餘振在同事王芳家裡吃過早飯,生產隊乾部給安排的騾車已經早早等候在了知青點。
更讓他動容之極地,大隊還給安排了鑼鼓隊相送。
另外還安排一組人,用長長竹竿挑起一麵大紅色的條幅,條幅上赫然寫著:
【熱烈祝賀我赤嶺大隊作家餘振同誌應邀赴滬】
媽誒,太羞恥了,太讓人受寵若驚了。
生產隊相送他啟程的隊伍,足足有三十幾號人馬,一行人敲鑼打鼓,高舉條幅,就這麼經過一處又一處村莊,一直給他送到了十數裡之外縣城東火車站。
縣城的火車站很小,實際上是個煤運中轉站點,並無專門用來載客去往省城的綠皮客運列車。
但這顯然在大隊乾部眼中都不算什麼事兒。
一番協調過後,餘振登上了一節黑皮外殼的廂式列車內。
知道他是位啟程去滬海公乾的作家,列車上的工作人員態度亦是相當客氣,給他安排了一個很舒適的靠背座位。
經過將近三個小時的車程,這輛運煤中轉列車緩緩駛入了省城唐安。
又是一番輾轉折騰,在工作人員的帶領下,走車站內部通道,直接來到了客運列車月台。
他的作家身份可以享受乾部待遇,拿出介紹信以及加急電報單,補辦好去往滬海的車票,終於是順利登上了車。
這年代可冇有什麼特快和高鐵,長途出行隻有綠皮火車。
餘振所補的車票是軟臥車廂。
上了車之後,發覺條件居然相當不錯,一個軟臥隔間四個鋪,已經是相當寬敞了。
他走車站內部通道,壓根冇出車站,直接從月台上的車。
唐安是始發站。
所以此刻車廂內還空蕩蕩的,還冇有旅客登車。
從省城唐安到滬海,直達列車也需要40個小時旅程。
現在是下午四點左右,到目的地便已經是後天上午。
如此漫長旅途,說真心話餘振還是頭一回嘗試,他此刻即興奮又彷徨,完全不知道,這次的選擇究竟是好是壞。
等了大概二十多分鐘。
月台上開始紮堆出現旅客們的身影。
又過不多會兒,餘振所在軟臥車廂隔間,另外的三名旅客上來了。
一位年紀頗長,看樣子該有五十出頭。
其餘兩位則是相對年輕,但也都在三十開外了。
三人都是標準的藏藍中山裝四個兜乾部打扮,兩個年輕人相互認識,年長者頭髮略顯花白,臉頰凹陷,明顯一副常年營養不良樣子。
他們顯然是頗有些好奇餘振的年輕,更加詫異餘振是如何早早上了車,行李早就收拾妥貼,一副家裡來了客人般好整以暇等候他們到來的模樣。
出門在外,乍然相遇陌生人之間冇太多熱情可言。
幾人都是相互點個頭,便算是客套過。
三人忙碌著收拾他們的鋪位,餘振見車廂一下子侷促起來,便索性爬上了右側自己鋪位,給騰出空間來。
跟著,餘振摸出一本《故事會》隨意翻閱著打發時間。
兩個年輕乾部原本都是下鋪位置。
他們倒是頗為客氣,其中一人很主動將自己的下鋪位調換給了那名年長旅客。
有了這個小插曲,三人間一下子就熱乎起來。
耳聽著他們的相互自我介紹,餘振知道了三人的大概身份。
年長的旅客是位西飛廠的機電工程師,受單位委派赴滬交流學習。
兩個年輕乾部的身份頗讓餘振意外。
居然是陝省文協的人,此番赴滬,同樣是向兄弟單位學習先進工作經驗,難怪兩人左胸前口袋都別著一支鋼筆,果然職業特徵明顯呀!
三人說笑相互介紹身份時,自然也是關注到了已經躺在上鋪看書的餘振。
隻是,在瞧見餘振手捧《故事會》正讀得津津有味。
兩位年輕乾部明顯是冇有了攀談興致,而且還相互撇撇嘴,微不可察搖了下頭,其中一人,也不知是有心還是無意,從隨身公文包裡摸出一本《詩刊》,然後稍稍提升了一下語調。
那話語大概意思在說,自己還有好幾本《詩刊》一類富有人文精神的文學期刊,老乾部同誌要是有需要,可以隨時向他借閱。
餘振哪裡還能聽不出來,人家這話,實則在說給他聽。
冇辦法,《故事會》在期刊界,從誕生那一刻開始,就屬於圈裡圈外的下裡巴人角色,被批內容俗濫,上不得檯麵,不該是文化人時刻手捧的讀物。
餘振無語,越發冇了攀談興致。
他還能怎麼說,難不成自我介紹說,赴滬目的地就是《故事會》雜誌社,而且創作了幾十篇俗濫故事被雜誌社相中??
拿出《詩刊》那位,眼見餘振如此『爛泥扶不上牆』,同樣也是,冇了與他結識一番的雅緻。
老乾部同誌跟人家調換了下鋪位,如何能不知情識趣捧一下臭腳,當即很誠懇索要了對方手中《詩刊》,跟著便很有興致與兩人談論起最近幾期《詩刊》上,最讓他們印象深刻的詩歌作品。
「這幾期《詩刊》,優秀作品超多,但論及最印象深刻,非屬那位餘振餘詩人,他的其中三首詩作……」
「呀,老同誌您果然有眼光,我也是這麼認為的,我最喜歡餘詩人那首《祖國啊,我親愛的祖國》,不知道老同誌您最喜歡他的哪一首……」
「我最喜歡《世界上最遙遠的距離》那首……」
「哈,我和你們二位不同,我最喜歡的是《麵朝大海,春暖花開》,從明天開始,做一個幸福的人,餵馬,劈柴,週遊世界……陌生人,我也為你祝福,願你有一個燦爛的前程,願你有情人終成眷屬,願你在塵世獲得幸福……我隻願麵朝大海,春暖花開……
」
躺在上鋪的餘振,隨手將《故事會》遮在了臉上。
世界很大,心無所繫。
世界又偏還那麼小,穿越後首次的長途旅行,居然就遇到了自己的詩迷粉。
朗誦他詩歌的文協年輕乾部,彷彿有心要用上等的文學作品潛移默化於他,讀完一首,跟著又用更加激昂飽滿情緒,誦讀起他文抄發表在《詩刊》上的另外幾首詩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