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0章 一條明路!
對管謨業,餘樺就有另外一套說法了。
他一開始說:「餘老師現在已經是京城作協的副會長,兵強馬壯得很,咱們誰都能得罪,唯獨不能得罪他!」
管謨業說:「我小時候因為說錯話,被大隊的人抓起來揍!我現在終於成名了,我還被人揍,那我不是白成名了?「
臥槽!
你說的真特麼有道理,但你也得看你對麵是誰啊!
難道學會加減法了就要挑戰費馬定理嗎?
餘樺換了個角度勸說管謨業:「管老師,在餘切一生中能羅列到他個人博物館的人物並不多。你看看,都是馬爾克斯、武元甲等世界名人,還有聶華令這些餘老師痛恨的人!」
「對的!他就是要讓我遺臭萬年!」管謨業很沮喪的說。「餘切寫小說以來就很順,他自己確實能力很強,文體冇什麼不行的,但他不知道,世界上還有許多生活艱難的人,還有許多生下來就醜陋的人——他不願意承認這些人的存在,看不見這些事情,當我寫出來的時候,餘切就責怪我胡說八道!」
「我感到很委屈!」
餘樺其實部分的讚同管謨業。餘切最悲催的時候,也就是在家裡復讀過兩年,他家裡尚且是個雙職工城市家庭。
多少人砸鍋賣鐵復讀過?最後還冇考個滿意的大學?
他的起點,正是許多人夢寐以求的終點。
不過,別人過的好有什麼錯。
餘樺又勸道:「好吧,我現在講一句話,人要經歷過後才能理解苦難。餘老師軍旅文就寫的很好,因為他真去過前線!我認為他是個如假包換的好人,你是不是承認?「
「我姑且承認!」管謨業說。
「那你就讓讓他吧,假如你認為他不知人間疾苦,那他卻把稿酬都捐給了基金會,說明餘老師隻是冇體驗過,人卻是好的!你與其和他鬨下去,不如調轉槍口,看看其他虛偽的人!」
管謨業到這時候被勸服了。不過,冇有完全的服氣。
他們這番爭論是通過書信、電話交流的。
不久後,管謨業來文學院和燕大的作家培訓班上課,再次遇見了餘樺。
這時候他忽然覺得餘樺很自在,眼睛裡全是快活的感覺。他再三追問之下才知道,餘樺已經離了婚,和一位叫陳虹的女作家領了證,兩人住在一起。
「房呢?」管謨業問。
「冇買。」
「自車呢?你總得有輛吧?」」我冇車,就靠我的雙腿。」
「那你到底出了個什麼?」
「我忠誠的愛情!」
管謨業樂了:「原來你什麼都冇出啊!你以前的老婆好歹是縣裡麵有名的美人,你把人耽誤了,現在又找了個京城姑娘,住人家的房子,分文不出——老餘,做男人還得是你!」
管謨業現在已經成名,《紅高梁》劇本改編給了他兩千塊錢。後來因電影拿獎,引發管謨業其他書得到加印,他前後獲得稿酬七千多塊,徹底脫離了赤貧階級。
所以管謨業這段時間,實際也是比較得意的狀態。
2月份《紅高梁》在德國柏林獲獎後,作協為他開了個研討會,請管謨業上去做報告。這是管謨業人生中第一次這麼風光。
管謨業和餘樺都有個願望:在京城買房安家。
目前,管謨業是隔三差五回家一趟,在京城這邊獨自一人居住。而餘樺的住處不定,有時在老婆家裡麵,有時在文學院分配的學員宿舍。
所以一聽說餘樺吃、用都是老婆提供的,管謨業說話間稍微就帶了些酸味兒。
他自己冇有察覺,餘樺聽出來了,卻也冇有責怪他。餘樺上完課之後約管謨業散步,然後說:「管老師,你看你成名之後,就很難體諒我過的不好了,言辭裡都責怪我吃軟飯,你可知道我們之所以能和京城大學開辦聯合培訓班,是誰出的力?「
餘樺能這麼說,自然是大教授餘切出的力了。
管謨業沉默不語,餘樺又說:「我們在這邊吃飯,也是他的基金會出了一筆錢,作協又撥了一部分錢。」
「你說這話是什麼意思?」管謨業終於發話了。
「我的意思是,你不能站到最下麵的時候抱怨,餘老師冇有體諒到你;你稍微一起來了,你就不能體諒到別人了,這時候你就忘記你對餘切的要求了。這樣太虛偽。「
管謨業被說得目瞪口呆,麵紅耳赤。
餘樺又說:「我講這些,不是為了批評你,因為這是我們做人的本性!我支援人性本惡的說法!你要是有餘老師這樣的本事,你不知道要怎麼教訓我了!你可見,餘老師比你要心胸寬廣得多!」
文人罵人不帶臟字,卻戳人肺腑。管謨業這次是真服了。
另一邊,餘切拿到了水兵陸應墨的小說《潮聲》。小說以陸應墨個人的經歷來書寫:
他在島上過年,會餐期間,聽到一個士兵問隊長,今年過年的電報是不是快來了?
