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3章 崩潰（一）
革勞協用刺殺的恐怖手段，他們卻天真的相信可以拯救日本；日本政府締造了誕生革勞協的土壤，但他們裝作與其毫無關聯。
《白夜行》的原著是東野圭吾所寫，那一年的東野圭吾，無論是筆力、技巧還是雄心上都爐火純青，於是，他寫出了這本生涯代表作。
1989年的餘切，在以上的維度上還要超過東野圭吾。尤其是他作為經濟學教授的知識儲備極深，使得小說超脫了簡單的推理敘事，而在其中有強烈的社會對映，幾乎每一個出場人物都代表某一人群。
在中國，有「餘學」，在日本，恐怕這之後要有「白學」。
男女主都是六十年代出生的人，故事以一樁凶殺案的追查為起點，重新帶著讀者回溯到日本輝煌的經濟增長年代，並不斷切換理性刑警和少年男女的天真視角，穿插二十年間的大事件，從中體現出這一社會的荒唐病態之處：它是如何走向自我毀滅的。
當日本男人從大樓一躍而下時，這不僅代表泡沫經濟年代的終結，也代表幾代人的奮鬥幻夢破滅，漫天紛飛的大雪，象徵破滅後即將迎來的肅殺。
小說寫出來一些後，先拿給張儷和陳小旭看。
張儷的關注點在感情上：「你這本小說裡麵，男女主之間始終冇有一句對白。這個男的————桐原亮司————就像是唐澤雪穗的工具，召之即來，揮之即去。」
陳小旭也覺得納悶。「女的真惡毒，男的真奇怪。」
她倆都冇去過日本，還不太清楚如今日本女性受捧程度。餘切說：「一個合格的日本都市女郎，要有4個男友來陪伴，這些男友包括本命君、禮物君、買單君、跑腿君。巔峰的時候，女人的消費力是男人的五到八倍。」
「日本男人瘋了？」她倆目瞪口呆。
「確實是瘋了。不過這是表象，根本原因是在經濟上行期，男性以為自己能滿足無窮無儘的物慾消費。他們樂在其中。」
唯一能理解這種男女關係的是宮雪。
1986年，宮雪在日本拍攝了《不知其名》，也算是見識過日本東京的繁華。
當時還有人追求宮雪呢！
宮雪急於求得張儷認可，和張儷科普日本社會風貌。張儷想不到她還能去日本拍戲，懂得也很多，也真的很洋氣————最後失落的對陳小旭道：「怪不得有這麼一個人來！她說，她那部電視劇馬上就要在日本播放！國家電視台！」
「我現在是書讀不好，生意做不好，演戲也遠不如人。」
陳小旭夾在其中很尷尬。既不能勸張儷硬起來一因為她也是後來的人；也不能勸張儷想開點，她心裡也不開心。
最後陳小旭隻能說：「我們走一步看一步。」
「還能怎麼辦？」張儷說，「唯一好的是，她是在餘哥哥落難的時候來，起碼她人不壞。」
「冇錯，不幸中的萬幸。」陳小旭附和道。
這些天的餘切確實是「落難」。一個作家，被一國政府批評，也是很尷尬。
放在這個年代不是小事。一些人擔心餘切的行為影響到自己拉投資。
喬公特地打電話關照：我們要允許作家說公道話，誰也不能想到後麵有那些事。
「滬市這邊的乾部，做好桶蘸工作，適當對作家給予關懷。」
為了就近拜訪巴老，餘切在武康路買了宅子。地點就在滬市戲劇學院和武康大樓之間。
餘切的好名聲起了作用，國內幾乎冇有人公開反對他。反倒是這期間不斷有領導來探望餘切，還有人私下裡說了真心話：「我看到爆炸案發生，其實心裡滿意極了。」
「真正要對我國投資的日本資本家，絕不會受到這件事情影響。資本家隻會為了利潤而來，就連絞死自己的繩子都願意賣————教科書上早說了！」
幾天後，陳小旭發覺一個尷尬的事情：宮雪認識餘切比她早。
早在餘切第一次去老山前線，兩人就有了過命的交情。如果繼續發展下去，還不知道會怎麼樣————之後餘切回北方，一度斷了聯繫。
「這都是些什麼事兒！」張儷很不滿。然後指著陳小旭，「你，你去和餘哥哥一塊兒，把宮雪比下去。」
「我？超過雙料影後？」陳小旭茫然了。
「不然呢？將來要是她先生了孩子，你就知道厲害了————你為什麼還冇懷上，是不是不努力？」
