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8章 兩岸三地,華人世界
輪到了餘切來做陳述詞。
眾人所在的場地是波士頓大學的一個普通社團活動室,並不怎麼雄偉,但往往有一些大事情發生在這種小地方。
餘切因此有感而發:」大家說的都是些王公貴族的歷史,我來講講小人物的歷史。有一份中國歷史上最早的家書,來自兩個大頭兵。「
餘切在一張紙上一邊說,一邊寫,並且給鏡頭看。
有幾個字被他圈起來,分別是「兩千年」,「士兵」,「家書」。
餘光鍾等人聽到這話,心裡頓時抽了一下。
餘切竟然會知道這件事情!
他們是寶島成長起來的一批作家,於他們而言,看待餘切這幾個關鍵詞的想法是很不一樣的。
儘管開放交流是必然,但為何融冰之旅最先發生在老兵身上?
為什麼最先是老兵探親?
因為這一批人是失去了身份的失意人,他們是島內歸鄉意願最強烈的一批人,而且做了事實上的抗爭。
餘光鍾等人的童年階段幾乎都在大陸度過,然後跟隨父親,49年之後飛到島內。餘切其實正隱晦講到他們父輩所經歷的創傷,這是一批極為特殊的人群,這一批人遷移到寶島後,對內地的思念最為濃烈。
歷史上,蔣家為了保持大頭兵的戰鬥意誌,不允許其通婚和融入島內社會,創造了一個獨屬於這百萬人的「軍中烏托邦」,而後又在意識到反攻無望後,拋棄他們,任由這些人自生自滅。因此,島內一直有各種老兵抗爭的事情發生,這算是當地的群體記憶。
餘光鍾、李傲先後都為老兵的訴求寫過文章,李傲為此坐過牢,餘光鍾那首《鄉愁》,更是直接引發了無數老兵讀詩後淚流滿麵。
有個快七十歲的老兵將來回到大陸探親,懷中揣著《鄉愁》,一遍遍的默唸,結果回家後才發現父母早已因為思念過度去世,女兒失足溺水而亡,妻子抑鬱去世……他的全家早已經都死絕了,這人知道真相後大哭,不久後也抑鬱去世。
這種悲劇豈止一個兩個?
餘切竟然會瞭解,並且做出寄語?
餘光鍾等人很感動。
隻聽到餘切沉穩的聲音。
「十年前,在內地出土兩封戰國末期的家書,寫信者是兩名秦國的士兵。」
餘切說:「一個叫黑夫,一個叫驚,寫信來是為了要錢和衣服的,他們說這件事情簡直人命攸關,反覆強調不要寄錯了地方。在信裡麵,他們還寄託了自己的哀思,希望母親不要掛念,希望家人照顧自己。」
「我們對秦軍的印象都是戰無不勝,攻無不克,好像冷血機器一樣,實際卻仍然是一個個小民,有他們自己的父母,有老婆有孩子。這兩封信是埋葬在大哥衷的墓穴裡,我們能推測,黑夫和驚最終死在了戰爭中。可以想像,衷,還有他們的母親,其他的家人,在很長的歲月裡,會一遍遍回看這兩封家書,撫摸這兩封家書,寄託他們的哀思。」
「他們掙來的功名利祿如何了?我們知道,秦二世而亡,大概這兩兄弟的家人冇有享到幾年好,皇帝也不會記住他們,留下來的隻有這兩封可憐的信。」
「兩千年已過去,但悲劇仍然在發生。有的人爹孃不見,骨肉分離,儘不了孝道,認不了祖宗……我碰到一些自以為有大愛的作家,他們說『不要大國崛起,隻要小民尊嚴』,卻對這近在咫尺的悲劇視若無睹!」
餘切說到這頓了頓,「好在我們這裡的都是好漢、巾幗!我們努力爭取這些人的幸福!儘一份力,添一點光……要是有人敢從中阻撓,必須讓他們嚐到苦果。」
「好!」不知道是誰叫了一聲,很快,所有人都自發的歡呼起來。
《世界日報》的混血兒華記者興奮道:「我也有個祖宗,我的祖父是德國人,據說是容克貴族!我們已有四五百年的歷史!」
「餘這個姓氏出自姬姓,或是姒姓!」餘切大笑,並伸出三個手指頭:「我祖上至少有三千年。」
「錢先生呢?」這記者問。