隊長說,來什麼來?還輪不到我們呢,發到南沙去了,那邊最遠!
看起來是很普通的對話,卻蘊含了很深刻的情感。原來守礁士兵極度渴望祖國的電報,孤獨是他們的敵人,一旦遲遲等不到電報,士兵們就寢食難安,心裡空落落的。
這種情感細膩的心思,隻有當事人才知道。而且小說是用「對話體」來寫的,更凸顯了士兵的心理活動。
這讓餘切寫了一篇新研究稿《第四次軍旅文學浪潮》。
這次,他開車去了《十月》報社。社內上下隆重接待了他,看起了這份稿件。陳東傑被派來審稿,他年紀小,看得大汗淋漓,用了三四個小時纔看完。
「張守任身體不好,你應當多加勤勉。」餘切鼓勵陳東傑。
陳東傑聞言汗如雨下。
期間,餘切和張守任等人在會客廳閒聊。
「我抽個煙?」張守任說。
「不,我回去要有煙味,我老婆要責怪我。」餘切搖頭。
「你寫說這麼多年,竟然冇學會抽菸?」
「煙有什麼可抽的!」餘切說。
總編蘇玉勸說張守任戒菸:有個現成案例,《平凡的世界》作家路垚,他抽菸抽得身體透支,現在下筆都難。
路垚這個人餘切是知道的。《平凡的世界》起初發表在《花城》,由於那幾年實驗文學搞科研之風大盛,《平凡的世界》並不受歡迎。
《花城》恰好又是搞科研搞得比較瘋狂的文學雜誌,《平凡的世界》發表時,銷量有些上漲,但編者團隊不認為這是路垚的功勞,相反,覺得這是他們科研搞得好。
於是餘切的囑咐下,張守任南下接盤,發表在《十月》上,給足了牌麵,小說一炮而紅。
「路垚抽菸有多瘋狂?」餘切好奇的問。
蘇玉有些恨鐵不成鋼:「路垚非中華』煙不抽,每天至少三包煙!還要喝進口的雀巢咖啡!他買衣服,也要買最好的進口貨。「
幾人聞言都呆住了。
這是一筆什麼錢?不說那些衣服、咖啡,光是煙錢,一個月就要抽掉四五百塊,相當於兩個大學教授的月工資,五六年下來,路垚抽菸要花掉三萬塊錢!足以在京城買兩套四合院。」
他本來因寫書財富自由了,卻活生生折騰得分文不剩。
餘切道:「有路垚的例子在前麵,我這輩子都不會碰煙、酒,而且這些東西掉肌肉,我練起來不容易。」
本來是很沉重的氣氛,餘切這一句話,頓時引發鬨堂大笑。
陳東傑把小說《潮聲》看完後,在審稿會中實話實說:「這篇小說還很青澀,談不上什麼文學,隻能滿足我們社內對軍旅小說的最低標準。」
「所以能發嗎?」餘切問。
「你看好這個陸應墨?」張守任琢磨出來味兒了。
「我看好他。」餘切點頭承認。
「那還是發吧,餘老師已經說了。」陳東傑主動提到是「餘老師的意見」,大家都同意了。
在過去幾年,王碩、王曉波這些人都是餘切提拔而來,他們的小說簡直稱不上有什麼文學性可言,就是現在小有名氣了,仍然被傳統文學所恥笑。
他們麵對一種類似於後世韓涵、郭小四之類的尷尬境地,屬於是流量作家。
餘樺、蘇童這些人也是餘切提拔來的,他們就能寫嚴肅文學,而且還在往純文學的方向努力。
-不過,有一件事情是對的,但凡是餘切推薦過的作家,至少能貢獻銷量,不是碌碌無功之輩。
小說家石鐵生對「商業文學、嚴肅文學、純文學」之間有個劃分標準:「商業文學」
就是訂貨,市場缺乏什麼,作者就寫什麼來賣錢!
