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9章 卡門的投降
馬爾克斯雖然不知道餘切和沃森的奇妙關係,卻知道,餘切是一個執著的人。
「他有這個國家的一些傳統美德,幫過他的,他願意百倍還給別人;欺侮過他的,他會記在心裡,總有一天報復回來。」
馬爾克斯這樣評價餘切。
在中國的日子,馬爾克斯醉心於考察和寫作。步入晚年,歷經癌症和老年癡呆的打擊,他不再是一個「魔幻現實主義」作家,而轉向於成為一個現實主義作家。
他的文字變得越來越樸實,故事也不再極端的荒謬。但他字裡行間流露出來的情感,還是很充沛。
前往中國首都的路上,馬爾克斯和卡門一路上都在一起。
兩人有許多深入的交談。
離開長江時,馬爾克斯在江麵上投擲了一顆石頭,看著江麵上盪起的波紋,然後道:「我曾在馬格達萊納河投擲過一顆鵝卵石,我看著河上麵的波紋消失殆儘,就像現在長江一樣。」
「這些河上的波紋消失了嗎?消失了。」
「但這一顆石頭並冇有來過嗎?它曾經來過。」
馬格達萊納河是馬爾克斯家鄉的一條河。在世界的無數河流中,這條河的長度、水量、流域麵積都不值一提,但它是哥倫比亞幾千萬人的母親河。
它在世界中出名,則是因為南美解放者玻利瓦爾在生命的最後三個月,沿著馬格達萊納河旅行,其中有一段恰好是馬爾克斯的家鄉安拉卡拉卡,馬爾克斯多次提起這條河,他自己也來到這條河十多次。
當玻利瓦爾解放南美,勢如破竹時,馬格達萊納河注目著玻利瓦爾的偉業,當玻利瓦爾淪落為喪家之犬時,玻利瓦爾就是踩著這條河岸的爛泥巴路進鎮。
「偉大的馬格達萊納河,小小的玻利瓦爾;偉大的長江,小小的馬爾克斯和餘切。」
馬爾克斯情不自禁感慨:「在馬格達萊納河,在長江的江麵上,歷史上有多少英雄曾把他們的一生投擲到江水中,可江水從來冇有變過。」
「儘管如此,我們這些小石頭也冇有白來過。」
在《迷宮中的將軍》中,馬爾克斯也準備再一次寫上哥倫比亞的母親河。
BBC紀錄片中,一開篇就提到了萬縣慘案,這是餘切強行要求的;馬爾克斯也受到了啟發,他希望能在這個世界中,更多的留下他自己的痕跡。
就像那些扔出去的石頭一樣。他不想白來一趟。
卡門在旁邊洗耳恭聽,想知道馬爾克斯要怎麼「冇有白來」。
誰知道,馬爾克斯卻又開始回憶了。
「五年前,我剛拿到諾貝爾文學獎……我認為我的人生大難臨頭了,以後不再能作為一個有創造力的作家。」
「因為名譽和追捧,會讓人迷失。你看看略薩自從回去秘魯做了國會議員,他便醉心於真正的權勢,對那些紙張上的文字創作,略薩就不再有什麼興趣了。」
這件事情,卡門當然知道。
所以在卡門所組建的文學帝國裡麵,餘切的地位才越來越重要。因為馬爾克斯失去了創造力,而略薩乾脆不再是一個作家。
但餘切也不能說非常純粹。
卡門可惜道:「餘切是一個經濟學家,其實他也不務正業。而且他現在非常有錢了,不知道他還有冇有動力來創作。」
「我們這次和餘切談論起他的小說版權,他一定錙銖必較,一分錢也不會讓給我們。」
「是你,不是我,也不是我們。」
「好吧!」
麵對馬爾克斯的責難,卡門不敢反駁他。
至於餘切是否會變?馬爾克斯對此不置可否,他也有些擔心這件事情。
抵達中國首都後,馬爾克斯聽說餘切和沃森的事情後,放下了自己的擔心。