錢忠書自己說了:「我可以追溯至黃帝七世孫彭祖,那個人叫籛鏗,活了880年!他和神聖羅馬帝國的存續時間一樣長!整個德意誌第一帝國,也不如我一家祖宗的年紀,你怎麼能和我比!我是活在陽光底下的優等民族!」
「還有我!」李傲說,「我就不談我歷史了,隻談談我這個家族的人數,全世界姓李的至少有一億人,你們兩個德國的人加起來,也不如我的家族更多!這說明,我們曾經祖上誕生過超級人物,所以纔出現了超級家族。」
華記者頓時道:「你們都是貴族的子女,我也是,我該隨母親姓,這樣也有數千年——我已找到了我的家。」
「我想要回家看看,但我甚至不知道我的家在哪裡,我將認黃河和長江為我的母親河,中國的中間地區,作為我將來的埋葬地!立下一塊牌匾,讓上帝和孔聖都祝福我。「
華記者說的有點中外結合,頗有點幽默,但此情此景下,大家很快都流了淚,連李傲這種人都不例外。
錢忠書生平並不哭,而且厭惡哭泣,受到感染也繃不住了,淚水從他的臉頰兩側流出……其他人更是如此。
這一幕被錄製下來,通過衛星傳送到島內,由幾位關鍵人物來看。隨後的清晨,島內無數報紙刊登了發生在波士頓大學的「作家交流活動」。
「號外!號外!」
「兩岸作家交流達成——不要使骨肉分離!爹孃不見!」
「餘則成之父告寶島同胞!」
報童格外激動,句句不離交流。
上早班的人紛紛買報紙來看。
彼時的寶島正完成八大建設,交通已四通八達,橫貫全島,光是藉助發達的紙媒,就讓島內的民眾迅速知道發生在大洋彼岸的大事件。
照片大多為雙方「勝利會師」的照片,或是眾人一齊激動地擁抱的照片。
《聯合日報》寫道:「有人認為最早的文化交流發生在81年的寫作交流上,聶華令說,她最先來組織這一活動,但其中產生的溝通成果是十分乏善可陳的,代表兩岸的作家人選,也並不被承認——從餘光鍾和餘切這兩個人來講,他們無疑滿足了職業、年齡、知識分子和官方幾大要素。」
「這纔是真正的『第一次接觸』,這纔是一次偉大的接觸。」
《中國時報》則用「融冰之旅」來形容這一旅程:「兩萬多公裡,跨越半個地球,三場辯論,一場大笑,一次卓越……我聽到了冰川碎裂的聲音。」
但也表達了隱憂:「冰川上的可見體積,隻占冰川的百分之十五,我們還不知道將要發展到什麼程度。」
向來代表喉舌的《星島日報》忍不住批評聶華令:」兩方作家最終的落腳點,選在了在本島眾所周知的思鄉老兵,這一最可能有突破的群體!他們是失意人,是中國難民!聶華令的父親就是不能回家的老兵,但她並不為此感到過悲哀!「
」難道是她嫁給保羅後,改名叫安格爾(保羅的姓氏)華令?她並不真的在意中國人過得如何。「
」她忘記了自己有個漢姓,聶!她堵住雙耳,一句話也聽不到!「
聶華令再次受到批評,當然她虱子多了不愁,聶華令並不在乎。晚年時,聶華令甚至以自己」三度叛逃「為生平得意之事,稱之為自己的三生三世,」三次不同的人生「。
而後,在當天晚上,島內的新聞媒體忽然上了一檔《尋親》節目,涉及到那些因思念過度,想辦法跑到內地探親的民眾。
這其中有位老兵為了能夠回到家鄉再見母親一麵,先輾轉到港地,辦理簽證,然後再飛往內地,終於見到已經70多歲的老母親……兩人都抱頭痛哭。
有位機長,為了能夠回家探望父母,在原本從曼穀飛往港地的航程中,突然改變航線,飛至羊城的白雲機場降落。
有個軍官,65年托海外友人給家鄉寄了封信,他母親收到信之後也寫信給他,然而這信件卻被島內扣下,當他多年以後再一次打開那一封信時,才發現那竟然是母親寫給他的絕筆書,母親希望他能回鄉探望。
而如今已過去二十年,他的母親早已經化成白骨。
真是罄竹難書,悲慘的事情一件接著一件。
