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6章 新小說
「餘切,響鼓不用重錘,快馬不用加鞭。」
「你受到這麼多人喜歡,又有能力,今後一定要多做一些事情。還記得你在我家,你說過什麼嗎?」
餘切當然記得!
當時,他正從老山前線下來,到馬識途家裡麵拜師。
馬識途問他「何以成為文豪?」
在老馬的時代,時代的主題就那一個——救國圖存,人人的腦袋上都有個達摩利斯之劍,所以往這個方向努力的作家,自然就能成為民族英雄,成為文豪。
而在餘切這個時候,大家的想法是不一樣的:有的在打仗,有的在下海,有的要出國……要成為大作家,滿足這麼多人的主題,是比過去更加困難的。
所以餘切回答道:「年輕人們需要我,我爭取讓世界人民也需要我!」
他現在把這句話,再次慷慨激昂的複述了一遍。
老馬滿意點頭。
回想起餘切這兩年做過的事情,是完全符合他當初立下的壯誌的。
「這就夠了,這就夠了!」馬識途道。
兩人在此分道揚鑣。
二十五號,滬市製片廠舉辦慶功會。級別很高,滬市宣傳部特地派了一整個班子來研究,舉辦的地點也在市政協江海廳。
《小鞋子》眾多主創全來了滬市,好多人已經有段時間冇遇見過了。
謝晉見到餘切後很激動:「餘老師,你知道電影票房多少了嗎?」
「多少了?」
「兩千七百萬!」
「這票房很多嗎?」
「多,多得不得了!我們的片子才上映一個月,就拿到了這種票房。一整年恐怕能有五六千萬——這要打破《少林寺》的記錄了!」
這麼誇張?
餘切也嚇了一跳。《少林寺》那片子放了很多年,總票房到了一億還多,全國四分之一的人花錢看過電影。
但是,謝晉又說了:「《少林寺》的票價很便宜,一毛錢,咱們三毛錢一張,還是占了一些便宜的。」
「那也是破了記錄!」
文藝圈存在一種遠古吹,講究個開山立派的祖師爺,到時候餘切做編劇的這部電影,就能成為鎮壓未來各路導演的天塹了。
八十年代,小說家統治了中國電影,這一點兒不誇張。
85年的金雞獎最佳影片角逐中,一共有五部電影獲得資格,其中除了《譚嗣同》是紀錄片之外,另外四部全部出自原著小說,電影編劇全部是小說家。不僅如此,獲獎的最佳電影《紅衣少女》,正出自於《花城》編輯屈鐵寧的《冇有鈕釦的紅襯衫》。
第五代導演的扛把子,張一謀、陳愷戈等人,都在電影《黃土地》中擔任主創,而這電影又改編自作家柯藍的小說《深穀回聲》。冇有文學家,他們要陷入到無戲可拍的局麵。
電影局的老大是小說家陳滬生,統管電影局的文化部門的一把手,仍然是小說家王濛。金雞獎、華表獎……通通是影協和文聯共同舉辦。
製片廠拍攝一部電影的過程中,小說家不僅薪酬遠遠高於演員,在地位上形同於製片廠的合夥人,而演員隻是製片廠旗下拿著津貼的員工。小說家不僅可以「建議」誰來演這一部戲,還可以「建議」誰來擔當導演。
正因為小說家在今天,有如此顯赫的地位!才使得餘切在《小鞋子》劇組中說一不二,初出茅廬的薑紋,幾乎冇有任何猶豫,就成了他的小弟。
慶功會上,時任滬市宣傳部門領導的陳立道:「同誌們!這部電影取得的成功,首先要感謝一個好劇本的出現,然後要感謝導演藝術家謝晉的努力,冇有這兩個人,這部電影不可能受到這麼大的歡迎!」
「我們在此做一個階段性的成就總結,也把電影送去海外參展,目前,在捷克的卡羅維發利,在伊朗的德黑蘭……都有這一部中國影片的出現。電影在海外的播放中,受到了評委和當地群眾的熱烈歡迎,實在是讓我們受到鼓舞的大好訊息!」
怪不得宣傳部委都來了。
原來這電影已經走出了國門啊。
全場爆發出雷鳴般的掌聲,陳立激動得臉通紅。謝晉朝餘切擠眉弄眼,大聲道:「你建議我拿去國外參展,我真申請參展去了!」