「嚴肅文學」要觸碰到尖銳的、時尚的社會問題,但還不是純文學。因為政策一變,某些問題得到解決,嚴肅文學的「嚴肅性」可能就不復存在了。
「純文學」和「嚴肅文學」很像,關鍵是有冇有觸碰到最本質,最永恆的問題,是嚴肅文學中的嚴肅文學。
這是石鐵生在《京城文學》上的一次訪談。餘切引用他的訪談道:「我還想在石鐵生的話上多加一句,那就是這幾種文學可以變化的,比如魯迅,我們曾經冇有把他捧到第一人的位置,現在我們再看他的小說,發現他簡直是預言家,神了!但他也是發來賺稿酬的,他當時冇覺得自己文章多了不起。」
眾人都明白餘切的意思。
研究這些文學性都是很傻的,一本書在寫出來的當時,很難說這本書、這個人具備多大的文學性,隻有時間可以評判它。
因此,《十月》上下都接納了《潮聲》這個小說。至此,餘切算是完成《軍文藝》等人的囑託了,他以個人影響力,為軍旅文學的藝術性正了名。
從此,部隊那些寫得好的小說,不僅僅能發行在《軍文藝》,也可以到《十月》、
《當代》這些更廣大的文學舞台上亮相。
而餘切的研究稿《第四次軍旅文學浪潮》影響則更快。
簡單來說,此研究為將來的軍旅文學指了一條明路:縫合或專精。
「我們即將和耗資巨大,動員式集體式的軍旅文學告別!這就促使作家把這一小說原本的政治優勢轉化為藝術審美上的優勢;作為非軍旅出身的作家,為寫出真情實感,我們可以把原本其他題材的人物特性,借鑑到軍旅文學當中來..」
「對於軍旅出身的作家,則要寫出真實感,依法合理合規的介紹自己的軍旅見聞—」
顯然,餘切的法子有利於部隊出身的作家。他們寫「日記」記錄生活就行,而非部隊的小說家卻要大費周章,要求很多。
這是有原因的。
根據餘切在前線的觀察,那些未經過調查寫來的軍旅小說,並冇有引發戰士們的情感共鳴。反而不如他們自己投稿寫的《水兵日記》、《軍嫂來信》等等。
這種小說就失去了價值,他們大量的取巧投在《軍文藝》等雜誌上,確實符合雜誌的要求,但冇什麼價值可言。說嚴重一點,是剝奪了別人的文學機會,浪費讀者的時間。
這份稿件在編輯部內部,就已經引發了轟動,張守任評價「這是一本軍旅小說創作指南」,等到次月上旬,於《十月》雜誌刊公佈時,頓時引發了文壇熱議。
在體製內的覺得,餘切講的真特麼好!我寫我自己的事情就可以了,水兵就寫水兵,飛行員就寫飛行員日記,即便是將來的神舟太空人楊立偉,他寫的短文入選到小學課文中,就這一成就不知道超越了多少黃金一代的作家!
這是一條具備排他性的坦蕩大道。
餘老師知道兄弟們當兵苦,給兄弟們當中有文化水平的指了個高招。
冇有過部隊經驗的則覺得餘切要求太高:縫合,你要怎麼來縫合?
原先我坐在家裡麵,歡天喜地的就能寫出一篇形不似神不似的軍旅文一美美拿到稿酬!現在卻要我具備藝術性!這太難了!
八月,作協在京城開會,再次就明年年初舉辦第三屆茅盾文學獎進行討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