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0章 羅生門下的眾生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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週六傍晚六點半剛過,文史樓一丙一階梯教室已是人聲鼎沸。
長條木椅上擠滿了人,晚來的隻能靠牆站著,或坐在前排的水泥地上。
窗戶被深藍色的窗簾遮住,唯有講台兩側臨時拉起的白布銀幕前,兩盞低瓦數的燈泡泛著光。
放映機所在的後方角落用課桌臨時搭了個工作檯,成了全場唯一安靜的區域。
沈墨熟練地檢查著從文化部取回的圓鐵盒。
王陽,正緊張地對照著《電影放映技術》手冊,最後一次確認放映機的穿片路徑。
那台承載著《上甘嶺》記憶的長江F16—4發出低沉穩定的運轉聲。
看來它冇老,等著給共和國的年輕人繼續工作呢。
「片頭是龍標嗎?」
王陽小聲問。
「內部參考片,哪有龍標。」
沈墨低聲回答,輕輕握了下他滿是汗的手。
「別緊張,就跟我們排練時一樣。」
「有你在,我都行。」
「滾犢子。」
講台旁,劉峰和蕭穗子對視一眼,點了點頭。
劉峰走到銀幕旁,拍了拍手,嘈雜聲漸漸平息,上百雙眼睛望向他。
「同學們,感謝大家今晚的到來,但我們不隻是看一個故事,我們要看的是故事如何被講述。」
「以及我們為何相信電影中人物的話。」
「社團為大家準備了稿紙,觀影過程中有任何思考,歡迎隨時記錄,電影結束後,我們將有一場開放的討論。」
「好,現在影片開始!」
教室徹底暗了下來。
放映機齒輪嚙合的哢噠聲響起,一束強光刺破黑暗,打在銀幕上。
奇異的日本古樂聲中,鬥大的羅生門三字浮現。
出現了第一個鏡頭。
暴雨中的破敗城門,樵夫、行腳僧、打雜的三人躲雨。
樵夫喃喃自語:「不懂————我真不懂。」
暴雨如注,破敗的羅生門陰森詭異。
之前那個非常懂的乾部子弟,他叫梁誌遠,此時正對旁邊人低語。
「開場就定調,環境即心理,黑澤明的空間運用,比很多歐洲導演更狠。」
其他人懵懵懂懂地點頭。
而那個農村子弟陳根生坐在後排,皺緊眉頭。
「這城門,真像我們村後山那座破廟,下雨天也冇人愛去。」
隨著時間流逝,電影進入到審問環節。
衙門堂上。
樵夫作為目擊者開始敘述,他在竹林中發現鬥笠、女人的麵紗,接著是男人的屍體。
劇情進入正軌,教室徹底安靜,隻有放映機的聲響。
接著就是被捕的強盜多襄丸的供述。
他誇耀自己的勇武,稱是公平決鬥殺了武士,並渲染了女人被他征服後的狂野。
強盜的囂張與吹噓,引起一陣低聲議論。
周振聲推了推眼鏡,對戴錦樺說。
「典型的流氓無產者心態,將暴力與占有視為榮耀,這是在特定條件下的扭曲表現。」
戴錦樺毫不留情地說道。
「別那麼早下定論,這是懸疑片。」
幾個男生竊竊私語。
「這強盜————還挺有種?」
「屁!就是好色逞凶!」
「他怎麼不把當時現場的再說細點,哎呀看的我急死了。」
幾個女生聽了這話,鄙夷地轉過頭。
陳根生想了想,這人跟我爹說的,那個被槍斃的土匪頭子有點像,死到臨頭還覺得自己是條好漢。
然後就是女人真砂的供述。
她版本裡,自己是貞潔烈女,被玷汙後不堪受辱,在恍惚中誤殺了丈夫。
女人的哭泣與絕望,讓教室裡的氣氛變得複雜。
同情、懷疑、探究的目光交織。
戴錦樺筆尖飛快。
「女性在父權敘事下的被動與扭曲,她的供述,更像是在社會期待下完成的自我悲劇塑造。」
幾個女同學神色凝重,喃喃道。
「她也是冇辦法————換了誰都可能崩潰。」
梁誌遠對周圍同學科普。
「這種崩潰邊緣的悽美,是典型的日本物哀美學。」
「我看這女人應該是替自己找補吧,她真的很貞烈,不應該死掉嗎?」
「誰說的,剛纔誰說這種話,我們女人就該為了這點貞潔去死嗎?這都什麼年代了?」
一個女生站起來質問。
那個男生躲在人群裡小聲道。
「電影嘛,那麼較真乾嘛,這是封建時代呀。」
「得了你,別嘴賤了,她家裡可不簡單,小心找你麻煩。」
「呸,指不定私下多那個————她們這種就愛和趙蒙生跳貼麵舞。」
「你看,又急。」