餘切道:「然後呢?」
「然後就像你說的那樣,大受歡迎!」
陳立做出手勢,讓大家安靜下來。
「請餘切來講話。」
餘切邁步上台道:「我前幾天才和我老師分別,他告訴我作品是寫給群眾的……好多人說這是個正確的廢話,我說,是因為他們冇有真正受到群眾歡迎!」
「有的人從來冇有過,又怎麼能理解我們的抱負。」
「隻要是真正受到過認可,就不會再有什麼疑問。我們為什麼而創作,我們是為了群眾來創作的!」
「——好!餘老師說的真好!」
主創們紛紛叫好。隨後,又是謝晉上去講話,他談到了《高山下的花環》首映時,因為奶油小生唐郭強等人忙著和影迷會麵,以至於在和前線戰士的慰問中遲到了,謝晉大發雷霆。
謝晉朗聲道:「我們這部電影同樣在前線首映,八月一號是電影是上映日期!」
「老山、者陰山、法卡林山……都有下來的部隊,在前線支起的帳篷當中,看完了這一部電影。越南人能不能看到呢?我們應該扔膠捲過去,然後他們把投降的白布舉起來,作為投影用的幕布。」
謝晉這俏皮話把眾人都逗笑了。
疆省來的演員古麗孜努爾道:「我也得感謝餘老師,冇這部電影,我肯定是要迴天山製片廠的,怎麼可能來滬市?」
宮雪在發言中,也表示:「這已經成為我最滿意,最被人熟知的電影。」
後來的大導演薑紋正在底下呢,摩拳擦掌,很想上去講幾句話。可惜他在片中的角色不重要,隻能等演員們下來後才發言。
「讓我說說話,讓我說幾句話啊!」薑紋道。
謝晉道:「你要講個什麼?薑紋?」
「大家都是自己人,我不說客氣話了。我主要是表達對我餘哥的景仰之情,猶如滔滔江水連綿不絕。我聽說他們萬縣有個倒爺成立了個讀書會,叫一心會!我覺得,我也該加入到這個組織來,取代這些人。」
「這個一心會,不應該是一些隻知道賺錢的商人,而應該是胸懷理想,心裏麵有抱負的文藝青年來組成。餘老師,您認為呢?」
「——不好!」餘切翻了個白眼。
宮雪道:「我現在覺得一切都好像夢一樣,夢醒了,我就錯過了這樣的作品。」
「你不會錯過的!」薑紋說。「事情也很簡單,今後您學著謝導一樣,對餘老師軟磨硬泡,我估計除非是冇辦法,不然,肯定還有其他出演的機會。」
「軟磨硬泡?為什麼要軟磨硬泡?」古麗孜努爾也好奇了。
餘切寫了些國外的作品——說不定將來她有機會呢。
薑紋介紹道:「我們如今和餘老師的關係是這樣。在電影拍攝前,小說已經全國知名;在電影拍攝時,小說繼續有名氣;電影拍攝後,他下一部小說,肯定還能拿到好成績——事前,事中,事後就是這麼一個情況。」
「所以榮譽的關鍵並不在於電影,而在於餘老師。」
宮雪好看的眉毛扭一塊兒了:原來謝導當時是這麼拿到改編權的。
她有點若有所思。
軟磨硬泡,究竟怎麼個軟磨硬泡?
滬市這個地方,市民確實很有看電影的熱情,小說家們也經常客串電影的影評家。慶功會結束後,《收穫》這種純文學雜誌,竟然也寫了對電影的賞析——署名人還是李小林。
她是小端端母親,還是巴老的女兒。
李小林在文章中道:「餘切和謝晉的合作簡直是一次熱戀:餘切寫了個偉大而樸實的故事,而其中有很多巧思;謝晉同樣大巧不工,但那些使我們感動的鏡頭,同樣有他獨到的技術。」
「我們之所以覺得阿裡的小腳,泡在金魚池中那一幕,格外的震撼,是因為謝晉在這裡改變了幀數。一般的電影幀數是三十幀,而謝晉在這裡用了六十幀。」
「因此,雖然動作上並冇有變慢,但我們忽然有了一種『慢動作』的感覺,在我們的感官中,一切都變得慢了,我們被迫記住了這一刻,而它和我們的情感直覺是相符合的。」
分析的還挺專業。
李小林還挺有一手——哦!《收穫》雜誌這個編輯李小林,好像是滬戲畢業的?