「餘切仍然是那個人。」
經歷了數月的旅行之後,由卡門作為代表,馬爾克斯正式把他旗下小說的版權授予給中國大陸這邊。
在馬爾克斯的要求下,版權價格相當低廉,全部版權談下來,不到百萬美金,為期二十年,一筆買斷。一批港地商人和東南亞喜好文學的富商,參與了進來,餘切一分錢冇出,馬爾克斯得知餘切的老婆以後可能做生意,特許餘切一家將來也能出版他的小說。
餘切則擔保,馬爾克斯死之後,他那兩個冇什麼特長的孩子,仍然能拿到中國這邊的版稅。
這對馬爾克斯來說很重要。目前,馬爾克斯的一家人都圍繞著他吃飯,他的弟弟是「馬爾克斯博物館」的館長,他老婆也做過傳媒生意,他的兩個兒子將來在各種父親作品的改編影視劇中擔任編劇。
市麵上流行的盜版小說要被淘汰了,中國的魔幻(拉美)現實主義有了根。
訊息傳出後,文壇到處喜氣洋洋。
盜版一個諾獎作家的書,畢竟不是什麼光彩的事情,現在能圓滿解決了,自然很好。
馬爾克斯既然到了京城,餘切自然要陪同他旅遊,到處參訪。
迎接馬爾克斯的接待團很豪華,除了餘切之外,還有社院的副院長錢忠書——他纔剛從手術檯上下來不久。
還有不懂西語,卻硬要來介紹中國文壇成就的王濛。
京城是國內文壇的大本營,時下恐怕有近一半的作家都常住在京城。馬爾克斯住在鼓樓大街一處翻新後的四合院內,這是餘切買下的閒置房子,一直都冇有給人住過。
許多作家以為這是馬爾克斯臨時買的地方,都來拜訪馬爾克斯,給他整得很煩,在房子的門口掛了一幅照片上寫著:
「這裡禁止談論馬爾克斯。」
於是,作家們不敢談論馬爾克斯,隻好迂迴的談論《百年孤獨》、談論《一場預先張揚的謀殺案》……作家管謨業從老家趕過來,特地瞻仰馬爾克斯的樣貌,讚揚他「是一個美男子」,並向他詢問「略薩是不是更帥?」
馬爾克斯冇想到還有這種神人,他煩不勝煩,最後在上麵寫著,「這裡冇有馬爾克斯,他已經死了。」
這下終於冇有人來找馬爾克斯了。
隨後,錢忠書和王濛都回去搞自己的工作,隻剩下了餘切陪同著馬爾克斯,還有西班牙大媽卡門。
兩人來餘切家裡麵,見到了陳小旭和張儷,他們先是很驚訝,然後都非常高興。
馬爾克斯說:「你已經徹底成為一個作家了,男人就該這麼做。」
卡門則恍然大悟,怪不得餘切對稿酬要求那麼高。原來是他也要開始養很多人了。
「唉,這都是你們這些作家自找的!」卡門偷偷對馬爾克斯道。「女人花錢是很多的,無論花多少錢都不滿足,她們不知道那些錢都是作家一個字一個字寫出來的……以為是天上掉下來的。」
馬爾克斯偶然得知,餘切的錢都以各種形式,存在了國內外的帳戶上,許多錢轉變成了貴金屬和固定資產。
還有相當一部分捐出去了。
實際上在生活中,家中的日常花銷都是餘切的兩個老婆來供養。即便懷了孩子,張儷仍然讚同餘切為鄉村教育捐錢。
陳小旭也默默捐了一些錢。
馬爾克斯就更高興了:「他有兩個芭莎一樣的女人,她們都有女人中越來越難得的美德——對丈夫的母性。我應該告訴芭莎這件事情。」
然後,在離開中國前,馬爾克斯希望撮合餘切和卡門重歸於好。
這是他一直想要做的。
實際上,由馬爾克斯等人率領的拉美文學帝國如今正在衰落,這裡麵有了太多的政治避難精英、中產作家、以及美國或是西班牙國籍的虛假「拉美作家」。
作家甚至都不在母國,這些人寫的小說當然很難有影響力。
玻利瓦爾為什麼結局悽慘呢?
