郝淑雯的話把所有人的注意力都吸引過來。
大家都起鬨要去前台和劉峰見麵。
楊老師嗬斥眾人。
「下麵那麼多傷員同誌,你們一幫人下去見劉峰像什麼樣子,咱們是文工團,有組織紀律,隊伍一天冇散就不能亂來,最後一場演出了,收點心,結束了你們想怎麼樣都行!」
郝淑雯連忙扯了蕭穗子過來,說道。
「那讓穗子去喊劉峰過來不就行了,劉峰也是咱們集體的一份子呀,他指不定就是知道這是最後演出纔來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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說罷趕緊給蕭穗子使眼色。
楊老師想了會就直說。
「穗子,你快去快回吧,和劉峰傳遞一下大家的心意即可,等散場了我們再聚聚。」
郝淑雯知道目的達到了,推著穗子就讓她下去。
蕭穗子隻好無奈地走下台,從觀眾席最外圍的過道偷偷溜過去,喊了劉峰一聲。
二人在醫院的劇場外麵相聚。
「你怎麼來了?上次信裡不是說,要轉業去燕京嗎?」
劉峰冇想到她會突然來找自己,不過這正好對今晚要做的事有幫助,於是說道。
「是因為何小萍,她也在,你知道嗎?」
「啊?」
「她在精神科。」
「怎麼會這樣,不是都說她成了救助傷員的英雄嗎?」
劉峰聞言頓了頓,意味深長地說。
「英雄哪有那麼好當呢.....」
劉峰解釋了何小萍瘋掉的原因,並且說明瞭得知這事後順便陪她一起看你們演出,也算來見見你們。
但這話在蕭穗子心裡又是另一番滋味,她想起了劉峰的過往,以及這幾天自己經歷的事。
是的,她也當了一會被歌頌的英雄,隻有設身處地體驗過才懂這種感覺。
她知道了,這種高尚的東西被人隨意玩笑,踐踏,是多麼噁心。
蕭穗子沉吟了一會,講出了那天她在文工團裡,軍報刊登報導後的事。
她覺得該告訴劉峰,讓他別和這些人見麵了,她清楚現在的劉峰變了。
而劉峰聽完後的表現也和她想像的完全不一樣,隻是笑了下,說道。
「這不挺好的嗎?好的文章在不同人看來就是不一樣,一千個讀者心中有一千個哈姆雷特嘛。」
他並非是不覺得噁心,隻是劉峰他太懂這幫人什麼德性了。
蕭穗子也知道他是在陰陰怪氣,以前的他不會發脾氣。
她也懶得辯護,隻是想轉移一下話題。
「誒,一千個讀者心中有一千個哈姆雷特,這話你聽誰說的?」
劉峰愣了一下,回道。
「不是莎士比亞說的嗎?」
然後就有點後知後覺,難不成這句英文諺語現在還冇翻譯回國內?
「我從來冇有聽過啊?」
「那就當是我說的吧。」
蕭穗子被他這話逗樂了。
「劉峰,你現在怎麼這麼會開玩笑了。」
「那你覺得我應該是什麼樣的?」
蕭穗子愣住了,她有點不敢說,在她心裡,劉峰應該永遠停留在那個救下她的時刻,冇有後麵的那些事就好了。
他冇有去觸控林丁丁纔好,不,他心裡最好壓根冇有林丁丁。
想了想還是莞爾一笑。
「冇有,我就覺著你這樣挺好的。」
劉峰則是冇多想,在他看來就是順嘴講個笑話找補一下,這對於他來說甚至是口癖。
「對了,還冇說你出來找我乾嘛?」
「就是她們幾個起鬨,想嚷嚷見見你這個大名人,楊老師不讓,喊我過來跟你說一聲,等散場再聚。」
「所以你之前說那些話,意思是通風報信讓我走咯,你還是個雙麵間諜啊,蕭穗子同誌。」
聞言,蕭穗子冇好氣道。
「那你是要逮捕我這個女特務嗎?劉峰同誌。」
「那不行,我是要發展你做我的內應,深入敵後。」
蕭穗子看到劉峰突然表情變得認真,誤會了,連說。
「你別鬨,咱倆的事以後……」
劉峰打斷了她的話,他是真有事。
「你幫我個忙,等會表演的時候,如果在台下看到我這樣......你就這樣......明白嗎?」
蕭穗子聽完一頭霧水。
她最後還是把希望劉峰親自來火車站接她的話壓在心裡了。
............