陳小旭半推半就，從了。宮雪拍的那部戲於下月要在日本播放，導演平山武之是個左翼，想要改善餘切目前在日本被政府封殺的現狀，邀請他前去日本做宣傳。
這部《不知其名》是為紀念中日友誼，由日本NHK和央台共同拍攝的電視劇。
放了足足三年，特地等到今年來放映的。
其實在日本並冇什麼水花。
張儷和陳小旭不知道，她倆想當然的以為，日本國家電視台就有類似於中國央台那樣一言九鼎的地位。於是對宮雪刮目相看：想不到她居然還能幫到餘哥哥。
宮雪住進了滬市「餘宅」。
餘切過上了幸福而忙碌的生活。
《白夜行》原著全文達三四十萬字，本就不在少數，而餘切還要查漏補缺。
要寫這一部長文，作家需要付出極大的努力。在生活上，也基本上無法顧及到了：好在她們仨輪流照顧，餘切不用想別的。
四月上旬。由於日本的竹下政府始終冇有找到凶手，悲催的宣佈作罷。同時，革勞協還在持續性的組織活動，就連遠在內地的餘切都有聽聞：這一組織比歷史上鬨得大得多。
極有可能和「炸彈案」相關！炸彈案極大的提高了革勞協的威望，日本那些對政府不滿的人士紛紛加入到革勞協。
日媒用極為激烈的言辭批評竹下政府：內閣體係已經完全失能，在經濟上也並無建樹，還麵臨貪腐嫌疑。
《朝日新聞》上寫道：「自炸彈案以來的股市大跌，現仍然未能回到當初高點！」
為了挽回聲譽，竹下內閣有意識的甩鍋，過去餘主義分子大肆賣房、賣股的事情被翻出來炒作。在竹下內閣的指導下，東京電視台製作了一檔名為《戰後經濟》的紀錄片，前兩期講述日本五十年代、六七十年代的經濟建設期。
第三期進入到八十年代，節目的第十八分五十三秒處，提及「國外作家錯誤的做出預判，使得追隨者拋售房、股，形成一股風潮————令政府的經濟刺激措施受阻，市場信心大為破壞！」
節目播出後成為日本社會的熱點話題。
作為一個主要以寫作聞名的公眾人物，到底餘切在經濟學上有多少權威很值得懷疑。在小說上，餘切確實是打服了一眾日本作家，在經濟學上還差得遠。
東京電視台趁熱打鐵，在新宿街頭做了一個社會調查，「外籍專家是否應當對專業外的議題表達看法」..被認為主要是針對餘切。
在調查中，約有四分之三的人認為，「不應當表達看法。」
電視台再炒作一番，就變成四分之三的日本人反對餘切。
得知訊息後，從海外回來的盛田昭夫等人第一時間參加節目，速速上嘴臉，痛斥「社會滋養了餘切這樣的異見人士。」
「他們為所欲為，肆意發表自己的看法，而不需要付任何責任！同時，受到煽動的矇昧國民也心甘情願的追隨他們！」
這檔節目和相關的宣傳，讓餘切在日本的處境越發艱難。
別人在攻擊他，他無法說話，他的言論和富有魅力的外表都冇辦法拿出來，哥倫比亞和美國的故事也無法證明他經濟上的權威，造成了一種餘切大勢已去的假象。
剛剛經歷《孔子》小說大賣的井上靖很掛念餘切，他接受採訪時轟走了所有右翼記者，然後在病床上簡單寫下幾個字：「他不是壞人！」
他不是壞人！
這幾個字很簡單，卻很有力量。井上靖的《孔子》講述一個孔子學徒周遊列國，重走孔子當年路的故事。這被認為是井上靖自己的「人生自傳」，他把他對中國文化的追隨和拜服都寫在了這裡麵。
竹下政府對餘切的攻擊，讓井上靖極為警惕。在之後的小說再版中，他特意加入到多年前和餘切的電視辯論文字稿，並在其中提到餘切當時對日本「神話、
文學傳統、思想」等的瞭解。
九條會其他日本作家也提餘切發聲。但是他們自身難保，發聲很少被媒體廣泛報導。
如果冇有大江健三郎、餘切這些超人氣作家，九條會幾乎是一個小眾又小眾的文學組織。在日本，就像拉美那樣，也有各種文學組織的存在，狹義上有1926
年成立的「日本文藝家協會」，這一組織現在的領導丹羽文雄對政治並不感興趣，對中國文學也不感興趣，丹羽文雄主要是一個「風俗小說家」，寫了很多澀澀的小黃文。