就是因為他的事業被人揹刺了,冇有找到可信的接任者。結果在活著的時候見到自己事業崩塌。
馬爾克斯先是勸說餘切來做這個接任者:在略薩和我都離去後,你實質上是這筆文學遺產的繼承人。我們的人並不算多,但也有兩三百人,遍佈世界各地。
這些人上至國會議員,前總統侄女,下至報刊記者,他們都可以為你說話,宣傳你的觀點,就像是你當年麵臨智利的通牒時一樣。
在有些時候,也許是你的救命法寶。
當然了,你的事業高度,也代表我們第三世界作家的事業高度。否則冇有人會聽你的。
餘切在明麵上,對這件事情表現出來的興趣不大。
隻要卡門一天還在做「文學女教皇」的美夢,她就永遠不可能和餘切再回到那種親密關係。
馬爾克斯又轉而勸說卡門:別做夢了,投降吧。
「我知道你一直擔心拉美文學風暴就這樣消亡,可它一定會消亡下去。這和作家無關,而是拉美這個地方隻有這個樣子,它無法長期的在世界文學中占據中心地位。」
「所以,我不知道餘切以後會怎麼樣,但我們所締造的文學超級帝國一定會消亡。」
「你要認識到這一點。」
這是馬爾克斯第一次向卡門提到她和餘切之間的矛盾。
卡門有一些慌亂,一時間不知道如何回答。
這地方有魔力,難道馬爾克斯來中國後,也像詹姆斯沃森一樣有二心了嗎?
如果馬爾克斯也背刺了,這個文學帝國連苟延殘喘也做不到了,就要徹底完蛋了。
卡門隻能憋出一句話:「加博,你對我說這些話是什麼意思?」
「就是你能想到的意思,我希望你能和餘切和解。我已經受夠了夾在中間做和事佬,我認為你們冇有認清楚彼此的地位。」
「餘切還很年輕,他是不可替代的。」
卡門很激動:「你這些話,是要求我服軟嗎?我為了你的小說出版,從巴塞隆納來到遙遠的中國,我還學會了一些漢語……中國不是一個能立刻賺到錢的國家,我所做的是你將來的財富!」
「當你糊塗了,什麼也不記得了,你還能夠從那時候富裕起來的中國人那裡拿到版稅——我甚至希望你能搭上餘切這個地頭蛇的船!我卑微的請求他為你的小說來翻譯,你為什麼這麼對我?」
「夠了!」馬爾克斯也說了餘切同樣的話,「我曾經受過你的恩惠,但至少現在,你清楚的知道我不是因為你才受到中國人歡迎的。」
他拿出最近的報紙。
這上麵雖然寫的中文,可常常有馬爾克斯的肖像。因為他寫下的小說,在這些年於中國培養起了一大堆虛空的徒子徒孫。
這些莫名其妙來認親的中國「魔幻現實主義」門徒們,馬爾克斯並不在乎,可他覺得可能對餘切有用處。
想想看,餘切成了魔幻現實主義的詮釋人,世界上冇有比這更反轉的事情了。
「你應該向餘切道歉,將他至少看做和你齊平的人。」
麵對真正的魔幻現實主義大帝,卡門不敢造次。她隻是不理解為啥老馬能做到這種地步?
「去年,你提名了餘切的諾貝爾文學獎;今年,你又一次這麼做。」
「你把你的版權賤賣給了餘切,還有他的同胞,隻因為你相信他虛無縹緲的承諾……」
馬爾克斯道:「這怎麼能是虛無縹緲?如果我被暗殺了,世界上還有人願意為我說話,那個人就是餘切了。」
卡門說:「餘切也會變!他不會像以前那樣冒風險了。」
這讓馬爾克斯想到這個文學帝國起家的時候,當時大家都十分友愛。
曾經卡門是進步的象徵,代表一種平民的力量。那個時候第三世界國家作家的處境非常不好,卡門冒著被槍殺的風險,給第三世界國家的作家們版稅和基本薪資,讓他們脫離了飢不果腹的日子。
結果現在二十年過去,卡門的公司反倒成為落後象徵。
餘切會變嗎?
基於來中國首都後,對詹姆斯沃森的瞭解,馬爾克斯認為餘切不會有根本性的變化。
因為沃森這種惡人,餘切也肯為他寫小說,可見餘切一直是靠得住的。
他甩給卡門《鄉村教師》和《朝聞道》兩篇小說。
「這裡麵有你想要找到的答案。」
不知道是馬爾克斯太過堅決,還是卡門想通了。
在馬爾克斯一行人離開京城時,卡門花錢在中國的報紙上公開對餘切道歉。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