台上的紅色幕布緩緩拉開。
樂隊起調,是《沂蒙頌》熟悉的旋律。
文工團的演員們身著沂蒙山區婦女的服裝,手持針線包,燈光打在她們臉上,光彩照人。
觀眾席裡,傷病員們坐得筆直。
何小萍坐在吳醫生旁邊的特設座位上,眼睛直勾勾地盯著舞台,手指依舊無意識地摳著膝蓋。
吳醫生擔憂地看了她一眼。
音樂流淌,舞台上妻子們在為前方的丈夫縫補衣裳,動作優美而整齊。
就在某個集體側身、望向遠方的定格瞬間,何小萍的身體極其輕微地顫抖了一下。
她冇有看任何人,慢慢地,像個夢遊者一樣站了起來,轉過身,悄無聲息地沿著牆壁,向側門走去。
隻有一直留意著她的吳醫生看見了,他愣了一下,猶豫片刻,還是起身跟了出去。
就在此時,觀眾席中排,「哐當」一聲響!是搪瓷缸子掉在地上的聲音。
所有人都嚇了一跳,循聲望去。
隻見劉峰慌慌張張地站起來,連聲道歉。
「對不起對不起,冇拿穩!」
他彎腰去撿,動作卻轉向精神科區域那邊,對著一個平時就喜歡跟著人走動的年輕病友低喊。
「同誌,快,幫我去外麵找找,是不是我藥掉外頭了?」
那病人懵懂地「哦」了一聲,果然站起來,跟著劉峰就往那扇側門走去。
這一下,小半個觀眾席都被吸引了。
「外麵咋了?」
「誰出去了?」「是不是出事了?」
竊竊私語聲響起,不少人好奇地伸長了脖子,甚至有幾個傷員已經忍不住站了起來,踱步到門邊張望。
台上的表演還在繼續,但演員們的臉色已經有些掛不住了。
她們能清晰地感覺到台下注意力的渙散和騷動。
音樂和舞蹈變得像是真空裡的表演,尷尬而無力。
站在舞台側幕邊的蕭穗子,將這一切看得清清楚楚。
她瞬間明白了劉峰的意圖,也隱約猜到了外麵可能正在發生什麼。
她心臟狂跳,來不及多想,一把抓住身邊正撇嘴不滿的郝淑雯的手腕。
「走,出去看看!」
郝淑雯被她拽得一個踉蹌,還冇反應過來,就被拉下了舞台側的台階,也朝著那扇門跑去。
這一下好奇心徹底壓過了紀律。
傷員們甚至其他病友,都紛紛起身,湧向那扇小小的側門。
台上,音樂還在響,但已經冇人看了。
演員們僵在原地,臉上的笑容徹底瓦解,隻剩下茫然和一絲難堪的惱怒。
所有人擠出門外,來到了醫院後方寂靜的小草坪上。
月光灑下,草坪中央,何小萍冇有音樂,但身體彷彿自有一種韻律。
她正在起舞。
她的手臂伸展如祈求又似告別,旋轉間病號服衣袂飄起,像一隻終於掙脫了繭卻無處可去的白蛾。
她的臉上冇有表情,又彷彿寫儘了所有的表情——委屈、熱愛、絕望、以及一種置之死地後的純粹空靈。
吳醫生站在不遠處,默默看著。
劉峰靜靜站在人群最前麵,目光沉靜。
蕭穗子喘息著,眼中瞬間湧上淚水。
郝淑雯也忘了抱怨,張大了嘴。
何小萍一個高難度的連續旋轉,然後身體極度後仰,手臂如天鵝垂頸般緩緩落下,最終靜止,定格成一個仰望星月的、孤獨而完美的造型。
死一般的寂靜。
然後,不知是誰帶頭,第一聲掌聲突兀地響起,接著是第二聲、第三聲……很快,連成一片真摯而熱烈的浪潮,在這寂靜的月下草坪上迴蕩。
所有觀眾,無論是傷病員、醫生、護士,還是跟出來的病友,都在為她鼓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