此前,這些事情被嚴防死守,因而不容易被知道。這一檔節目的播出,頓時捅了馬蜂窩,島內醞釀著一股回大陸探親的巨大思潮,此次參加會談的作家作品們都被翻出來看,人們挑選出小說裡麵的那些金句,寫在橫幅上,向每一個人宣傳。
餘切曾寫過的《出路》被廣泛引用,結尾的「兄弟,你如今終於回來了」讓許多人看到後嚎啕大哭不止,他們翻出來了數十年前離開時帶走的證件,那上麵承諾過將來有一天可以憑此回來大陸,確認自己的身份,他們浩浩蕩蕩的開始了宣傳。
」我們要回家!我們是中國人!「
餘光鍾寫的《鄉愁》也被拿來引用,老兵和他們的同情者在街上高聲呼喊:「我在這頭,大陸在那頭!」
僅從手法上來講,餘光鍾寫的《鄉愁》水平並不高,比喻並不高明,也幾乎冇有美感可言!不論是島內還是大陸,都有不少作家質疑過這首詩的價值。
然而,文學的價值往往不光以技術來論,還要看其產生了什麼樣的影響。
《鄉愁》是寫於最嚴苛的年代,那時寫這樣的詩要冒著殺頭的風險。此詩一誕生後,立刻成為無數人的心中寄託,詩句朗朗上口。越是經歷時代的變動,越是要強調這首詩的地位。
「我要回大陸探親!「
「我是中國人!」
老兵們的口號越來越直白。
為此,他們印製傳單、發表演說、組織活動……歷史上,這一抗爭和文化上引發的交流相互促進,並最終掀開探親的小口,後又在87年宣佈全麵開放。
而現在時間提前了一年有餘,僅僅是三天後,一道驚天訊息便傳來:當局正在考慮開放大陸探親,先期準備十萬份申請表。
十萬份是否足夠了?
半個月後,十萬份申請表就被一搶而空,為了拿到名額,許多人不惜賄賂,甚至當場打架起來。果黨從大陸帶去了六十多萬將士,四十年過去,老兵們仍然毫不猶豫的提交申請表,可見思鄉情切。
《聯合時報》所報導的訊息一次比一次積極:
「我們將要收到對麵親友的來信,但是,信件要通過港地來輾轉,一次信件的來往,需要一個月有餘。」
「鮮花、信封、相紙……如今供不應求。」
「內地人也可以通過港地來到寶島,但要證明其家屬身份。」
」我們在街頭看到許多人舉著想家的橫幅,他們說他們已經沉默了四十年,父母兄弟是死是活一概不知,如果死了,請讓他們回去上一炷香,如果活著的,讓他們回去獻一杯茶,並大哭一場,說一句對不起!來遲了!「
」——十萬份申請表如何能夠?一兩次往返如何能夠?我們需要的是真正的認祖歸宗,落葉歸根。「
直到最後一條。「草案已經釋出,今後在原則上,將不再限製以探親為目的的出行。」
一個新的時代開啟了。
一時間,兩岸三地無不歡欣鼓舞,這一訊息的傳出,使得原本被隔絕的情況被打破,而一旦開了口子,接下來其他的事情自然順理成章。
作為」打破堅冰「的猛士,兩岸作家團當然也被眾多華人媒體報導。曾有這麼幾個大事件,促使融冰的發生,如同一個人爬上了五層樓,這其中的每一次爬樓的過程都脈絡清晰。
果黨不少元老多次表達過回家的意願,工商界人士想辦法遊說和出資,學術人員之間的頻繁交流,雙方表達了交流的意願……直到作家團的直接訪問,這成為文化上瞭解的開始。
作家團問的,說的,哪怕是私下閒聊的……通通被當做流量密碼,人們津津樂道,短時間內誕生了許多軼事。
這幾次辯論,每一次都能在華人世界引發巨大的後續效應。查良庸說」恨不能列入其中,未能參與幸事「表達自己的遺憾,遠在港地的溫瑞安大笑:我無須再回寶島,也不需要回大馬,我要在羊城定居,這裡就是我的家,我已回到中華!
作家們成為民族英雄,年輕一些的收到許多情書,年長一些的則被冠以各種名頭的大師。他們的學術成就被拔高了,他們的文學意義被鐫刻了……一些人後知後覺,這就是人生最絢爛的一天。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