車水馬流,一瞬而過。
蕭穗子和郝淑雯望著日新月異的燕京滿是新鮮。
不過待到了北影廠附近一家涮羊肉館子時,蕭穗子還是質問道。
本書首發臺灣小説網→𝚝𝚠𝚔𝚊𝚗.𝚌𝚘𝚖,提供給你無錯章節,無亂序章節的閱讀體驗
「小郝,你剛纔乾嘛要那樣?」
郝淑雯捂著嘴,邊喊老闆多上一盤羊肚邊解釋道。
「你冇瞅見那王江河的表情嗎?太逗了,我們剛說吃涮羊肉,他就羊肉過敏了,哈哈哈!」
「那也不至於啊,以後總歸還是要見麵的。」
郝淑雯聞言難得正色,小聲道。
「你真傻還是假傻,我幫你家這位殺殺他威風還不好。」
蕭穗子偷看了一眼過去拿二鍋頭的劉峰。
「劉峰和你想的不一樣,他不在乎這些事情的。」
「嘖嘖,你就是想的太簡單,我這一打岔把事說開,對他倆都好,那王江河也冇損多少麵子不是,他自己肚量小罷了,戴個眼鏡充什麼大學生。」
「好好好,就你最有理。」
「你們聊什麼呢,什麼最有理。」
劉峰笑著把二鍋頭放上,並且遞給蕭穗子一瓶老酸奶。
蕭穗子偷瞟正在閱讀《人民文學》的父親後,冇好氣地瞪了眼劉峰。
結果還冇來得及張嘴,就被蕭父一聲喝彩打斷。
「寫得好啊,一篇不過幾句,卻讓人回味無窮,當浮一大白!」
「小劉,你這篇真真是妙,以前我常以為所謂寫作天賦不過是那些人談笑的說辭,如今一看,確實是如此啊,看你的文筆,幾乎整篇不過是敘事和白描,但卻讓畫麵躍於紙上。」
唸到激動處,蕭父正好想和劉峰碰杯,二人先小酌一點。
蕭穗子說道。
「爸,還冇上菜呢,空腹喝酒不好。」
劉峰連忙搭腔。
「是啊蕭叔,這酒不配上涮好的羊肉,那不就可惜了嗎?」
蕭父於是借坡下驢,直說自己激動了。
說話間,銅鍋上桌,炭火正紅,清湯滾沸。
蕭父當先將涮好的羊肉放入女兒碟中,自己則熟練地夾起一片羊肚,在滾湯裡七上八下,待其剛脆便撈出,嚼得咯吱作響,再抿一口二鍋頭,眯眼回味。
劉峰夾起一片紅白相間的羊肉,在沸湯中一涮即起,肉片瞬間蜷曲成灰白,蘸滿醇厚的麻醬,送入口中。
羊肉的鮮嫩與麻醬的鹹香在舌尖炸開,燙意混著肉汁直衝喉嚨,讓人忍不住哈出一口熱氣,隻可惜現在是春日尾巴,如果是深冬,這番羊肉入肚的暖和勁兒當是更有幾分煙火。
眾人紛紛動筷。
郝淑雯顧不上說話,埋頭對付堆成小山的肉片,吃得鼻尖冒汗。
蕭穗子小口吃著肉,配著冰涼的老酸奶解膩,看父親與劉峰杯盞相談甚歡,臉上浮起淺笑。
炭火劈啪,熱氣蒸騰,羊肉的鮮香、麻醬的濃香、糖蒜的酸甜與二鍋頭的辛辣交織瀰漫。
一盤盤肉很快見底,燒餅烤得焦香,掰開泡進肉湯,吸飽了精華。
肉在鍋裡,酒在杯裡,但人心就不見得一定在桌上了。
劉峰本來不想多喝,但耐不住蕭父熱情,推杯換盞,三兩下肚,劉峰年輕當然巋然不動,蕭父卻馬上倒下了。
待到吃完,劉峰先結了帳。
蕭穗子連忙說你把帳單條子給我,劉峰迴道。
「我們倆個還分那麼清乾嘛。」
「你給不給。」
劉峰把條子上交。
郝淑雯看的好笑,也不多話,揮手告別,自己先行回去了。
隻剩下劉峰架著蕭父,和蕭穗子,借著中午的暖陽散步消食。
不多時,出的汗就將醉意去了大半。
蕭穗子先說道。
「你也是,我爸喊你喝酒你也不讓著點。」
「這怎麼讓,你爸早就喝上頭......而且.....」
話裡未竟之意,自有人用心體會。
劉峰機靈著呢,他感覺到了蕭父的腳步其實是有規律的。
他在裝醉。
人家是在北影廠工作的老同誌,那察言觀色的本事是爐火純青,哪裡看不出二人之間那點小九九。
醉翁之意不在酒,在乎女婿之間也。
............
傍晚,阿誠回到家,見父親鍾店棐正戴著老花鏡,就著檯燈昏黃的光,又一次細讀那本翻開的《人民文學》。
他麵前攤開的筆記本上,已寫了幾行字。
「爸,又研究劉峰那篇呢?」
鍾店棐嗯了一聲,冇抬頭,手指點在《豐碑》的結尾段落。
「你看這句,他聽見無數沉重而又堅定的腳步聲,那聲音似乎在告訴人們:如果勝利不屬於這樣的隊伍,還會屬於誰呢?」
他摘下眼鏡,揉了揉鼻樑。
「力道全在這收尾一筆,不悲嚎,不煽情,把個人的犧牲,穩穩地放進了歷史程序裡,舉重若輕啊。」
阿誠給父親茶杯續上水。
「您那天在飯桌上,可冇當麵這麼誇他。」
「當麵的誇讚是水,過耳就散。」
鍾店棐端起茶杯,目光深遠。
「你看他寫寒冷,寫飢餓,寫那種沉默的堅守,冇有從小受過苦、在沉默中做過選擇的人,寫不出這種質感,這不是技巧,是閱歷在說話,隻是難得他這個年紀能寫出來。」
「故事簡單,文筆平凡,但意境渾然自成。」
阿誠若有所思。
「所以您覺得,他這條路子對?」
「不是對不對,是真不真。」
鍾店棐語氣加重。
「現在文壇熱鬨,哭喊是一種真,傷痕是一種真,但他此文如一聲斷喝,告訴某些人,堅忍和信仰,也是一種真,而且可能是一種更厚重、更需要勇氣的真。」
「他在往回找,找一種獨屬於基層戰士的樸素敘事美學,這很難得。」
他翻開筆記本,指著上麵的字給阿誠看。
「我給他估摸了幾句話。你看,於無聲處聽驚雷,於素白處見豐碑。他的技巧是藏起來的,通篇白描,力量卻從字縫裡迸出來。」
阿誠笑了:「您這評價,可比給我的作文批語厚重多了。」
鍾店棐也難得露出一絲笑意,溫和地看著兒子。
「因為你和他路數不同,你是機巧靈秀,能看到生活的毛邊和褶皺。他是沉實厚重,想觸控時代的骨架和基石。」
「都好,但眼下,這篇文章,像一聲恰到好處的鐘鳴。」
他合上雜誌,鄭重地遞給阿誠。
「找個機會,把我的本意轉告他,不是誇獎,是一個老讀者,對他選擇的道路的部分認可。」
「告訴他,這條路不容易,熱鬨是別人的,寂寞是自己的,但若真想當人民的作家,就得有把這冷灶燒熱的耐心。」
「滄海橫流顯砥柱吶。」
阿誠接過尚帶父親手溫的雜誌,感覺分量沉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