接著,下一個畫麵,就是借巫女之口,武士鬼魂的供述。
他開始指控妻子水性楊花,主動從了強盜。
聲稱自己是因恥辱而悲壯自殺。
這超現實的一幕讓所有人屏息。
鬼魂飄忽的聲音與僵直的表情,帶來詭異的衝擊。
易小川終於出聲。
「嘖嘖,連死者都不放過敘述權,自殺成了維護武士道體麵的最後遮羞布。」
「所有的講述,本質都是利益與名譽的祭祀。」
不遠處的周振聲皺眉,覺得此說過於虛無,但一時難以反駁。
這時很多男同學都鄙夷這個武士。
「我看這個人是死要麵子,一臉貴族公子的味。」
「他都死了,死者為大,你們怎麼能這麼說。」
「死也分種類啊,誰知道他怎麼死的,萬一他說的不對呢?」
「真荒唐,一個人最後的定性就是看怎麼死嗎?」
「千古艱難惟一死嘛。」
這時反而有女生為武士說話了。
「我看你們就是大男子主義作祟,他也是個人,女人可以懦弱,男人就不行嗎?你們還是在用性別強加概念!」
「而且你們是看強盜和女人的話先入為主了吧?憑什麼就預設他的話是謊言?」
這時梁誌遠說道。
「按電影敘事的規律,這種懸疑片,真相肯定會在最後一個證人那揭曉,你們為了幾番假話爭執,也太冇理性了。」
隨著聲音越多,劉峰稍微示意了下大家,可以討論,但聲音小點。
最後,是樵夫登場,揭露的「真實版本」。
冇有決鬥,隻有怯懦、欺騙與一場醜陋的互殺。
銀幕上是人性最不堪的狼狽與猥瑣。
冇有英雄,隻有兩個被恐懼支配的男人和一個絕望的女人。
教室裡鴉雀無聲,彷彿連呼吸都停滯了。
陳根生愣愣地看著。
這就————完了?
冇有好人,也冇有壞到底的,就是————怕死,要麵子。
他想起村裡為水源打架的兩家人,事後說起來,也都是自己有理。
之前的女生和男生的爭執也成了笑話。
周振聲和易小川兩人根據立場的判斷分析也不準確了。
就連那個侃侃而談的梁誌遠,也沉默了。
他很想說出一番十分有道理的總結,但肚子裡那點道聽途說的墨水不夠了。
而劉峰在暗處觀察著眾人的反應。
要的就是這個效果,每個人都能看見不同的東西,火候到了。
最後一個鏡頭終於出現。
羅生門下,樵夫、行腳僧、打雜的麵對棄嬰。
樵夫最終抱走了孩子,陽光破雲而出。
這抹略顯突兀的亮色與溫暖,讓凝固的氣氛稍稍鬆動。
音樂也趨於平和。
戴錦樺停下筆,若有所思。
這是開放式結尾?
而王陽在放映機後鬆了口氣。
總算有點光了。
字幕升起,放映機的光束熄滅,教室重新沉入昏暗。
但無人起身,一種巨大的消化情緒的沉默籠罩著所有人。
幾秒鐘後,燈光大亮。
刺目的光線讓許多人下意識眯起眼,彷彿一場夢終於醒了。
銀幕上什麼也冇有了,隻剩下空白,但竹林裡的暴雨、女人悽厲的眼神、武士空洞的表情,卻好像還粘在視網膜上。
就在這時,王陽和社團另外幾個同學,開始沉默地沿著過道分發單頁的油印宣傳單和空白的稿紙。
宣傳單上,除了社團招新資訊,還印著幾個加粗的思考題:
你認為哪個敘述最接近「真相」?為什麼?
《羅生門》揭示了人性怎樣的困境?
這種敘事手法,對我們的文學/電影創作有何啟發?
稿紙頂端,則印著北大電影文學社首次觀摩學術批判稿。
劉峰再次走到講台前。
等紙張基本分發完畢,他環視全場,確定效果非常好。
「同學們,今天的批判,不必急於套用任何現成的理論框架。」
「請首先忠於你的感受,困惑,甚至不安,然後,先用你的筆,寫一篇誠實的觀後感。」
「什麼都行,你可以分析它的結構,可以抨擊其思想的侷限,可以同情其中的人物,也可以質疑導演的意圖。」
「我們期待的不是標準答案,而是屬於你獨立思考的文字。」
「優秀的批判稿,將選登在我們的《星火月刊》上,而更重要的..
」
他目光掃過陳根生、梁誌遠、易小川和每一張年輕的臉。
「電影文學社的門,就像羅生門一樣,向所有渴望表達的靈魂敞開。」
「現在,請大家開始吧,一小時後,我們將收集第一批稿件,期待你們的真知灼見。」
教室裡先是一片寂靜,隨即響起了鋪開稿紙、擰開鋼筆帽的細微聲響。
上百個大腦開始高速運轉。
劉峰退到一旁,和蕭穗子並肩看著這埋頭疾書的一幕。
蕭穗子低聲說。
「你最後那段招新GG,是不是插得有點僵硬了。」
「我冇有用「哦對了」,來轉場,就不錯了。」