而且，提拔丹羽文雄的人是文壇知名右翼人士川端康成。
這就導致日本文藝家協會很難為餘切說話。
廣義上呢？
這裡是右翼和「中間派」的天下。他們要麼是反對餘切的，要麼對左和右都不感興趣，隻願意研究自己的一小片領域。
反倒是經濟學家更願意為餘切說話。
89年的日本經濟之危險，已經是任何一個經濟學家都能看得到的情況。曾在大藏省任職過的經濟學家野口悠紀雄在電視台上表示「地價上漲是很明顯的泡沫，現在還不跑的人是白癡！政府在欺瞞你們！」
然後，他的話被無視了。
接著，一個叫麥基爾的美國經濟學家來到日本考察，在他後來的小說《漫步華爾街》中寫道：「牛頓即將來到日本，我說這句話的意思是，牛頓的重力法則終究會在日本這片土地發揮作用。」
「他們瘋狂的預測日經股指將要漲到四萬四千點，我不知道他們哪裡來的自信，我認為這些上躥下跳的經濟學家，加起來也不如中國作家餘切看得明白！」
因為是美國人。麥基爾冇有立刻被封禁，於是他得到了更多機會發言。經過在日本兩個月的考察後，麥基爾在書中寫道：「我接觸到一個時髦的詞，餘主義分子」！這個詞應當被冠以yulism，專門指那些瘋狂迷戀東方餘，已經不可理喻的人。」
「餘主義分子真的在日本讀者中占大多數嗎？」
麥基爾實話實說：「從絕對數量來講並不少。然而，要信仰到了敢在這一年賣房賣股的程度，這就不單單是簡單的書迷了，更可能是那些判斷經濟過熱，謹慎的選擇持有現金的人。這些人因為同時也是餘切的讀者，使得他們被竹下政府的喉舌故意曲解成瘋狂的餘主義分子」。」
「某種程度上，這是為了把餘主義分子」和炸彈案的恐怖分子聯繫到一起，竹下政府因反對餘切而取得合法性。」
就在表露這個觀點後不久，麥基爾也被打成「餘主義分子」，實際上他並冇有怎麼看過餘切的書。
憤怒的麥基爾買來餘切在西方世界最出名的《地鐵》一書，留下一張合照：「現在，我成為了一個真正的餘主義分子！」
經過這一係列事情的發展，餘切能否挽回名譽，已徹底變為他的預言是否會成立。
如果預言成立，則餘切連帶著餘主義分子重回巔峰，竹下政府垮台；不成立，則餘切徹底在日本失去名望，恐怕也波及到他在其他國家的事業。
餘切的情況，連其他地方的媒體都注意到了。這一年的《福布斯》富豪榜上，在日本區域單列了一個餘切出來，執筆人就是長期跟拍餘切的攝影師劉祥成。
他在其中寫道：「餘切是中國作家！不過，出於在亞洲廣泛的知名度，以及中國神秘的財富積累狀況————他們所能拿得出來的知名富豪，恐怕是這個諾獎競爭者，餘切！」
在這裡，日本的第一富豪是提義明，提義明也是當時的全世界第一富豪，資產達到了兩百億美金。提義明從事房地產生意，他和他的家族集團掌握了全日本六分之一的商業土地，擁有一個由鐵路、酒店、滑雪場構築起龐大商業帝國。
在簡介和圖片裡麵，提義明的商業模式被描述為「政商共生」，他的成功被看做日本產業界和日本政府共同打造的怪物。
倒數第一是餘切。他是特意被添上去的，儘管身家被預估為「五千萬美金」，但還排不上名次。
他為什麼能進來呢？
因為餘切對福布斯排行榜前麵大部分人有破壞性作用。這一年代日本的經濟發達，《福布斯》排行榜裡麵有很多日本富豪。
然而，餘切的描述比很多大富豪加起來還要多。尤其是餘切的配文照片：那是曾經的「世紀之握」，在機場挖出來的天文數字屍體殘肢上，餘切向上一個時代的文豪代表馬爾克斯伸出手，所有人都無比震撼的看著他們，目瞪口呆。
發表在這個時刻，有一種餘切又要踩著屍山血海登頂的含義。
「但祂是給人希望的。世紀之握體現了上帝這個人的兩麵性，一方麵毀滅了世人，另一方麵獎勵了那些信服於他的人。有獎有罰，隻是慈愛不能得到真正的信仰。」
終於，四月。
一本名叫《白夜行》的小說在日本流行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