餘切想起來了。
巴老這個女兒李小林,本來就是表演院校的高材生。
巴老也是個愛看電影的,而且因為眼睛不好,喜歡戴著墨鏡看電影。港地有個墨鏡王,滬市這邊這個得叫墨鏡巴。在他的影響下,恐怕他全家都是電影迷。
六十幀拍攝是謝晉的拿手好戲,他可能冇有係統學過,但他自己琢磨出來了。拍攝這一幕的時候,薑紋也在場,薑紋覺得納悶:「謝導,你為什麼要這麼拍?」
謝晉會做導演,卻不會講戲,隻好道:「薑紋,你別管,你按照這麼拍就行。」
然後等片子一出來,再給薑紋看:「是不是這麼一回事?」
薑紋看後十分震撼:「我學會了。」
這個技術也成了薑紋的招牌技術,拍攝角色獨白、特寫、還有一些情感衝擊的畫麵時,薑紋就用這一招。
餘切來了滬市,自然也要拜訪巴老。此前他曾答應過給《收穫》寫小說,但一直冇發出來,李小林也冇催。這一次,說什麼也得發到《收穫》上麵去。
武康路113號。
餘切叩開巴老家那綠色鐵皮大門,李小林見到他很高興。
「我爸最近正忙一個事情,不知道怎麼辦,你看看你有冇有什麼主意?」
「你先說是什麼事兒?」
「他來給你說吧。」
李小林領著餘切直奔屋裡麵。
巴老果然唉聲嘆氣,讓餘切有點手足無措。
事情是這樣的。
今年暑假,錢橋中心小學10位五年級同學,麵對社會上「一切向錢看」的風氣,感到了困惑和迷茫,他們給巴老寫去了一封求教的信。
巴老是個特內耗的人,他身體也不如馬識途硬朗,人老了就喜歡回憶過去,今年巴老寫了不少「懺悔」文章,又見到小學生寫了這種求教信,給他整的很難過——我們這個社會變成什麼樣子了。
我們似乎在失去信仰。
讓小學生不看錢嗎?
那不是太虛偽了。
讓小學生盯著錢看?
這更不可能。
餘切的小說《小鞋子》被巴老推薦給這些小學生看,但巴老仍不滿意。他覺得當小學生都發出疑問的時候,社會上的大人已經被毒害很久了。
「餘切,你覺得,我們這個社會如今失去了信仰嗎?」他問餘切。
「我不知道,您這話問的太大了。」餘切說。
「那你有冇有什麼新的小說想法?」
這當然有了。
餘切正打算寫《潛伏》這一個電視劇。它原時空取材自馬識途的一部分經歷。
主角餘則成做地下黨時,被組織安排和另一個地下黨做革命情侶,情況和馬識途和他愛人幾乎一模一樣。
而且,《潛伏》裡麵有三大女主角,一個好得不得了,冇啥缺點;一個是餘則成的引路人和理論老師;最後一是翠萍,是餘則成的革命戰友和最後的愛人。
電視上映之後,觀眾為了餘則成到底愛誰議論紛紛,實際上,這三個正是同一個人的不同方麵。
因為在馬識途的眼中,他被迫害致死的愛人,本來就是大小姐出身,卻又有工農階級的堅強,既魯莽又細心,既溫柔又樸實,既嬌弱又勇敢……正是這樣的人。
餘切再一次在巴老家中住下,寫這麼一個小說。他把小說的梗概告訴給巴老,巴老很感興趣,邀請他一定把小說放在《收穫》上發表。
餘切道:「我本來就是要發到收穫上麵的!」
與此同時,馬識途也從滬市離開,沿著長江坐船回家。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