」,類似於巴老家在滬市的地位。
下午,倪況、蔡瀾等朋友都來拜訪查良庸。「聽說你這次真的要隱退了,為什麼?」
「因為不需要我了。」查良庸說。
蔡瀾問:「為什麼不需要你?你始終能發光發熱!難道真的和餘切有關係?」
「是也不是————唉!是吧!」查良庸承認了。
幾位朋友相互對視,露出了尷尬的目光。
查良庸問:「你們驚訝什麼?」
蔡瀾苦笑道,「我們晚上正要去拜訪餘切!」眼看查良庸臉色鐵青,蔡瀾連忙解釋,「這不是什麼落井下石,而是餘先生眼看要離開港地了,此時不拜訪他,還要等到何時?等到他拿獎後再去?」
這是自然的。
餘切拿獎機率很大,但在拿獎前拜訪他,和拿獎後完全不一樣。
「你呢?倪況?」查良庸問。
倪況情況特殊,此人生性不羈,早年在內蒙墾荒時得罪了上級,又犯下「破壞交通罪」,間接導致橋樑坍塌,一個拖拉機駕駛員因此墜河身亡!倪況自知有牢獄之災,於是南下偷渡到港地————這種人,餘切哪裡會喜歡他。
「你也去拜訪餘切嗎?你不怕被他槍斃?」
倪況很是尷尬,支支吾吾道,「大家都去,難道我不去?他萬一拿了獎再翻起我的舊帳,我怕是要被他的餘主義分子炸上天了!」
「現在我和他打過照麵,至少他能夠知道我的懺悔,我至少冇有再犯錯了。」
原來,你也是個軟骨頭!
查良庸不動聲色,心裡其實已經很難過,草草了結完沙龍談話便送客。
偏偏在翌日,自家的《明報》全文報導了蔡瀾等人在餘切家相聚的事情!倪況進門不久後便當眾道歉,餘切說,「我冇有資格代表任何人來審判你,良心在你自己身上————」
倪況大喜過望,正以為餘切要放過他。不料餘切接下來卻像個教宗那樣談起了「贖罪券」,「現在內地缺乏投資,缺乏外匯,你回去訪親探友,捐一條路,架一座橋,看看政府如何處理你?」
「我不敢回去,這輩子都不敢回去。」倪況說。
「那你至少應當照顧好死者的後代,捐橋修路!」
倪況不知道餘切的虛實。在他看來,餘切根本不是簡單的作家,他是手眼通天的人物。現在港地迴歸已是必然,他隻需一兩句話,就可以令倪況的罪名消失,大搖大擺回去。因此倪況難掩激動道:「這樣我就能脫罪了?」
「你不配脫罪!」餘切說。「這隻是讓你稍微的良心安穩一點!」
餘切勸說倪況道,「你願不願意?」
倪況隻得答應下來。
—查良庸不知道真實情況是怎麼回事,他通篇看下來,隻覺得一股寒意襲來。
這港地文人還談論到了餘家的風水。巧合的是,餘切的宅子外也是一條直路,不過是橫著的,恰好和查良庸家裡麵相反。
既然查良庸家裡是「藏風聚氣」,那餘切家裡就應該是「散儘家財」啊,可是《明報》自己說,雖然餘切不相信什麼風水大師,但還是有風水大師站出來道,「這是玉帶攔腰,屬於平步青雲局!橫路如弓弦蓄勢,能穩截四方財氣!」
又是藏風聚氣那一套!
查良庸闇自苦笑:看來連風水大師也懂得靈活變通,自己至少冇有「跪拜」得那麼乾脆!
九月初,餘切見了自己最後一個客人。
港督衛奕信。
兩人之間的談話冇有什麼公務,純粹是衛奕信想要來認識他。「幾年前,我當時的漢文名字是魏德巍,我來到你們的首都參與談判,談判十分艱難十分疲憊,一天早上,對麵的中國人都姍姍來遲,見到我們後憤然地扔過來一本小說————」
「《出路》?」餘切說。
「冇錯!」衛奕信點頭道,「我們在那天大敗而去,不久後,首相也在階梯前失魂落魄的跌倒————我一直想要看看,是什麼樣的人,寫出了這了本書。」
「這本書那麼重要?」
「重要!我們都意識到,你們是不惜代價的————這種情況無法談判。」
衛奕信用這個故事拉近關係。隨後他說明自己的真實來意,「我希望你能和我一起,作為港科大的創始人之一,為港科大的一期工程剪綵。」
港科大曾邀請餘切過去做教授和帶頭人。這個學校實際上還未真正成立,自前還在建設當中,空有名頭而無實際校址。因此給餘切的條件也最為豐厚。
「我為什麼要為你捧場?你是個英國人。」
「雖然我是英國人,但我是政府的知華派,我相信這個國家的許多人和你一樣前途遠大,你也不是為我站台,而是為了你們自己的學校。」
餘切當即答應下來。
九月初,餘切以個人身份參加了剪綵儀式。港地各界人士和知名學術專家都到現場觀摩,餘切當場被聘請為雙料名譽教授,而且成為港科大的第一個博士生。
就像是港中文雖然有「中文」,實則強於數理一樣;港科大雖然有「科技」,就目前的師資力量來看,這個學校的商科會很不錯。
台下的高琨神色複雜。他冇有想到,最後是港科大笑到了最後。
但餘切真的在這裡嗎?
他也隻是留下了一個名頭。他的名字刻在教學大樓上,就像巫師學院裡麵那些上古年代的魔法師,教科書裡的巨匠。
餘切在這個場合,談到了自己對日本的預言和《新資本論》。
「很多人說我冇有論證過程,我想我在小說裡已經講的很清楚。極端的分配不公必然帶來極端的崩潰,民粹爆發也是自然的—要麼毀掉他人,要麼毀掉自己!儘管所有人都在某一時刻擁有輝煌!但他們不知道,這些享樂是用將來的一生來償還的。」
「也許不是那一代人,也許是下一代人來償還,於是代際剝削也成了問題!日本的將來會好嗎?這並不取決於我,一個預言的巫師,而是取決於日本人自己。」
「如果這個地方總使人感到無法思考,總讓人追逐物慾,資源的獲取恰好使人在生存的邊緣,它就會成為像日本一樣的國家,一個發達的貧窮國家。當你感到有所觸動時,你要當心你的生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